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易拔出橫刀,就要殺了郭漳,丁寒山想都不想就撲過來,抱住楊易左腿,李臏也推著車過來按住楊易右手,叫道:「小孩子不懂事,何必如此!」
楊易怒道:「小孩子,他還是小孩子?他兒子都快會騎馬了!」
李臏嘆息了一聲,道:「這也是我安排不當之故。」
楊易怒道:「有什麼安排不當,前鋒三角,耶律先行!用元帥的話說,鬼面軍這種新降求功、戰鬥力又不弱的降軍,那就是最好的炮灰部隊!勝了契丹人自相結怨,敗了不損我漢家氣勢,他只要協同衛飛,逼脅耶律安摶設法取勝就是,何必擅改陣勢,竟然以漢家精銳行險,而讓耶律在後面偷笑,這等沒眼力界的子弟,留來何用!」
郭漳身子一顫,忽然間明白了楊易如此大怒的原因了!
楊易最惱怒的,不是他軍事上的失誤,而是他政治上的弱智!所謂勝敗乃兵家常事,戰場之事千變萬化,常受各種環境因素、突發事件、情報正誤甚至個人情緒的影響,不敢冒險者常是庸庸碌碌,敢冒險者或者一戰成功,或靠謀慮,或靠直覺,名將與蠢夫之間往往只差一線,凡是建立大功業的將領幾乎沒有未失敗過的,但政治之事必經深謀熟慮,出現政治弱智那就是難以原諒了。
張邁固然以「萬族如一」作為理念,且對薛復、衛飛等都抱懷真正的信任,但這種信任是有前提的!那就是這些人都已經真心歸華。而對於像耶律安摶、耶律阮這樣的新歸之人,天策政權的高層在拉攏、勸化、利用的同時,也不是沒有防範,甚至設法削弱——這麼做,就是基於新歸之胡尚未真正與華族融為一體的政治現實。
政治理念必須是一個光明的旗幟——而且不是偽裝的光明,而必得是真實的光明,正如張邁提出「萬族如一」時他是真心的,但政治理念是政治理念,政治現實是政治現實,理念可以作為未來與口號,但治國理軍卻必須依照政治現實行事,若將政治理念當作政治現實,就在施政上真的萬族如一了,那就是不是偉大,而是愚蠢了。
現在的天策唐軍盤面越鋪越大,但論到權力中心,還是以安西舊部為團結的核心,安西舊部中又以郭楊魯鄭為核心,郭楊魯鄭四姓之中,又以郭楊為最核心。郭家楊家,同氣連枝,禍福與共,所以郭漳雖是郭家子弟,但楊易卻敢拔劍殺他——這是代表他郭家家主郭洛行罰!若無上百年的家族密誼,以及郭洛楊易之間心照不宣的過命交情,楊易豈能如此!
現在郭洛、郭汴遠在萬里之外,而且在未來回來的可能性都不大,恐將形成郭家在外、楊家在內的格局,而郭家留在中原者,將來恐怕將以郭師庸一支為代表,郭師庸的兒子當中,倒是郭漳這個小兒子最冒頭,則將來承繼郭師庸政治遺產的十有八九也將是他。
郭漳目前在的地位並不突出——至少遠不能與薛復郭威等人比肩,但設想三十年後,如果楊易已死,二郭不歸,則郭漳將很有可能成為郭楊二姓乃至安西唐軍在軍方的旗幟性人物,這樣的人一言一行都會對國家大事產生重要影響,尤其他參加過漠北之戰且立下大功,年紀又小,若是數十年後漠北出事,下一任的皇帝能不問他這個元老的意見?屆時如果出錯,那就不僅僅是遺禍於郭楊,甚至是會禍亂整個國家了!
郭漳跪倒在地上,全身顫抖。
李臏在旁嘆息道:「這事也不能怪他,他一路以來都是作為前鋒衝殺,沒怎麼經歷過全局謀劃,歷練不足罷了。」
楊易這時卻忽然想到了另外一個人——現在也正在軍中的柴榮。柴榮真正進入楊易視野之內其實是去年漠北大戰之後,但現在楊易已經很喜歡跟這個年輕人說話了。
柴榮也同樣是年紀幼小,也同樣是常在軍中,又有什麼機會進入決策層?雖說曾數度與元帥通信,但這並非柴榮的特權,以郭漳的身份,他和張邁交流的機會更多!若說柴榮是有郭威這個養父,則郭漳的長輩資源更是柴榮的數倍以上!
但兩個人還是不同了,那怕是天賦使然了。這時更是忍不住嘆息道:「生子當如……孫仲謀!」他終究沒將柴榮兩字說出來,只是照引了曹操的話。
他這時也慢慢平靜了下來,忽然說道:「好,好,這次敗得好!」
郭漳愕然抬頭,但很快就明白了楊易的意思!
