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胡漢蒼穹 第274章 上京會戰(八)

日影西斜,整場上京會場,實際上分為四個割裂的戰場。

契丹右翼防線,耶律安摶陷入進退不能的境地,課里利用地形與陷阱,坑得耶律安摶久久無功,但雙方損失也不大。

上京城西南的戰場上,東海室韋越殺越勇,渤海步兵團亦能久戰,但天策在這個戰場上投入的兵力擁有優勢,雙方各有長短,因此僵持不下。就目前來說還是遼軍形勢較為樂觀。

而在另外兩個戰場,契丹的形勢都頗為不利。

契丹的左翼防線,柴榮則漸漸佔據上風。撒割一開始利用假敗,引誘三千漠北部落軍冒進,然後五千回紇忽然殺出,將漠北部落軍殺散,然而柴榮應變神速,沒有加入戰團,反而向南引退,回紇若繼續追殺敗退的漠北部落軍,則勢必將自己的左側賣給柴榮,為了避免這種結果他們轉攻柴榮,不料孤兒軍陣勢嚴整,三大勇士奮勇殺敵,反而被柴榮壓著打了回來,同時本來在逃散的漠北部落騎兵眼看自家得勢,在骨幹將校的組織下反攻回來,夾攻五千回紇,回紇受到夾擊,步步敗退,牛心砦內,撒割想要援救,又怕陷入其中難以自拔,想要不救,卻又怕回紇敗勢既成,反衝牛心砦,一時之間左右兩難。

而在真正會決定戰爭勝負的主戰場上,勝負之決已在一線之間。

契丹出動八萬大軍所組成的錐行大陣,連破三大縱深,其前鋒已經突入天策中軍的第四道縱深,而兩翼則陷入天策中軍與兩翼精銳的圍剿之中。

根據李臏「鈍其前鋒、折其兩翼」的戰術規劃,前面三大縱深的精銳兵力都集中於兩尖,中央被契丹騎兵突破之後,兩側的兵馬並未混亂,尤其是兩尖精銳,都對契丹的兩翼進行了極其強大的阻擊。李臏未將主要精力放在中央阻擊上,這也是契丹能夠那麼順利地完成中央突破的原因之一。

與此同時,天策左右兩翼的石堅、郭漳逼近,與中軍內外夾擊,圍剿契丹兩翼。

不過,由於腹心部對前兩縱深突破的速度過快,李臏擔心楊易安危,因此臨時調整了第三縱深的兵力排布,第三縱深的臨陣變動,雖然加大了對腹心部中央突破的阻擊,使得契丹腹心部在接觸第四縱深之前就被龍驤鐵鎧軍拖疲了,卻也使得天策對契丹兩翼的圍剿減弱了,以至於「折翼」規劃沒能如預期般取得應有的戰果,反而是腹心部前鋒頓挫,陷入了鷹揚軍的包圍之中。

李臏觀察著整個戰場,眼下的局勢,柴榮所在離得太遠,李臏觀察不到,城南戰場遠遠看出一點端倪,但只要天策軍安排在那裡的人馬不被迅速打敗就可以了。至於城西戰場,無論中央還是兩翼,天策中佔據了上風,契丹鋒芒已鈍,兩翼受困,不過雙方都已經沒有速勝的可能,彼此都陷入膠著。

時間在一點點地過去,李臏在觀戰台上默計著彼此的傷亡,料來隨著時間的推移,勝算會越來越向己方傾斜,可就在他暗暗慶幸之時,上京城竟然又開出了一支完整的軍隊!

依然是契丹打頭,附屬部族為兩翼,卻又是一個雖然略小,卻更加緊湊的錐行陣!

李臏心頭一凜,幾乎就要叫出聲來!

這段時間,唐遼雙方通過相互試探,都已經試出了對方的戰力虛實——但這虛實也只是估摸,雙方都並未能準確得到對手的確切兵力。

因此在遼軍同時在城內、左翼防線、右翼防線同時投入有效的阻截兵力之後,又組織起了那麼龐大的一個錐行戰陣,所有人便都自然而然地認為那是契丹的殺手鐧了!

誰曾知,真正的殺手鐧還在後頭!

三萬騎兵,小跑著前進,不言不語、不聲不響,奔向戰場。

他們來得並不兇猛,但那是在保存馬力與體力!

原來前方的八萬大軍所完成的中央突破,原來只是在給後續的人馬開路。

現在這三萬生力軍,才是一把真正的屠鷹刀!

李臏的心幾乎都要沉下去了,他馬上下令,命第五縱深上前增援,一定要保證在這三萬大軍趕到戰場之前將契丹大殘!然而就在這時,已經殺入第四縱深的契丹騎兵中,忽然傳出了聲聲威嚴命令,原本無比驕傲、寧死不折的拽剌鐸括在命令中轉變了作戰的手法,在一道道命令之下,還剩下六千多人的契丹腹心部,轉入了守勢!

