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屋質從國人會議回來之後,精神狀態就不是很好。
來出使之前,他盤算的都是這次的戰略如何進行,這次的外交如何推進,這次的計略如何實施。
但今日經歷了張邁召開的這個國人會議後,他感覺現在自己所面對的這個國家,也許和以前所面對的都完全不同,甚至和自己在歷史書上讀到的都不大一樣。
當張邁在台上慷慨陳詞,而底下軍民群相呼應時,耶律屋質看到了一個與以前歷朝歷代的王朝都不相同的國家在崛起。
那些激動人心的宣言,能夠激蕩天策政權下的軍民,當然是激發不了耶律屋質的半分熱情,但耶律屋質卻馬上就聯想到張邁的每一句慷慨言辭的背後,一定都有如何如何配套的政治措施與軍事措施。
這個男人,這個國家,能夠走到今時今日,絕對不是偶然啊。
他更隱隱地感覺到,以後契丹所要面對的天策大唐,恐怕再不是士兵勇猛作戰、謀士神機妙算就能取勝的對象了。他隱隱感到,當兩個國家深入了解之後,以往的誤解、誤判、高估、低估都排除了之後,計謀的使用作用將變得微弱。
那時候兩個國家再次相遇,打的就是國力爭衡了!
「契丹,能拼得過么?」
……
在國人會議上,當在場將校都被張邁激得情緒高漲頭腦發熱之際,郭威幾乎是場中唯一還能保持鎮定的武人。
他本有為帝為王者之資質,刨除視野見識,光就天賦而論其實還在張邁之上!這些年又在張邁的敦促下讀了一些書,補上了短板,而且讀的也不光是儒家之書,而是于軍務之餘,聽了張邁的意見讓說書人給他讀講諸家各派,他甚至還從張邁那裡,聽說了泰西如羅馬、希臘的一些故事,以及印度、天方的傳說,甚至還包括張邁託名為古代、實則為現代的一些理論。
其實不光是郭威,郭洛、楊易、鄭渭、范質等張邁身邊的人都有類似的「待遇」,魏仁浦跟隨張邁日不長,但他和鄭渭處事的時間卻不短,所以也間接從鄭渭這裡得到了不少張邁的東西。
而像郭威這樣的天才是有聞一反三的能耐的,聽到一個點,馬上就能推演出無數衍生觀念。兼且他經歷過西域大戰,遠征萬里,又去過中亞,親歷過異族文化,可以說,現在這個郭威,其見識視野已經遠遠超越了「歷史」上曾近存在的那個郭威了。
當魏仁浦提出偃武修文的政略、提出要派監軍、分軍政、收糧餉之後,就連楊定國和慕容春華也都還沒表示反對之際,是郭威第一個反應了過來,他站了出來,說道:「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大軍既出,統帥便當有自主之權,若設監軍,則到時候是監軍之令重,還是將帥之令重?此乃徒增前線煩擾罷了!且兵者詭道也,戰場殘忍,或干天和,奇謀詭計,人主見忌,若有監軍在,將帥行事就要揣摩上意,揣摩上意則必然縛手縛腳。大軍在外,是要與天地爭生死,與勁敵爭成敗,若事事揣摩君王之意而後行,這場決戰,不打也罷!」
魏仁浦道:「設監軍乃為君之耳目,非為奪楊將軍之權。以楊將軍之神威,縱然設一監軍,也必不會影響此戰之結果。這只是為來世立一典範。既不誤當前之事,又可為後世立法,何樂而不為?」
郭威道:「誠如閣下剛才所言,楊易將軍乃不世出之忠義之輩,故而必能取信於天下,並知元帥必定不會見忌,但國家與軍隊常有,而元帥與楊將軍的君臣相得不能常有,今日之楊易可以不受監軍態度之影響而擅斷大略,但來日外出征戰之將帥還敢如此行事否?一旦將帥恐遭中樞所疑,則行事必躊躇猶豫,而監軍之權必重。今日之監軍,只是擺設,但明日之監軍,卻敢逼帥凌權。今日監軍之干擾不能制鷹揚,而來日監軍之亂命,卻可禍及前線。」
「這可以立法以避免此弊端。」魏仁浦道:「監軍不是將帥,主要是代表中央,監視主帥行事而已——此乃監軍之本意。若監軍陵越職權,亦當重處!」
郭威道:「你們文人不知兵事!凡事想當然耳!軍中一設此等耳目,必然事無大小皆報中樞,有些事情,不知便罷,一旦知道,少不得就要指手畫腳——這是人之常情,但戰場之事瞬息萬變,而對將帥來說,最怕的就是中樞干涉戰場!」
郭威轉向眾人道:「國家防止武人擅權,自古皆然,所以有虎符之設,但現在既明知鷹揚之必不叛國,卻還要設此等防範,作什麼千古典範,說到底,都是你們文人對武人不信任所導致!所作所為,全都是一句話:認為我們武人擁兵則必然為亂!因此防我武人,甚於防敵!」
最後這句話說出來,已經直指魏仁浦的本心意圖,大帳之中,沉默了好一會後,魏仁浦竟然一字字道:「不錯,武人的確不可信任!」
兩人的文武辯論,一開始還多作喬飾,盡量使用對方能夠接受的言辭,說到這裡終於圖窮匕見了,魏仁浦這話說將出來,不但楊定國慕容春華,就連楊光遠安審琦聽了這話也不忿起來。
慕容春華怒道:「你說什麼!」
楊定國亦撫定長須,要看魏仁浦如何應對。雖然他對魏仁浦心生好感,但作為軍方第一大佬,自然不能允許有人侵犯整個武人群體的利益。
這是唐末五代、武人擅權的時代,天策政權又延續漢唐的傳統,以武將為高品,是一個文人亦以不習武事為恥辱的時代!是一個班超棄筆就能橫行西域、李白賦詩亦能仗劍殺人的時代!
