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胡漢蒼穹 第212章 鐵獸猙獰(三)

一封諫書送到了張邁手上,諫書是由天策大唐境內的保守派,假數個糾平台御史聯名發出,這封諫書的基調是「國好戰必危」,認為當前契丹已退,石晉震動,孟蜀臣服,天策大軍應該見好就收,「以撫傷痛,以收戰果」。

所謂以撫傷痛,自然是暗示陌刀戰斧陣的巨大損失,那麼戰果呢?

「戰果?現在有個狗屁戰果!」張邁哼了一聲,將諫書揉爛了扔到垃圾桶里去。

范質一看,慌忙從垃圾桶里將諫言書拿出來,道:「御史諫言,不管有理無理,元帥均不當如此對待。」

張邁慍道:「這幫人不識大局之至!什麼好戰必危!若我大唐內外不振,而四周是可以做朋友的國族,這四個字還有一點道理。但現在我們卻正處於國力、族力的全面上升時期,而周圍又都是一群白眼狼,尤其是契丹,百年來侵略我國土,蠶食我疆域,禍害我族百姓。當此之時,我們就該用好進攻姿態,就該狠狠地打擊他們,為未來百年的子孫後代,鼎定一個進退有餘的國族空間。什麼好戰必危,這話放在這時說就是狗屁!」

范質卻不管張邁的激烈反應,靜靜地將諫言書撫平,又在其下將張邁的評語寫上,跟著歸檔。

張邁不再理會這諫言,默默沉思著他上一輩子所知道的歷史,將兩宋積弱的緣故在心中過了一遍,又為某時代官方面對外夷挑釁的不振作而痛心,望向西北,默默道:「阿易,小石頭,我們可不能這樣!我們不會只是口頭抗議,我們要用唐刀唐騎去雪恥,去征服!該打的就打過去,該殺的就殺過去!我們不當那種光說不做的人!莫說區區一島一城,就是千里大漠、萬里草原,乃至屬於未來的大海,該是我們的,就都拿回來!」

……

當時間調回到石拔、耶律阮對陣的那天。

唐騎,正彷彿超時空感應到了張邁的默念,正向契丹騎兵發動了猛烈的進攻。

石拔這兩年有些許養尊處優了,然而在輪台、碎葉這些地方,畢竟太苦,再怎麼養尊處優,也不會如同中原、江南那樣,將人的骨頭都養酥了。石拔只是肚子發福,但在碎葉期間,他幾乎天天都要騎馬,這就保證了一個相當大的運動量。而且,他畢竟還年輕。

更何況,他的勇氣亦未丟失,豪氣則更勝當年。

人的名兒,樹的影兒。

冷兵器時代,有時候打的就是膽色!

一個名將就是一面旗幟,就是一支軍隊的膽!

石拔敢冒險,敢衝鋒,是因為他的背後有張邁無限制的支持。而孤兒軍們這時也忘命沖了過去,因為他們最前方是一個威震宇內的名將!沒人知道這一仗的後果如何,有一些老成的人甚至擔心寡不敵眾,但連身為都督的石拔都沖在最前面了,那就沖吧!

……

終於接刃了!

戰爭,不但打人數,而且打裝備。

孤兒軍的裝備十分精良,馬匹都是西域高頭大馬,衝鋒力量十足,又全部配備了馬鐙、鞍韉,部分戰馬還有鐵轡頭。更難得的是,唐軍有備用馬匹,現在騎著的,是剛剛換上的生力馬匹。

攻擊武器有橫刀和加長的斬馬刀,無論是橫刀還是長刀,都是鋼鐵精鍛而成,奮力斬落,皮革必裂,鐵甲也要留痕。直刺可破皮甲。所有士兵身上都佩有弓箭,箭頭也都是尖銳鐵簇,若是開弓力量足、準頭好,在某些情況下甚至可以洞穿鎧甲。部分士兵甚至還帶著煉油彈。

他們三分之一配備了鐵頭盔,三分之二配備了皮盔,雙肩與前胸是由兩片皮革夾著一層壓縮棉花的皮甲,關鍵部位鑲嵌有鋼片,這樣的武裝,攻防力比起皮室軍來全不遜色。

而契丹的雜族騎兵,用的卻都是雜色兵器,契丹雖然要用這些雜族部隊,但同時也制約著他們,儘管契丹的鑌鐵鍛造技術已經相當成熟,但仍然像漢唐的中原政權一樣,對漠北實行鐵器限制。大部分雜族騎兵用的弓箭還是無法洞穿皮甲的骨鏃,一部分騎兵甚至連馬鐙都沒有。

按照耶律安摶的布置,他們有四千人,分成前後兩層。之前耶律安摶還認為如果唐軍戰鬥力不強,這前後兩波攻擊就足以將唐軍擊垮了。但現在已經沒有人這樣認為,就連耶律阮,心中也只是打定主意,希望這兩波人馬能盡量消耗掉唐軍的體力。

翰達拉河谷西面這片頗為開闊的草地上,晨曦漸漸灑落,唐騎紛紛丟了火把。火苗熄滅,契丹卻更清楚地看到飛奔過來的唐軍騎兵。

日光從薄薄的雲層透入,一道道的光輝斜斜地灑在兩千騎兵凸出來的五百騎身上,鐵轡頭、鐵馬鐙、鋼馬蹄!而他們的臉——竟然都塗抹成了黑色!不知道是用墨,還是木炭的灰燼,這讓兩千騎兵都變成了黑臉!

