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胡漢蒼穹 第253章 人心馬力

晉北的形勢,一日三變。

由於這邊和中原關係密切,所以晉北的變化,很快就傳到了洛陽。

當初石敬瑭在朝廷上發動戰爭,用的理由是要收復燕雲,但大軍分為三路,西路在雁門關月余不進一步,東路被契丹一喝就停足,中路更是進入蔚州,甚至將可能和天策唐軍發生衝突。

這些形勢,有外在就能看出來的,也有軍中人士透露到後方來的——石晉王朝的軍隊,如今紀律越發敗壞了,且隨著石敬瑭人心漸失,軍隊中的一些人也在有意無意地跟洛陽的一些政治實力派靠攏,就是各地主管後勤的文官,以及軍隊中管理後勤事務的文職官員,更是和洛陽方面有千絲萬縷的關係。所以以馮道的地位和影響力,可以很快地收集到各方面的消息。

以馮道的智慧,配合他對石敬瑭的理解,再加上這段時間來所收集到的訊息,自然很容易就能判斷出石敬瑭想要做什麼!

……

「陛下,大軍此刻北進,到底是否會與天策一戰?」

洛陽大殿之上,馮道語氣不失恭敬、卻單刀直入地問道。

他是宰相,在五代時期,武人——或者說軍閥——專權達到了歷史的頂點,馮道的老命全在石敬瑭一念之間,本來是不大敢忤抗人主的,但天策打唐的崛起,使得石敬瑭無法對內為所欲為,當他要動員國內的人力物力時,再不敢貿然以武力壓人,而需要去籠絡能為他徵兵征糧的馮道,間接便抬高了馮道的地位。

石敬瑭臉色有些不好看:「馮相何處聽來的謠言?」

馮道問道:「陛下說是謠言,臣就放心了。有陛下這句話,所謂連胡攻漢之謠傳,就可不攻而破了。」

石敬瑭的臉色越發黑了下來。馮道這話,明顯是在給石敬瑭下套,如果將來晉北發生唐晉戰爭,石敬瑭便要落人口實了,只一瞬間,石敬瑭幾乎連殺死眼前這老貨的心都有了!

你這老傢伙,做著我的宰相,但心到底是幫誰?

這次契丹以燕雲十六州為誘,邀他出兵攻擊天策,以為拖延之計,此事如果傳揚出去有可能會落人口實,石敬瑭又何嘗不知。但對石敬瑭來說,他已無別的選擇。當初得國既已不正,現在有很多事情,就沒法名正言順地干。

眼下整個大北方地區,正上演著三家爭衡的現實版三國演義,天策強,中原富,契丹暫時落入危險性的下風。天策若吞併契丹,石晉勢難獨存。

他石敬瑭與契丹之間,可能會存在共存的關係,但石敬瑭與張邁之間,卻是卧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所謂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不管張邁說過什麼樣的話,天下人都知道到最後張石只有一人能夠存留。

所以在當前的形勢下,天下漢人都仇恨契丹,但石敬瑭卻必須保住契丹這個外援,這事影響聲譽,石敬瑭卻不得不為。

「戰場之事,哪裡能在後方說得清楚。」石敬瑭壓住怒火,淡淡說道:「這次契丹願意歸還燕雲,中原人盡皆聞,但天策貪婪猶如餓虎,若趁機也要來搶奪燕雲,我大晉將士,自然也不能容他!」

馮道聽了,就知自己得到的消息並非空穴來風,急道:「陛下,我軍北上,對天策最好保持克制。契丹是一頭餓狼,到口的肉怎麼肯輕易吐出來,事若反常必有妖異!我們要防著契丹是以燕云為誘餌,引我們與天策自相殘殺!」

其實對話的兩個人都知道契丹就是準備這樣乾的,不同的是石敬瑭是自願上鉤,而馮道則極力想阻止這件事情。

石敬瑭道:「天策乃是西北胡種,假冒唐人,蠱惑人心,其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他們是他們,我們是我們,就算真起了爭鬥,也算不得什麼自相殘殺。」

「華夏入夷狄則為夷狄,夷狄入華夏則為華夏,既然天策朝野上下都認為自己就是唐人,則他們就算身上帶有胡人血統又如何?其心歸話,其語唐言,則他們就是中國之人,中國之人與中國之人之間起了戰爭,就是自相殘殺啊。到時候只會是讓契丹漁翁得利而已。」

桑維翰上前,想要幫忙辯解,石敬瑭卻已經一揮手道:「契丹也改國號為遼了,耶律德光也改了漢姓為劉了,他也會說中國話,按你這樣說,他不也是中國之人了?」

馮道一愕,心想契丹只是字面上改了一個國號,和天策政權全體上下真心以漢家為榮怎麼會一樣,還要說時,石敬瑭卻沒給他機會,揮手道:「再說收回燕雲之後,契丹便退出漢地,中原便金甌無缺。到時候,我和張邁之間勢必要爭一爭天下!秦失其鹿,天下逐之,逐鹿之時,但看誰強誰弱,誰還能顧忌是否漢人?馮相,你這時候來跟我說什麼不得與天策起衝突,你的心,到底是向著誰?可還知道忠君二字怎麼寫么?」