在這個時代,儘管尚文的風向已經抬頭,但尚武精神卻還在中國人的骨髓深處,武人面對文人,內心深處自有天然的優勢心理,而魏仁浦這時候竟要削弱整個武人階層,自然知道自己要面對何種壓力!
當楊定國和慕容春華、馬繼榮等一起向他看過來時,每一道目光都似有千鈞之重!
但魏仁浦還是扛了下來,因為他堅信自己是正確的,他覺得自己必須為自幼所學的聖賢之道負責,必須為被藩鎮割據禍害的百姓負責,必須為身處隨時被篡克危險的君父負責,將國家扭向一個安全而正確的道路上去。
他昂起頭來,朗聲道:「自安史之亂後,天下藩鎮割據、民不聊生,兵強克將、將強克帥,帥強則篡!安祿山史思明且不待言,自此二梟以下,田承嗣裂土於相衛,梁崇義割據於襄漢,諸軍閥擁兵自重,連橫陰抗朝廷,經三十年征伐,至憲宗時天下暫定,而後魏博又反,使中唐國勢,不得復振!而後黃巢火燒長安,朱溫、楊行密、李克用、王重榮,當時倚為忠臣良將者,其後如何?割土自立的割土自立,逼宮禪讓的逼宮禪讓,昔日也曾面北而拜,而當其威逼主上時,哪有一點臣子之心?朱溫既立,而李克用又何曾肯居其下,秦晉之間一場場龍爭虎鬥,苦的還是百姓!在其之後,便是沙陀李氏竊據大位,可終究也沒什麼好結果,其以武力奪來的天下,終究亦讓石敬瑭以武力奪去!自安史以至於李石,直至今日,一百九十年間,國家苦武人久矣!一夫暴虐,伏屍百萬!數夫奪鼎,流血萬里!比之洪水猛獸,猶有不足也!實乃禍亂天下之淵源!」
他越說越是激昂,到後來一字一句,都如染滿了血淚一般,盡道中唐以來天下人對武人的怨念。契丹入侵、吐蕃劫掠,固然讓中土百姓切齒惱恨,但除了邊境人民之外,畢竟感觸不深,鞭笞暴虐至深至切者,卻還是直接壓在自己頭頂上的統治者們!
在當下,掌權的統治者們多不是文官,而是五代時期一個個靠著武力上位的統治者——幾乎所有的藩鎮都是百姓頭上的小暴君,而眾小暴君之上則是一個大暴君,眾多下克上、臣篡君的政變,在百姓看來就是小暴君代替大暴君,舊暴君代替舊暴君,其實也沒什麼區別。
這時華夏長達百年的血淚歷史,郭威等來自中原的文武自不用說,楊定國慕容春華等雖來自域外,但和中原聯繫上以後也知道了這段歷史,聞言都是感同身受。
魏仁浦道:「今日元帥能大得民心於秦西者,於我看,抗擊外族尚在其次,善待百姓才是根源!若元帥能一匡前唐遺弊,抑武崇文,撫亂為治,則天下歸心可期也!諸位雖皆統兵大將,能自制者,則是如郭汾陽之賢將,若不思修身自束,則來日禍亂天下者,難保就沒有諸位的身影!」
他最後兩句話說的有些過激了,然而眾人感念之餘,竟然沒人怪他。
其實對於功高震主的猜忌,從古到今都是存在的,但對武人的猜忌防範,從來沒有像這個時代這麼嚴重!嚴重到了許多文士都想盡千方百計,要將這種防範這種制度化,甚至融入到整個民族文化的血液中去。
魏仁浦又道:「兵者是兩傷之劍,人主是不得已而用之。如今正值亂世,所以必須用之掃平天下,但國家承平之後,就必須偃武修文,與民休養生息,然後天下才能臻於盛世,這是千古至理!」
慕容春華道:「魏學士剛才所言,感人至深,但……也不能因此就一竿子把所有武將都打翻吧。」
他雖然提出抗議,但這抗爭卻顯得有些軟弱,五代宋初,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