這次西征,戰場在北,北方顏色尚黑,因此唐軍的甲胄軍裝旗幟多用黑色,再加上這兩千張黑臉,使得整支部隊變成一團烏雲一般,透露出極度危險的氣息。

地面本來鮮嫩的雜草經過過去兩天的踐踏已經和泥土混成一團,這時在鋼蹄的踩踏下又更糜爛了一回。五百騎兵沒有開口,但他們的喉嚨裡頭卻發出了一種很微妙的低震,這種低震就像一頭老虎的鼻音,在未發出虎嘯之前已經形成一種令敵人感到恐懼的威懾。

跟在五百騎後面的孤兒軍似乎受到了感染,儘管輪台的訓練沒有教過這種喉音低震,但他們卻在戰場上跟著前輩一下子就學會了。隨著低震的韻律,孤兒軍將士衝鋒的速度,乃至作戰的精神狀態不知不覺中被調動了起來,慢慢地變得與鐵獸五百騎同步了。

衝鋒的速度在加速,耶律阮已經嗅到危險,但他已經沒有時間臨陣改變陣型了,而首當其衝的兩千契丹騎兵在這種情況下更是沒有回頭的餘地,面對唐軍的強勢,契丹雜族不少人產生了畏懼。一些騎兵向後眺望,要看看耶律阮的大旗沒有後退,才有繼續作戰的勇氣。這是他們害怕的徵兆。但是他們畢竟還有數量上的優勢。靠著這種優勢,他們也沖了過來。

一邊,是五百騎的勇往無情,一邊,是契丹雜族暗藏恐懼的勉強前沖。

雙方接刃!

契丹方面依靠數量的心理優勢在一瞬間徹底撕裂!

石拔不是那種穩居大軍核心的將帥,他的人不高,但雙臂的長度卻和身高不成比例,當他的獠牙鐵棒橫起,一個契丹騎士舉刀擋住時,卻被獠牙棒硬生生砸斷,砸斷了敵人兵器的獠牙棒夾帶餘威,重重地砸在契丹騎士的咽喉上,鮮血沒有噴出,只是滲出,等到石拔倒拖獠牙棒時,棒上的倒勾一扯,契丹騎士的半個咽喉已經爛掉了。

這個契丹騎士胯下的戰馬驚恐嘶叫的時候,它的主人已經死掉了。右邊又一個騎士衝過來要逼石拔的空門,石拔沒來得及抽回獠牙棒,直接一揮,獠牙棒帶著碎肉砸在敵人戰馬的腦袋上,那馬連驚嘶都來不及就倒下了。

石拔胯下的汗血寶馬怒嘶踩上,鋼蹄帶著衝鋒的巨大慣性,竟然活生生踏碎了契丹騎士的胸骨!

前前後後,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血花飛起。

血腥味道開始瀰漫於戰場,鐵獸五百騎就像鯊魚一樣,聞到了血腥,所有人忽然間變得面目猙獰。

如果上一刻他們還只是勇猛的將士,那麼這一刻,他們就變成了兇殘的屠殺者!

石拔衝上,一舉手便是一個敵人,上撩敵人咽喉,下砸馬腦,普遍高出敵軍戰馬一個馬頭的汗血寶馬,仗著鋼轡鋼蹄,用撞擊,用踩踏,碾碎了所有攔在他們前面的敵人!

五百騎沒有衝破最前方契丹騎兵兩千人的陣勢,他們只記得殺人!

後面的孤兒軍,本來是緊緊跟在五百騎後面的,可是只落後了這麼一點距離,就錯過了最難的第一層突破戰!孤兒軍的將士們自然而然地就變成了五百鐵獸騎兵的兩翼,他們看見前輩們在前面廝殺,廝殺!也就跟著廝殺、廝殺!

刀和長斧,絞殺的是契丹的血肉。

和陌刀戰斧陣的步步前進不同,鐵獸軍的前進同時也是馬蹄的前進,陌刀戰斧陣是步步絞殺,而鐵獸騎兵則是真正的橫掃!速度加上衝擊的橫掃!

一漢破五胡!

這一刻,漢家騎兵對上契丹雜族騎兵的戰鬥力,真正再現了一千年前「一漢破五胡」的場景!而在第二撥契丹雜族騎兵還沒上前的短短時間裡,兩千唐騎已經取得了壓倒性的優勢!

那就像一片烏雲從西方席捲而來!使草原為之震動,使天地為之失色,使晨曦彷彿變成了黃昏,地面片片血腥猶如晚霞。

密集的馬蹄聲,就像烏雲中夾雜著的悶雷,地面顫抖起來,契丹雜族騎兵顫抖起來,契丹近族騎兵顫抖起來,到最後,連皮室軍也受了影響。

又是一漢破五胡的時代……

到來了!

……

「鐵獸石拔……真是鐵獸石拔!」耶律阮不知道是恐懼,還是興奮,指著石拔叫道:「好機會,好機會!圍住他!取他首級!」

不管耶律阮是否真的覺得這是一個好機會,他都要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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