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款待天策國使的宴會高調開張,草草結束,最後的結果,從民間說書人流傳開去的結果是桑維翰自取其辱。
不過實際上是在范質發表了那通慷慨陳詞之後,馮道便以主人家的身份,勸散了宴席。
在正式宴會之後,馮道還有個小小的茶會,只接待范質一人,這一下,按照傳統自然是要馮道來探一探范質此來的目的,以及若干談判的底線——如果馮道還是忠心為石敬瑭效忠的話。
但這次茶會才開始,侍奉的茶童將茶湯煮好了退下,馮道便說:「今天一辯,文素指東打西的功夫大是了得,幸好桑國僑被文素拋出來的眾多數據窘住了,未能及時反應過來。」
范質道:「馮國老這是什麼意思?」他和馮道雖然常有書信來往,也覺得馮道是一個可發展的拉攏對象,但畢竟彼此不在一國,所侍非是一君,還不能完全信任對方,這句話,半作請教,半是試探。
馮道自然是看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但也不以為忤,說道:「天策於西北,治民、治兵、治國都極有客觀之處,這些只要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只要不是王仁裕那樣的迂腐書生也都會承認,但時至今日,中原士人所關心的並非這些,而是注重於道統所在!今天桑國僑一時被文素所折,但冷靜下來一想必有所悟;群儒一時為文素所懾,但過後沉思也不能心服的。」
范質靜了下來。
馮道又道:「西晉滅亡後,東晉南遷。國家南北分裂,除了五胡亂華的早期時候,其實越到後期,北方不但強大而已,政治上也是勝過南方的,但為何南北遲遲不能統一?」
范質道:「北方,胡人之國也,南方,漢家正統也!」
「正是!」馮道說道:「自東晉至南北朝除了少數時期外,大致上都是北強南弱,尤其是劉裕之後,北攻南守幾乎就是常態了。但就是因為南方是漢家正統所在,所以南北遲遲難統,直到北方漢化得差不多了,南北人心思合,楊素再揮師而進,長江天塹亦成虛設。若是北方尚是胡人之國,以北統南就是以胡凌漢,滅陳之戰就算成功只怕也得付出極大的代價!」
范質聽到這裡,便知馮道果然是有心於一統,心中一喜,道:「今日之東西,不似彼時之南北也!唐、晉皆漢家天下也,阻撓所在,唯石敬瑭耳。」
「但要讓天下人都相信天策亦漢家天下,還需要下一番工夫。」馮道說道:「畢竟,安西唐軍,由西域而來,非由中原而出,雖然自敘傳承於四鎮,但在未有充分了解之前,中原士人之疑慮自可理解。」
他壓低了聲音,說道:「晉主,沙陀也……」范質聽得眉毛一揚,又聽馮道說:「然則汝主當真漢家苗裔耶?」
范質道:「不是范質存心欺妄,吾主張龍驤,絕對是漢家苗裔!他高舉大唐旗幟,絕非為了形勢,乃是出自本心!再者,吾隨龍驤數年,他見識極其廣博,日常言語,不憚胡言,也常作驚人之語,但根本所在仍是漢話,甚至曾隨侍於其寢睡之時,聞其夢中呢喃,也是河北或山東一帶的方言口音,不是漢人不可能那樣!他身在西域數代,身上混有胡人之血或在所難免,但父系絕對是炎黃後裔!」
「這些,文素與道濟在書信中早說過不知幾次了。」馮道說道:「但既然如此,為何至今不肯稱帝!漢家之主謂之帝王,胡兒之主謂之可汗,未稱帝王,而先受天可汗之號,此大錯謬也!儒林張望,多在於此!尤其天策之號,極受士林詬病!自古以來,未有以此為國號者!如此行徑,倒是大像入漢統未深的胡人所為,汝為近信學士,而不能矯君之過,此汝之過也!」
馮道的眼光究竟是毒辣的,一下子就看出了張邁身上的文化根底像是「入漢統未深的胡人」!其實不是張邁胡人而「入漢統未深」,而是反過來,是漢人而「離漢統已遠」!
