這次廷議結束後,郭汾就發布了兩三道命令:
第一道,宣布燕京直轄全境、河北東部、山東沿海二十四州進入戰爭時期,各地宗族守鄉、鄉勇守縣、商隊守路,若遇胡虜襲擊,殺之有功無罪,若有匪患趁亂打劫,視同賊虜,各地糾評御史、鄉紳商主需各盡己力助國防賊,敢散播不利謠言者以通敵論處。
第二道,褫奪安重榮、李守貞爵位,以原官品至燕京聽處,淮北兵馬全線後撤。
第三道,委任楊易為翰林院大學士。
……
消息傳出,幽州城內又是一片嘩然,但這次嘩然過後又各心頭凜然。這三道命令,對外於防守中飽含進攻姿態,對內則強硬異常,不給予中原剩下的兩個藩鎮任何想像的空間,而且這種絲毫不怕二藩造反的強硬姿態又顯得霸氣與底氣都十足!如果張邁還在燕京,會發出這樣的命令絲毫不奇,但現在張邁西巡,實料不到中樞仍然能有這樣的強悍態度。
至於委任楊易為大學士,依制,翰林院是天子的智囊團,大學士是天子的總顧問,所以可以由天子直接任命,郭汾將委任楊易為大學士的詔書發到糾評台,得到了魏仁溥的極力支持,馮道十分老辣圓順,眼看政治風向已轉,當即收羽斂翼,也沒有反對,所以這個委任迅速得以通過。
此日過後,燕趙地區的輿論風向迅速轉變,主戰、主攻、主強的論調迅速成為主流,各種雜七雜八的聲音則迅速收斂了。
……
不得不說,馮道對政治的觸覺是十分敏銳的。當初他曾預言說大學士這個位置天子若不信重就只是個擺設,如果獲得天子信任,便是上干天子、下制宰相都不在話下。
郭汾對楊易十分信重,尤其是當前正面臨戰爭時期,楊易有關軍事方面的建言他幾乎是言聽計從,鄭渭也樂於配合,至於樞密院的曹元忠、魯嘉陵兩人,在楊易面前更是一句反駁都說不出來,因此唐軍的行動節奏忽然之間就變得流暢起來。
楊易排布了一個完整的軍事布局,樞密院依局行事調兵遣將,唐軍馬力充裕,道路又暢通,所以軍事行動無比神速,只兩日間大燕京地區的所有兵力便該集結的集結,該就位的就位。
按照楊易的方案,大致是將戰力安排為八迎二守——正面迎擊的部隊在幽州正東百里的香河縣附近集結,守衛部隊以步、輔、工配合,增防漁陽、遵化、安次、武清四縣,其餘地方盡皆棄而不守。
漁陽在幽州東北,遵化在漁陽東北,安次在幽州東南,武清在安次東南,四縣加上幽州,便形成一個反向的雁形結構,雁頭是幽州,北翼是漁陽遵化,南翼是安次武清。
此外又各以一府騎兵進駐遵化與武清,進駐遵化的是精銳輕騎兵,進駐武清的是重騎兵。正面迎擊的大軍則包括二十個府的騎兵,二十個府的步兵和八個府的工事兵。
……
這時耶律李胡的中軍已經到達榆關,蕭轄里在攻下石城縣之後又繼續西進,攻下了玉田縣——玉田縣並非重要據點,在契丹東遷燕民之後這裡就變成了一座只有守軍的空城,但再下一城對契丹來說也是士氣振奮。李彥從敗退之前就接到了楊易的命令退往遵化。
玉田縣在燕山山脈南麓——從地理位置上來講反而位於遵化縣之西南,李彥從退往遵化,如果蕭轄里不管遵化繼續西進那唐軍的騎兵就能隨時南下斷其後路,但如果要先北上攻擊遵化又勢必影響西進的速度。
當蕭轄里正在猶豫時,南方的杜重威也面臨兩難的抉擇。
……
當初奇襲泃鎮之後,靠著進兵神速杜重威很快就逼到海河邊上,離天津只有一水之隔。當時還以為渡過海河打下天津指日可待,沒想到海河卻變成了他無法逾越的鴻溝!
天津守軍只有一鎮,卻扼得杜重威的兩萬大軍無法寸進,更麻煩的是海河的內河巡遊戰船巡遊海河上下,又有的近海水師的配合作戰——韓德樞的是沒錯的,天津的海軍的確調遣一空,但仍然有最低限度的駐防水師防備港口,此外作為天策大唐最重要的兩大港口之一,天津的水手也多,在天津政務廳的調動下,兩千多名水手加入了助守的隊伍,數十條商用船臨時改成巡河船隻,分段巡邏日夜輪值,把一條海河守得全無破綻。
至於杜重威所派遣的騷擾部隊,在過了早起的恐嚇作用後作用迅速走低,幽州政局的穩定之後,燕趙民眾也從最初的恐慌中走了出來,企圖進入河北的騷擾部隊,大股的遭遇了河北的軍鎮、軍府的圍殲,小股人馬則受到鄉間宗族、商隊護衛的阻擊,再難起到一開始的作用了。
杜重威從泃鎮出發,劫掠不了天津,所帶糧草不足以支應長期作戰,就在他考慮著要不要放棄天津、轉而襲取河津時,位於天津西北的武清方向開出了一支騎兵,這支騎兵個個全副鎧甲,武器是鋼刀重劍,馬頭裹銅皮,馬蹄裹黑鐵,馬身裹皮甲,從武清出發之後直接南下,直抵海河,晚上就在河邊安營紮寨,河上自有船隻提供補給,這支重騎兵行動不快,一日只行三十里,但遇騎破騎,遇步破步,沿著海河東進,一路直線碾壓過來——目的地明顯就是杜重威!