有些話,石敬瑭也沒盡說——我現在就是和契丹結盟,就算契丹是胡,天策是漢,但連弱抗強,這才是我石敬瑭的利益所在,之所以不直接說連遼抗唐,而要說收復燕雲,就只是一塊遮羞布罷了,桑維翰知道這是遮羞布,還幫忙遮擋,這才叫忠臣,而你馮道現在來阻止我們和契丹的好事,就是要扯了我的遮羞布,你這麼做到底是為誰——這話沒法在朝堂之上挑明了說,若盡說了,他和馮道的君臣就沒法做了。

但就算這話也已經叫馮道顫抖下跪,知道石敬瑭已經懷疑他對自己的忠誠,在王朝制度之下,什麼民族大義都是假的,忠君才是第一位的,若其為臣不忠,無論其為名臣還是能臣,都可開刀斬殺。

……

天策七年四月。

這個四月,按照張邁記憶中的說法,是「陰曆」的四月。嶺南地區已經開始變熱,中原有些地區也間或迎來了一些熱天,當然,在晉北、敕勒川這邊,暫時還沒有一點熱起,但經過暮春之後,天氣已經全面轉暖。

今年敕勒川的水草豐茂極了,牛羊吃得歡騰。去年冬天,天策軍趕著契丹人的尾巴,擄掠了足夠二十萬人吃一個冬天的牛羊——這個數量何其巨大!

如此龐大的牲畜群,有一部分留在了秦西、甘隴,成為今年天策政權肉食的巨大補充,也有接近三成被帶到了敕勒川。再加上薛復抵達敕勒川後,又收伏了來歸部落,將其畜牧群也納入治下,此刻敕勒川的畜牧業便顯得無比繁盛,度過了去年那個最難過的冬天后,如果今年能夠保證牛羊繼續養膘一直到秋天,光是敕勒川這邊的畜牧出產,就足以支撐一個十萬人的大部落聯盟了。

當然,這裡的前提,就是得讓牛羊能夠就地養膘。

從現在一直到秋天,是一段非常重要的日子,如果牧民們能就此休養生息,敕勒川將會恢複生機,成就草原上的繁榮,但如果這時候發動戰爭,那就是透支馬力,還沒有從去年冬天的嚴寒回過勁的牛馬將在劫難逃——在寒冬,熬不過來的牛羊都已葬身風雪,而熬過來的牛羊馬匹,則處於耗盡精力後的虛弱期,這時候最是經不起折騰。這時候如果不顧惜戰馬的習性,強行驅之以戰,則可能許多馬匹很可能在經過激烈戰鬥負荷後大病一場,熬不過就死,熬過了也可能廢!

敕勒川的情況是如此,臨潢府那邊的情況也類似,不過在天時上,那邊會比敕勒川這邊約略順延半個月左右,而黃龍城那邊,又要比臨潢府那邊順延約半個月——越往北方,夏天來得越遲,冬天來得越早。

去年攻破漠北的楊易,囤聚重兵於臚駒河畔,其南下意圖已經昭然若揭。臨潢府面北的門戶——永安山與曳剌山之間的通道已經被漢人控制,鷹揚軍一旦南下,潢水流域再無天險可以阻遏其馬蹄,到時候雙方就必須正面一決死戰!

那楊易會是什麼時候南下呢?

「應該就在半個月到一個月後!」

這個時間判斷,是北方宿將如耶律朔古、智士如韓延徽、帝王如耶律德光共同的結論!

這個時候,正是馬力被嚴寒摧折到極點,然後經過春日的將養,馬力漸漸恢複,正在懶洋洋的時刻。若再往前,北方的一些道路冰雪尚未解凍,未能恣意廝殺,而若再往後,馬力就會恢複到一個可以折騰的水平線上了。

這一場大戰如果打下來,無論勝負一定是兩敗俱傷甚至兩敗俱亡的結果!

人,不一定會死很多,但馬群的傷亡,卻可能會是士兵傷亡的十倍!

漠北民族,以馬為命,顧惜馬群而不惜人命,一般不會選擇在這個時候開戰。

「但南人不會考慮這一點,甚至我覺得張邁會利用這一點」韓延徽在今年初春的時候,就已經對耶律德光說:「這次大戰,無論勝敗,都能極大摧折大漠草原的生命力,如果北群一空,漠北三十年難以恢複生機!那時候,張邁他便有足夠的時間來進行他在大漠南北的布局,所以臨潢府一戰,一定就在夏初!張龍驤他不但要殺漠北的人,還要摧殘漠北的馬!」

這是誅心之論!

如果正面辯論,張邁絕對不會承認他有這樣的用心,但韓延徽卻認定張邁有——如果說楊易的思維能夠考慮到整個天下的戰略布局,那麼這位龍驤元帥,在考慮到戰略布局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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