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胡漢蒼穹 第264章 外交的陽謀與陰謀

范質一句話說出來,把滿殿的石晉君臣震得人人啞口個個無言,不是不想說話,是實在不知道說什麼!

在他開口之前,石敬瑭桑維翰都有預測過張邁派范質來說什麼,在桑維翰想來,張邁左右不過是對石晉的這次出兵進行抗議,甚至進行威脅恫嚇罷了。無論是抗議,還是威脅,石敬瑭和桑維翰都自有應對之法。

但他們卻萬萬沒想到,張邁派范質來,竟然是主動要來「幫」石晉「忙」的!

……

這次石敬瑭發兵,不要說張邁這樣的當世頂級人物,就是個眼睛亮一點的,也都不會不知道石敬瑭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

說什麼接收燕雲,接收燕雲需要那麼大的陣仗么?

但張邁卻好像一個傻瓜一樣,竟然還要來幫忙,要做石晉的後盾,幫石敬瑭接收燕雲!

這不是人家來打你了還幫人家數錢么?

……

桑維翰在一瞬間卻是背脊冷汗直流!

張邁當然不是傻瓜!這種貌似傻瓜的行為,一字一句全都依託大義。

「中國土地,只要回歸中國,一切好說。」

這種堂堂正正的外交話語,和張邁一貫以來的政治主張是一脈相承的,讓人聽了而不覺得突兀。

「當下以燕雲回歸華夏為第一要義,至於歸唐歸晉,暫時可以不議。」

這是第一個坑!

「若契丹是真心無條件歸還燕雲於晉,我主樂觀其成……」

這是第二個坑,坑點就在點出「無條件」三字!

「願以敕勒川兵馬襄助晉軍,監視契丹交割領土……(只要石敬瑭同意),吾國便是大晉盟友,敕勒川的汗血騎兵團,便是貴國大軍收復燕雲的後盾!」

這是第三個坑!

……

作為這次與契丹外交斡旋的負責人,桑維翰自然比誰都清楚,這次的軍事行動,只是披著接收燕雲的外衣,外衣之下的本質,則是契丹和石晉聯合起來針對天策大唐的軍事行動,所謂接收燕雲規復國土的大義,只是一個幌子。

但張邁卻偏偏裝傻,還「真的相信」石敬瑭是秉大義行事,而且還要來幫忙,而且是無條件幫忙,做得比誰都慷慨,實際上卻是要戳破石敬瑭那一層比紙還薄的偽裝!

你石敬瑭說自己北上是要收回燕雲,好,那我就幫你收。

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面對並不准備染指燕雲,而要主動幫忙的天策唐軍,石晉大軍如果還要進攻,那用什麼名義?失去了大義名分而強行進攻,怎麼向國人交代?如果是倚強凌弱還好,但是要去攻打比自己更加強大的天策,那是自削士氣去找虐!

這是第一層用意。

石敬瑭若順水推舟,真的接受天策的幫忙,那時遼晉的暗盟便破!畢竟,契丹和石晉之間的信任度也並不是那麼牢靠,如果耶律德光和石敬瑭之間的信任度,能有張邁楊易那麼堅牢,自然想怎麼玩就怎麼玩,但遼晉之間卻本來就關係緊張,若是石敬瑭不付出任何代價就想拿到燕雲,契丹也不可能答應的,契丹不予而晉軍強取,則失一盟友的同時又增一強敵。

這是第二層用意。

那麼如果石敬瑭不顧正名與大義,最後還是堅持按照與契丹的暗中約定進攻天策,則在當前局勢之下,恐怕會再一次將自己推到華夏公敵的位置上去!

這是第三層用意!

桑維翰在一瞬間將張邁恨得牙痒痒!

……

石敬瑭在這一瞬間也有些不知所措。

他也是一代雄主,窩裡斗的陰謀詭計玩得多了。但說到國際爭衡的外交陽謀,中國人自戰國之後就退步得厲害!

為何退步?因國家大一統了,四周要麼就是都還沒進入文明圈的野蠻人,要麼就是根本沒有抗衡實力的小國,對付野蠻人只能用武力抵抗,對付蕞爾小國直接用實力碾壓偶爾展示點仁義就好,千年以下,雖然有類似三國這樣的特殊時期,終究不是歷史的主流,大部分時間都沒有外交實踐的環境,沒有了實踐,自然退步。

石敬瑭在與李從珂陰爭天下之時,手段之忍、黑、毒、辣不在司馬懿之下,但一到國際交涉就顯手段低能,以張邁看來,石敬瑭當初就算要向契丹借兵,若是能更沉住氣些,手腕更靈活些,原本也未必需要付出燕雲十六州那樣重大的代價——燕雲之割對石敬瑭來說損失的可不只是人口土地,連同他的得國基礎也一舉削損殆盡了,若非如此,也不至於連出兵都不敢理直氣壯,現在被張邁輕輕一挑,就套在裡頭出不來了。

