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佛車緩緩東進,這時候漠北的戰爭已經爆發,唐軍也就不再進行封鎖消息的行動,大部隊經過的時候,周圍沒有被契丹所征的小部落全部遠遠躲開,當然也還有一些零散的牧民,遠遠望見唐軍大軍行動都嚇得魂飛魄散。
不過,唐軍並未對他們進行攻擊,而當那駕莊嚴的佛車開近,車上法座令人肅然,佛簾法幕上的佛像經文似乎有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漠北也是有佛教根基的,一些牧民望見,遠遠的就跪下了合十祈禱。
「那是一位活佛,從西土來的活佛!」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牧民之中開始流傳起這個傳聞了。
……
在數百里外的翰達拉河谷外頭,激烈的戰爭已經結束了十日。此刻,石拔的大帳之中只剩下兩個人,一個是石拔,一個是柴榮。
石拔目光下垂,看著自己粗糙的手指,似乎在想著什麼,大帳之中靜靜的,柴榮也不敢首先開口。
「你真的覺得,這個拔野可靠?」石拔終於將目光重新投在了柴榮身上。他的目光之中,同樣帶著諮詢的意思。
「我當年只是跟他風雲一會,這次重逢,相處的時間也不多。」柴榮不敢和剛才一樣,用爭辯的語氣和石拔說話,他想了一下,才說道:「所以對他的品德,我不敢說有多了解,但對他的秉性,我自認為掌握得住。」
「哦?那他的秉性如何?」石拔問道。
「狼狗未馴之性!」柴榮道。
「狼狗?狼還夢想著自由自在,哪怕挨餓也行,但狗,給肉也吃,給骨頭也吃,實在連骨頭也沒有,給堆屎他也吃。」石拔笑了:「那這個拔野,究竟是狼,還是狗?」
「還沒馴服,便是狼,馴服了,便是狗。在羊群跟前,是狼,在猛虎跟前,便是狗。」柴榮道:「都督是猛虎,所以,我們其實根本就不必怕他叛變——現在他若再叛,到了契丹那邊也不會有什麼好果子吃的。」
石拔呵呵一笑,道:「我還以為你和他是朋友呢,沒想到說話這麼不客氣。」
「事有公私,私事上,我和他算是同過患難,但私事不妨公事!」柴榮道:「更何況,這次東征漠北是為了華夏的百年大業,在這份大義面前,什麼小恩小義都要放一邊的。」
石拔又道:「但這條狗可還沒馴,你馴得住他么?」
柴榮道:「既然是我推舉他,那我自然要盯著他,將來他若再有二心……」
「如何?」石拔沒有抬高聲音,但語調已經變得嚴厲。
「那我就親自斬他首級,奉到都督鞍前!」
石拔便又再次沉默了,這次,柴榮沒有等石拔開口,接著道:「本來,如果有時間的話,我們還可以將拔野連同他的手下再次整編,到後方軍營裡頭磨個兩三年,他自然就會融入我們。但現在,這樣做對我們來說卻不見得是最好的。」
「為什麼?」
「之前末將在輪台時,已風聞元帥要對契丹用兵。」柴榮不答反問:「都督,你能否給我透露一點,這一次,我們挺進漠北,究竟是要征服,還是牽制?」
石拔並不是一個城府深沉的人,但這時候卻說出了一句令人云里霧裡的話來:「征服?還是牽制?嘿嘿……也是征服,也是牽制。但總而言之,我們不會就這樣退去的。」
柴榮琢磨著石拔的話,好一會,才道:「如果都督意在漠北的話……那麼,俘虜便不能殺。拔野更不能殺。漠北之大,東西萬里,南北數千里,而且不像中原,每一州縣都有中心城鎮可尋。在中原,或者在河中,我們可以沿途推進,佔據一座城鎮,離勝利便近一分。但在漠北,敵人敗了可以逃,等我們走了,他們又可以回來。而我們的兵力,是不可能佔領所有經過的土地的,所以我們就算已經打過了九千九百里里土地,只剩下最後一百里,也可能是毫無戰績可言的。不到殺光漠北所有人,或者征服漠北的人心,是算不得結束的。」
對柴榮說的話,石拔很明白。漠北牧民所組成的騎兵部隊,他們本來就大漠草原間生活,打仗的時候就打仗,不打仗的時候就放牧,這一點讓他們在漠北幾乎有著隨遇可安的戰略機動力,唐軍要打一兩場勝仗容易,但要佔領漠北,那就難了。
柴榮繼續道:「前幾日,雖然我們打了一個勝仗,但這可能是好事,也可能是壞事——如果契丹人聽到了都督的名頭,全部都化整為零躲了起來,那我們根本就奈何不了他們。漠北沒有長安,也沒有中原,他們根本就不擔心暫時失去土地。」