這次前鋒失利暴露了郭漳的缺點,對郭漳來說這是一個污點,這個污點會大幅度削弱將來郭漳在軍中的話語權,若郭漳以後仍無長進,則對郭楊兩大家族甚至對天策大唐來說,這是好事,但對郭漳來說,他的政治前途恐怕就堪憂了。
楊易道:「前鋒不能沒有主事,衛飛就算不死,遼主也不會輕易放他回來,也不能就將大權交給耶律安摶,臨陣易將,乃是大忌,你還是回去主事。但這次大戰之後,元帥可能會對你另有安排,你心裡要有準備!」
郭漳連遭打擊,神情萎頓,卻還是勉強應道:「是。」
楊易他頓了頓,又道:「接下來這場大戰,不要再出失誤了。庸叔為國捐軀,只要你不犯下滔天大罪,將來安樂封侯都逃不掉的。但你若再出失誤,影響到的就不只是你自己,而是世人對郭楊二姓乃至安西眾將的評價了。」
郭漳惕然稱是,他出去後,李臏忽道:「他銳氣已失,就算不再犯錯,一時間只怕也難以承擔先鋒重責,將不能換,陣卻可改。而且其軍新敗,必須給點時間讓他們整肅。」
楊易點了點頭,道:「那就以先鋒為左軍,以左軍為先鋒。」
……
楊易這次南下,中軍有鷹揚本部人馬、龍驤軍部分人馬以及新徵集的甘隴兵馬西域部隊共五萬人,輔戰部隊一萬人,這是橫掃漠北的主力,再加上去年收伏的漠北部落軍四萬人,共十萬大軍為中軍。
柴榮以四府孤兒軍以及拔野六千騎兵,脫離石拔而進入楊易麾下,加上漠北部落軍兩萬人,共三萬人馬為左翼。
石堅以八府龍驤鐵鎧軍,以及漠北部落軍兩萬人,共計大軍約三萬人為右翼。
慕容暘以五千騎、輔戰部隊一萬人、部落軍兩萬五千人,共四萬人總理後勤。
再加上三支前鋒部隊,總兵力超過二十萬人。
這是一支龐大的部隊,由於馬匹的廣泛應用,輔兵比例壓縮得很小,所以就作戰兵力而言在冷兵器時代古今罕有!
這時先鋒已經和契丹打過幾仗了,中軍和左翼已經度過曳剌山和永安山之間的缺口,右翼有一半還正在曳剌山附近,後軍延綿較長,最後的隊伍尚在臚駒河流域。
各路大軍的統將之中,石堅、慕容暘都無驕人戰績,但資歷老,資格也夠,一個壓陣勢,一個管後勤。前鋒三部,實際上是以耶律安摶戰鬥經歷最豐,有資格獨鎮一軍,但他以新歸之將,未得信任,而郭漳衛飛年輕識淺,未夠老辣,所以李臏安排了這個三角前鋒陣型,既以郭漳衛飛的監視來防止耶律安摶的變節,也以耶律安摶的經驗來彌補郭衛二人的不足,這個陣型在去年冬天前鋒三部就運作得很好,但如今出現這樣的情況,卻是李臏始料未及。
楊易以五萬騎兵加一萬輔兵奇襲漠北,到斬首灘與石拔會師,又收攏了漠北騎眾,規模擴大了五六倍,光是這回帶到潢水流域的軍隊,就是原本兵力的三四倍!
因為基層將領的出色,讓天策唐軍軍隊規模在迅速擴大時不致產生混亂,但打到現在,在大將配置上已頗有缺失,可以說天策唐軍自去年大破漠北的輝煌之後,包括將領結構在內的各種問題正在爆發邊緣。
……
這時不得已調整陣勢,楊易不免嘆息道:「春華當初是要代表我在甘隴作疑兵,沒法跟來。否則以他監臨前鋒三部,何有今日之誤!現在南方有薛復,有郭威,有馬繼榮,更別說還有元帥坐鎮,春華在那邊只怕反而是閑置了。眼下若是有春華為我前驅,薛復騎兵在左,郭威車兵在右,我還管他什麼上京城下京城,一口氣推過去就是了!」
李臏道:「福兮禍所依,禍兮福所倚,去年的配置有去年的想法,當時也沒法完全算得到現在的所有細節。契丹是萬乘之國,幾年時間把他們打成這樣,已經不容易了,去年若不是我們爭取到了時間差,這漠北是那麼好平滅的?現在既得漠北,又想圍殲契丹,卻是得隴望蜀了。」
楊易哼了一聲道:「我們以五萬鐵騎,橫掃漠北,如今坐擁二十萬人馬,難道反而要畏縮了?」
李臏道:「兵不在多而在精,去年的五萬人馬精銳簡約,我看還是遠勝現在的二十萬大軍的。」
楊易便不說話了,其實他何嘗不知李臏的話有道理,但將漠北新歸部落軍帶來潢水,並不僅僅是為了增強兵力,還有出於政治上的考慮,這些部落軍帶在身邊可以作為戰力,但若留在漠北,石拔身邊兵少難制,卻將是禍福難測。
李臏道:「更可慮者,是現在南邊的形勢,現在我們和中樞之間輾轉不便,消息不及時,從輪台轉發來的消息,都是報喜不報憂,這些天既有傳聞說汗血騎兵團出現問題,雖然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