因為他所處的那個時代禮崩樂壞,大多數國人心裡還堅持著一個「我是中國人」的信念,卻已經失去了傳統中國人之所以為中國人的特質與常識。
中國歷代王朝,凡有心於天下者必然稱帝,而建國必有國號,國號之來源,在於其發源肇基所在地的古號。故而劉邦稱漢,以王於漢中;司馬氏稱晉,以其祖河內人,屬古之晉國;李氏發源於河東,故而稱唐;就是契丹也懂得其祖源地在遼,所以國號為遼——這也是符合中國傳統的國號傳統的。
只有在將「四舊」破壞得一乾二淨時代的張邁,才會完全沒有這方面的想法,既不急著稱帝稱王,也完全沒有以地望為國號的想法。
范質說道:「這些我不是沒跟吾主說過,不過吾主對我說:但願今後之中國,乃是中國人之中國,而非一家一姓之中國,所以國號年號,大可不必按照往例。馮老,我們這位人主,可不只是一個雄主、明主,在某看來,他是要開前人所未開、創前人所未創之偉業啊!」
就算馮道是個有大見識的人,聽了「願今後之中國不再是一家一姓之中國」這話之後,也是愣了好半晌!許久許久,才喟然嘆息道:「若張龍驤真有如此胸懷,那老夫的確是不能以以往帝王揣度他了。不過這等胸懷老夫能夠理解,天下儒生卻難理解。張龍驤要使中原歸心,還是得拿捏得住中原士人之心才行啊。」
范質道:「還請馮國老不吝賜教!」
馮道笑道:「這個不吝賜教,是文素請教,還是張龍驤請教?」
范質也笑道:「這句話,正是吾主命我向馮國老轉達。吾主說道,自大唐亡後,中原軍閥割據,帝王迭起,民不聊生,國運衰頹,也虧了馮老才能保留我華夏的菁華與元氣,若沒有馮老,今天中原的亂局只怕還要比現在更加惡化數倍!因此特命范質以禮求見,以誠求教。」
頓了頓又道:「這國老二字,吾主在西邊時也是如此稱呼的,能得吾主如此稱呼的只有二人,另外一個就是我大唐國人議政會議之首席楊國老。」
馮道道:「莫非楊鷹揚之父?」
「不錯。」范質道:「吾主曾說,大唐有文武兩大道統,武之道統,中原遺失已久,若李嗣源石敬瑭之流不過暴徒而已,不足以稱為真正的武人!幸而失之中原,存於西域,安西唐軍帶了回來,而以定國老將軍為其宗,故定國老將軍可稱武宗國老。至於中原文運幸賴長樂公維繫之一息不絕,故長樂馮公可稱文宗國老也。」
張邁的確說過類似的話,也有過類似的評價,但肯定沒范質這番言辭般動聽,能讓馮道大悅,直悅到骨髓中去了!
尤其是「文宗國老」四字,殺傷力實在強大!想到這四個字連同這番評價將來可能銘於史冊,那就足以讓大多數文人為之死不旋踵了!誘惑力比起什麼官居台輔、食邑萬戶、世代公侯強烈十倍百倍!
馮道本來半倚著和范質說話,這時忍不住直身而起,面西而拜,哽咽道:「馮道何德何能,當此謬譽!」
范質見狀亦是大喜,知道這一趟出使已經成功了一半,趕緊攙扶起了馮道,低聲說道:「放眼四海,能心懷仁義者無力問鼎天下,有力問鼎天下者皆不能以蒼生為念,唯有張龍驤,既為雄主,復是仁君,甘隴之興旺、秦西之安定,皆為明證也!范質昔日之西行也,非為一己富貴,今日之東行,也不是為了一國之成敗!皆是為天下蒼生早日脫離苦海也!願國老亦以天下蒼生為念,有以教我!」
馮道挽住范質的手,也是低聲說道:「中原之事,可急,可不急。」
范質喜道:「何以可急?何以可不急?」
「可急者,」馮道說:「如今之晉也,雄兵出外,國庫空虛,石氏沙陀也,得國本來不正,如今又不得士心民心,劉知遠在西鎮漸不服管,桑維翰於中樞苦不能制。四方憚中原國力,暫不敢動,而不知內里極度虛弱,張龍驤若能遣人運天策之旗幟,傳之於襄漢之間,策反一節度使,令其傳檄於洛、汴,石晉國本便將動搖,而劉知遠或可一說而降,未可知也。長安若拔,洛陽可席捲而得。二京既取,以一軍向東略山東,一軍向北略河東,一軍向東北取河北,一軍順汴河取淮泗,四方鎮守,斷不敢再拗天策之軍威。今年之內,北方便可平定!」
范質沉吟道:「如此行事,恐怕操之過急。」一來他也知道天策大唐的家底,在現階段未必支撐得起這樣的大戰略,二來他更知道張邁的既定大戰略不是這樣的,要為馮道幾句話而改變這個大戰略方向並不現實。有很多時候是明知敵人虛弱而不能取,只因為自家底子也弱。
馮道點了點頭,道:「吾亦知漠北之事未決,張龍驤未必能安心用兵於東。若如此,則中原可不急也。漠北之事,張龍驤自有方略,不牢老朽操心。然軍威既盛,尚需設法取得士林輿論,為龍驤造『王道』大勢!使王道大勢與常勝軍威相配合,則天下一統,只在時間問題,越是遲緩,或者越是萬全。」
范質喜道:「如何造勢?」
「王道者,於國,在於一個仁字,於家,在於一個孝字,於學,在於一個儒字。」馮道問道:「秦西果有免稅減租之仁政否?關中父老,果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