……

「燕雲之借與收,乃寡人與劉德謹之約定,不勞張元帥掛心。」

在經歷短暫一陣沉默後,石敬瑭終究還是開口拒絕了。當然,這陣沉默雖然短暫,在馮道等人眼裡卻還是看出了石敬瑭的尷尬。

桑維翰則心頭一放,石敬瑭既肯表態,他就好接著幫口了。

范質道:「國主與他人之約定,吾主本不敢幹涉,然而有道是: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契丹,禽獸也,禽獸焉有信義可言?吾主唯恐中原君子之國,而被禽獸之邦算計,顧念彼此雖界分東西卻血脈相連,因此不憚險遠,願盡一國綿力以助!」

桑維翰道:「我大晉天朝大國,行事自有主張,無須邊藩干涉。」

范質咿了一聲說:「吾主一番好意,怎麼落到桑樞使口中,就變成干涉了?」

桑維翰哈哈笑道:「若真是好意,貴國就不會趁著混亂,派人北上,割據於朔、應之間了。」

范質笑道:「朔州應州,並非取之於晉,乃取之於胡。且彼時不知貴主與契丹另有未曾告人的密約也……」他有意無意間又將密約兩字扣住了。尤其「未曾告人」四字,幾乎是要挑明為「不可告人」了!

桑維翰自知道範質的弦外之音,冷冷道:「如今知道了,又當如何?」

范質道:「吾主言道,唐也晉也,興亡者一家一姓也。家國興亡,君臣當之。燕雲關乎華夏天下,天下興亡,匹夫有責!」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頓,但這八個字實在太有力量,張邁提前了一千年通過范質之口胡漢出來,在場別說馮道、劉昫、趙瑩等人,就是李崧也是心頭一震,桑維翰也是胸口莫名為之一慌。

范質接著道:「因此當前大事,以規復國土為最重,為此吾主願以大局為重,只要貴國國主一句話,我軍願意退出應州、朔州。」

桑維翰還沒開口,馮道搶著道:「張龍驤要吾主一句什麼話?」桑維翰一聽怒目而視馮道!馮道卻恍若未覺。

范質道:「一致對外,暫息干戈!」

馮道轉向石敬瑭道:「陛下,天策此議可行,此議當行!臣請陛下為天下大義,與西藩暫息干戈。」

桑維翰大聲怒喝道:「馮道!你大膽!你的心究竟向著誰!」

馮道凜然道:「我的心,自然向著天下,向著中國,向著百姓,向著天子!」他跟著向桑維翰一指喝道:「倒是你,侍契丹唯恐不媚,割國土唯恐不速,陷國家於不全,陷人主於不義,你的心,到底是向著誰?向著中國,還是向著契丹?」

桑維翰指責馮道,那是指他暗通天策,不忠於石敬瑭,但這是可意會不可言傳的。馮道指責桑維翰卻是字字大義,無須意會,直接就罵!桑維翰可以挑撥石敬瑭猜忌馮道,卻沒法與馮道正面相爭,一時被堵住了無法開口。

石敬瑭喝道:「夠了!外人面前這麼鬧,成什麼體統!」

馮道桑維翰慌忙跪伏在地道:「臣有罪!」

石敬瑭冷冷盯著微笑的范質道:「寡人累了,誰引西使下去休息。」

趙瑩一聽,就站出來領命——他知此間兇險,不想摻和。

范質向石敬瑭行了一禮,道:「一句話就換回十六州,還請國主三思。」

石敬瑭哼了一聲,揮手還禮。

……

范質退下後,石敬瑭等著馮道,幾乎指著他鼻子道:「馮道!張邁許了你什麼好處,你要為他說話!」

馮道身子一顫,全身匍匐在地道:「陛下!勿聽小人讒言挑撥!臣位極人臣,誰還能許臣什麼好處!位居台輔而私通外國者,皆是自尋死路。伯嚭殷鑒既在,臣熟讀史書,豈能不知?臣之言語,非為天策說話,而是為陛下謀劃。」

「為我謀劃?」

「是!此次我國出兵,雖言接收燕雲,但接收燕雲,如何需要如此陣仗?臣竊以為,契丹當另有條件才是。」

石敬瑭哼了一聲,馮道身子彷彿還在顫抖,聲音卻還保持平穩:「但不管契丹有什麼圖謀,如今局勢,大不利於彼而有利於我!契丹與天策二虎相爭,我大晉正可坐收漁利!所謂暫息干戈,一個暫就大有文章可作!何不且許之,待燕雲到手,那時候國家防線完整,民氣振作,對北對西都有山河之固,還怕誰來!」

石敬瑭聽到燕雲到手、國防完整、民氣振作三句,心頭不禁一動,看向馮道的眼光就緩和了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