……

雲州城內,驛館。

曹元忠迎來了一個客人——韓德樞。

這段時間接連發生的變故,讓曹元忠很擔心,他擔心的不是自己的安危——在耶律屋質邀請他的時候,唐遼之間就處於關係絕對惡化的交戰階段,所以他是戰時出使。遼國是一隻腳就要邁進文明的國家了,有些規矩,料來不至於不遵守。

曹元忠擔心的,是自己此行是否能有功業。之前那種三寸舌取十六州、壓薛復媲楊易的美夢已經不再做了,但至少總得有點能交代的功業吧,否則自己這一趟出使就會變成一個笑話了。

國運昌盛的時候,想睡覺就有人送枕頭,就在曹元忠還惦著這些的時候,韓德樞來了。

一見韓德樞,曹元忠臉上所有的擔心就都不見了,換了一副成竹在胸的嘴臉,有些冷然地看著韓德樞。其實論起才能來,韓德樞未必就輸給曹元忠,但奈何勢不如人啊!

屏退旁人後,韓德樞嘴角便露出幾分諂媚來,幾乎是以下屬之姿向曹元忠見禮。韓德樞已經秘密向張邁投誠,曹元忠這個級別的人也是知道的了。

「哎喲,怎麼當得起,該是我向韓學士請禮才是啊!」

「曹將軍這說的是什麼話,折煞小人了。」在契丹人面前屈膝慣了,換個對象韓德樞也不覺得難受:「這段時間卑職為避嫌疑,才不敢常來請安,形勢所迫,想來曹將軍也能理解。」

曹元忠笑了笑,道:「理解,理解,我自然理解!不過元帥那裡是否能理解就不知道了。韓學士入遼也有多時了吧,除了在洛陽時,透露了一個可有可無的消息,之前之後就沒有音訊,樞密府那邊,可都在議論說韓學士是大遼的股肱忠臣呢!」

對大遼是忠臣,那對大唐可就是叛徒了。

韓德樞聽了這話背脊冷汗滲出,也虧得他久在韓延徽身邊,知道這種刀子般鋒銳的話後頭大多只是一種期待著回報的威脅,當下笑笑說道:「卑職人在敵國,平時自然是越低調越好,這樣關鍵時刻才能起到大作用啊。」

曹元忠笑道:「這麼說來,今天韓學士來,是準備來起什麼大作用?」

韓德樞且不回答,說道:「以今日之局勢,將軍以為晉北往後會是什麼局面?」

曹元忠笑道:「薛復已經北上,元帥即將南來,那還能是什麼局面。肯定是上京糜爛,然後我天策大軍挾大勝之威南下,北有鷹揚,西有元帥,晉北還能是什麼局面?」

不得不說,曹元忠歷練了這麼多年,其見識軍事上的見識判斷也是極准了,他輕輕這兩句話,已經點中了薛復的戰略意圖。

韓德樞儘管也有此判斷,但還是臉色微微有些不自然,收收心神,繼續道:「不錯,上京之戰只要天……只要我軍大勝,然後移師南下,元帥就算不來,只憑這大勝之威,晉北也一定易手的了。不過若到那時才攻下雲州,曹將軍,你我二人可就一分功勞都沒有了!」

他若是唇槍舌劍,力辯天策未必能勝,也無法打動曹元忠分毫,但最後一句話,卻一下子將兩人的立場拉到了一起!

曹元忠原本故意擺出來的倨傲一掃而空,臉色一沉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韓德樞笑了笑道:「若等到鷹揚南移、元帥西來,那時候雲州再破,曹將軍還有什麼功勞可言?更別說在下了——就是這麼個意思。其實將軍你也不用故意給卑職臉色看,現在在雲州城內,你我是一根繩子上的兩個螞蚱,將軍是大螞蚱,卑職是小螞蚱,只要將軍負責東北外交事務一日,卑職就是將軍手底下的兵。將軍的事情順利,卑職也能沾光,相反,若卑職能立點微末功勞,最後大頭還不都是將軍的?」

曹元忠哈哈大笑,道:「久聞韓藏明天下名士,他的兒子果然不凡!延恭,出來見見韓世兄!」

一直躲在屏風後的曹延恭便走了出來,向韓德樞作揖行禮,屏風後藏著一個侄子這一點韓德樞不覺得奇怪,但曹元忠將曹延恭叫出來跟自己平輩論交,言語中又隱隱把自己拉到和韓延徽同樣的位置上,那就是以長輩自居了,韓德樞心裡不免有些不舒服——曹元忠也才三十多歲,大不到一輩去!

剛才韓德樞自稱卑職乃是自謙,畢竟張邁還沒給他安排具體官職,隨口討曹元忠一個歡喜罷了,誰知道曹元忠打蛇隨棍上,不止要認他這個下屬,還要當他的父執!

然而只是一瞬間韓德樞就調整了心態,以目前的局勢,天策又佔先機了,如果上京之戰取勝,契丹萬一敗亡,韓家要想在天策立足,就必須得有強援才行,莫說認曹元忠作長輩,就算認曹延恭作長輩也無不可!

像他們這種久在胡地的人,說到剛直不屈的氣概已經淪喪殆盡,但這種「能屈能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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