石拔點頭道:「不錯,就算是契丹西北招討使司所在地鎮州,如果我們逼近而契丹對我有沒勝算的話,他們也可以隨時放棄的。」
「但只要我們一離開,他們又將捲土重來,這樣兩個來回,冬天就到了——冬天一到而我們還沒有擊敗他們主力的話,那我們就完了。」
「那你認為……」石拔道:「我們該怎麼做?不佔土地,而設法殺光漠北所有的人?消滅他們所有的部落?」他問完這句話,眼睛便盯著柴榮的眼睛,要看他如何回答。
柴榮竟未有多少遲疑,便道:「漠北的人,是殺不光的。就算這次我們武力得勝,殺他個屍積如山、血流漂杵,但漠北仍然無法征服。」
「為什麼?」石拔再一次問。
「因為漠北最大的問題,不是武力強弱的問題,而是過日子的問題。」
柴榮這突如其來的一句話,卻叫石拔真正感到詫異了:「過……過日子?」
帳篷之中,一個是舉世聞名的猛將,一個是新近崛起的小將,兩個人在這戰場前線討論軍略,忽然冒出「過日子」一語,無論是誰都會感到不倫不類。
但柴榮卻沒有因為石拔的詫異而畏縮——顯然他將要說的話是平素里經過反覆思慮的,否則不敢在威嚴的上司面前如此信口開河。
「漠北最大的問題,就是過日子的問題。這裡太窮了,太苦了,也太冷了。中原地方,就算是甘州肅州,幽州并州,水土也比這裡好多了。更不用說長安、洛陽、成都、揚州那樣的都會。」柴榮道:「從中原來的人,不管男女兵將,短期的戰鬥他們可以熬過,三兩年也可以忍受,但是要長期駐紮,大家就覺得很難接受了。如果有選擇的話,唐人不會有人自願在這裡生活下去。今天我們響應元帥的號召在此征戰,那沒問題,可等到戰爭結束,有幾個兵將願意在這裡長期留守?就算我自己,也是希望回中原的。人心都是好逸惡勞,大部分將士,都會選擇前往中原,或者龜茲這樣的肥美之地,而不會願意留在漠北過這苦寒日子。」
石拔聽著柴榮的話,沒有露出反感,但也沒有點頭,似乎只是聽著。
「因此,唐人無法長期統治漠北,根本原因不是因為武力上無法征服,而是因為唐人不願意在這裡生活。就算我們今天靠著刀馬將漠北斬盡殺絕,但然後呢?萬里之地,不可能長期空曠,總會有人在這裡繁衍生息的。今天我們將人殺絕了,若干年之後,仍然會有部落冒出來。更何況,從來沒聽過能將萬里漠北的人種殺絕的。一旦殺之不絕,則我們今日之殺戮,必然埋下仇恨之種,引發百十年後胡人的反撲!」
柴榮鼓了鼓勇氣,繼續道:「那麼,我們能從中原遷一部分人過來嗎?也未必行。因遷過來的人,柔弱的活不下去,心思狡詐的必定會設法逃回中原,個性堅毅的則會選擇胡化——因為只有胡化,才能在這片苦如蛇膽寒如刀鋒的土地上生存下來。正是這個緣故,凡經我秦漢隋唐征服之地,如巴蜀,如江東,甚至嶺南,都逐次漢化而成膏腴之地,與中原的結合越來越緊密。西域如龜茲等地,因有肥美綠洲,也有漢人樂意安居。唯有漠北,自秦以來,與我漢家永無真正的統合。」
「所以呢?」石拔問。
「所以,屬下以為,此次漠北征戰,其地固然難以征服,其人也難以滅絕。既無法以刀馬將其人種滅絕,則唯有以善法絕其禍患。」
柴榮說著說著,臉色開始有些泛紅,卻是興奮所致,但說到這裡,忽然感覺自己的話似乎有些越格,心想自己畢竟只是一介都尉,卻在堂堂都督面前高談闊論漠北的百年治亂問題,只怕要被對方笑話。
沒想到石拔對他的話似乎很感興趣,眼神中甚至露出幾分詫異之色,他略為沉吟,忽然問道:「小柴榮,我知道元帥曾經和你通過信,在他給你的信件之中,對漠北的局面,他透露了多少?」
柴榮一愣,隨即心中忍不住暗喜,知道自己剛才的話裡頭,多半與張邁的戰略謀劃暗合,否則石拔不會說這樣的話。
他忙道:「元帥沒跟我說過漠北的戰略,不過他跟我講過一點漠北的人情。」
「原來如此。」石拔笑了笑,道:「那就怪不得了。」他沒有讚賞或否定柴榮剛才的闡述,卻道:「你剛才所說,雖然與我們的長遠布局暗合,但我們這一部人馬,其實只是先鋒軍,後面還有大軍繼續開來,現在我們要做的,不是漠北整體統合,而是前面的仗要怎麼打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