杜重威聽到消息再不敢停留,連夜北撤,要往北去和蕭轄里會師。
唐軍也未急追,只是逐步收復失地,天津軍鎮派出一支步兵過河協同作戰,順手把泃鎮這顆毒瘤也給拔除了。
……
看到杜重威倉皇跑來跟自己會師,蕭轄里就嗅到前方的味道似乎變了。唐軍如今的態勢顯然已經正式發起反撲了。一想到臨潢府正面戰場的慘敗,高層將領心中都沒底。
杜重威對蕭轄里道:「如今的形勢,最重要的是不能讓唐人截斷我們的後路,玉田太小,不堪防守,遵化的騎兵隨時可以南下截斷我們的補給,不如後撤往石城,背靠灤州,那時就可進可退。」
蕭轄里道:「你我合兵,再加上後續開來的人馬不下三萬人,就這樣不戰而退?」
杜重威道:「三萬人馬又怎麼樣!這裡是唐人的巢穴啊!當初是打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現在他們反應過來了,我們就是有十萬人馬也不見得有勝算!」
就在這時,人道有一支兵馬從西敗逃回來,蕭轄里登城一看,逃回來的卻是耶律休哥——只剩下三十餘騎,個個灰頭土臉遍體鱗傷,身上紅一塊、黑一塊、青一塊、黃一塊,青的是腫,紅的是血,黃的是圖,黑的是硝煙!
耶律休哥一入城,整個人就支持不住摔下馬來,蕭轄里上前扶起他,不等蕭轄里問,耶律休哥就抓住他的手說:「快走!快走!快回遼東去!」
蕭轄里道:「怎麼?唐人大軍齊集了?」
耶律休哥道:「唐軍在西面集結,大概有三五萬人的規模。」
蕭轄里哼道:「三五萬人罷了,不見得就能讓我落荒而逃。」
耶律休哥的臉皮一下子抽搐了起來,唐軍在幽州東部大規模集結的同時也清剿了所有可能藏匿敵人的地方,耶律休哥被逼得現身,為了給主力部隊儘力探取情報,他在臨走前發起試探性攻擊,結果未到陣前,就聽見轟隆隆幾聲巨響,幾十個火球從天而降,跟著飛箭如雨襲來,一支長矛步兵列隊而進,同時兩支騎兵觸動左右包抄,那一場戰鬥乃是耶律休哥今生所不願意回憶的噩夢!
敵人兵多,自己兵少,戰敗並不足惜,但讓耶律休哥感到無法接受的是在那場戰鬥中自己的手下全無還手之力,凡是逃跑不及的,一落入長矛步兵陣全部在片刻間便被剿殺了。
一想起逃跑回來前所看到的情景,耶律休哥就無法鎮靜,三五萬人的軍隊規模真不算多,但唐軍分營列陣、步步進逼時那種的嚴謹而霸氣的陣勢卻給了他巨大的震撼。
憑著他軍事上超乎尋常的直覺,他覺察到這不是士兵數量上的差距,而是綜合戰力上的差距!
看到那個陣勢耶律休哥就知道唐人是沒打算用什麼迂迴計謀,而是準備實打實地與遼軍正面決戰——強碰強!硬碰硬!
「打不過的!」耶律休哥抓住蕭轄里的手,盡量保持冷靜,壓低了聲音說:「別說你,後續大軍來了也打不過的!快退回榆關吧!」說完了這話,他便因體力透支而暈厥過去。
……
耶律休哥帶來的消息令蕭轄里無比煩躁,可他清楚像這樣一個敢用三百騎兵去奇襲燕京的人,如果不是遭受了重大刺激,斷不會說出如此喪氣的話來!
權衡許久之後,蕭轄里終於下令撤出玉田縣,全軍拔營,後退到石城縣。
耶律李胡的大軍剛剛開出榆關,還沒到達灤州,在路上聽說蕭轄里後撤,勃然大怒道:「說什麼敵軍勢大,對方也才三五萬人,他自己手頭也有三萬人么?作為先鋒不戰而退,壞我軍心!該斬!」
這次西征的副帥撒割慌忙勸道:「轄里不是怯懦的人,這樣做必有緣故,他敢渡海奇襲就是明證,兼且又取了灤州,取了石城,也是剛剛立了大功,臨陣斬殺大將不祥,請大王給他一個機會吧。」
韓德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