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兵器時代,野蠻面對文明擁有戰爭上的先天優勢。
胡漢交戰,相對來說漢人陣勢更加嚴謹,只要訓練有素便陣腳堅穩,哪怕以少敵多也不易被衝垮擊敗,但一敗則容易陷入不可收拾的局面。胡騎一旦衝垮漢軍陣勢,接下來以騎兵追亡逐北,簡直就是一場屠殺,被衝散了的漢軍,全軍覆沒都是輕的,就連被全體殲滅都有可能。
胡騎則不然,其陣勢一般不如漢家堅穩,敢沖敢戰,但也易敗,相對漢軍來說破綻不少,然而敗後卻很難殲滅其有生力量,散敗後的騎兵若不投降,在平原則流竄劫掠成為小股強盜,在漠南則遁入草原深處無法窮捕。自戰國後期以來,邊境之上殺敗胡騎容易,全殲卻難。胡騎敗後回歸草原,望酋長旗幟,少則一年,多則數年又會重新聚集。數年生聚之後又會恢複元氣。
且漢軍的成軍成本、行軍成本比起胡騎高出何止數倍?故而漠北漠南所產財富加起來不及中原一州,但卻總能成為北方大患,生生不息。
張邁望著北方,他知道眼下棋局已經接近尾聲——也正因為接近尾聲,所以他更加地謹慎!付出了這麼大的代價,才走到今天這一步……
不能失敗啊!
……
汗血騎兵團忽然間發起了前所未有的衝擊!
以一百名精銳銀光鎧甲騎兵為前鋒,薛復插入了契丹腹心部的核心!
這裡是契丹的重防所在,就連當年的黑鴉軍,也沒有深入到這個地步!
到了這裡,勝利已經唾手可得了!
環馬高地一役,奚勝以陌刀戰斧陣將耶律德光拖疲,跟著薛復忽然出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沖至耶律德光大纛之下,耶律德光駭然而走,薛復趁勝追擊,契丹眼見大纛移動,三軍士氣盡垮,薛復馬刀到處,血染胡騎陣心!
無論是誰,只要接近汗血銀光周圍,都註定身死馬翻!那一片銀光,就像一片死亡區域一樣不斷北侵!被拖進去了,就是一個死字!
汗血騎兵團的損傷也不輕,然而他們卻似乎忘記了傷亡,所到之處,烏古阻卜都望風披靡!契丹皮室軍奮力抵抗卻也無法扼住薛復的行動,自皮室軍建軍以來,他們從未遭遇如此大的挫折!
……
「尚父!」蕭緬思旁邊,大將拽剌解里怒吼起來:「讓我去!」
戰場之上,用語不尚啰嗦,何況契丹本是淺演之族,但蕭緬思已經明白了拽剌解里的意思。他要去迎戰薛復,挽回契丹人的名聲。
他和耶律屋質從高台上將耶律德光挾下來後,這時耶律屋質已經護著耶律德光北去,而蕭緬思則留後一步,抵擋薛復。
蕭緬思往後望去,只見數瞬息之間,汗血騎兵團又推進了數步,每推進一步,伴隨的便是一批皮室軍的陣亡!
皮室軍畢竟不是吐谷渾那樣的烏合之眾可比,就算是在亂局之中,就算陣勢被打亂,甚至士氣也大受打擊,在各自為戰之中也仍然能夠發揮出強大的阻擊力來。
只不過,相對於已經得勢的一方來說,要發揮這種阻擊力的代價未免太大了。
「對方已經得勢了啊。」
蕭緬思的臉色有些難看,戰場之上,從長期來說需要對比雙方的軍力,看誰能消磨到最後,但在某個時間段,得勢的一方將擁有無可比擬的主動權。短短一刻之內,薛復竟然發動了六次突擊,這樣猛烈的連續突擊,給契丹造成了巨大的傷亡,而汗血騎兵團則在契丹騎兵所露出的各種破綻之中穿梭前進,如魚入水。
就連剛才耶律德光所在的觀戰台,此刻也已經被汗血騎兵踏成了粉碎!
幸好,剛才提前一步挾帶了陛下,否則局勢將不堪設想。
儘管蕭緬思明白,如果環馬高地北麓的胡騎全面回攻,向中心收緊布袋口,那麼汗血騎兵團就算殺了耶律德光,也勢必陷入萬劫不復之地,實際上薛復奮勇殺入之前,就已經根本就置生死於度外了,他的勇氣與決心並不在奚勝之下。
但是這只是理論上。
在現實的情況下,蕭緬思明白,如果耶律德光真箇被汗血騎兵團殺死,那麼漠北諸部還會繼續拚命圍殺薛復么?
與漢人的單一血統不同,在漠北內部族派鬥爭其實也只能用慘烈來形容,「窩裡斗」的事情,絕對不是漢人的專長,只是漢人看自己的歷史的時間比較多,才會產生這種錯覺而已,實際上內部鬥爭是一件放諸四海皆準的必然之事,漠北不但各族在斗,就是契丹內部各派系也在斗!甚至耶律一姓的內部各派系也在斗!
甚至,就連耶律阿保機,他的三個骨肉至親的兒子也在斗!皮室軍內部,也存在暗中擁護耶律倍和耶律李胡的,耶律德光如今佔有大位,他們不會輕舉妄動,但如果耶律德光死了呢?只怕到時候皮室軍也會分裂。契丹的親近部族如敵烈、烏古、奚族也會動搖,更別提吐谷渾、室韋這些外圍部落了。
光看看現在耶律德光還沒死,外圍部落就已經亂得如無頭蒼蠅、親近部族就已經開始猶豫躑躅,就可以想像耶律德光如果真的死了,那會是什麼樣的場面!
殺死耶律德光,令契丹全軍內部分崩,這就是斬首行動!
薛復的一線生機,就繫於此了。
……
「不行!」蕭緬思拒絕了拽剌解里的請求:「退!」
這一刻,保護主上才是最重要的,保存皮室軍實力才是最重要的。而且蕭緬思的心中還有另外一套算計方法。
在當下被奚勝拖疲、被薛復早就的這個已經形成的混亂局勢中,皮室軍其實未能發揮出他們應有的實力。現在這些精兵強將要做的就是退走,到了後方找個地方養回體力,而不是在這個不利的情況下去送死!
拽剌解里憤然起來,但蕭緬思的命令卻是斬釘截鐵:「退!且退且戰!違令者斬!」
哪怕有喪弟之痛,拽剌解里也不敢不從,而蕭緬思卻已經決心斷後。
這時在混亂之中,那些外族都沒法指揮了,蕭緬思也沒有繼續用精銳核心部隊去消磨薛復前進的速度,而是組織起了三百騎射手,用回望射的手段,且戰且退——且退且射!他不但要掩護耶律德光,還要掩護士氣低落的皮室軍。
在混亂之中,非常容易傷到自己人,何況汗血騎兵團的前鋒身穿銀光鎧,對弓箭的抵禦力很強,但蕭緬思這時卻顧不得了,儘管付出了不小的代價,卻還是有效地削弱了薛復的速度。
……
契丹人認為,薛復來得好快,老是覺得自己的頸項背後就是汗血騎兵了。
然而薛復卻認為自己慢了下來。
他仍然在挺進著,在抵達觀戰台之後的短短半個時辰,汗血騎兵團就砍傷了上千契丹騎兵!這是一個可怕的數字!按照這樣的比例和損折速度,只要持續一個晚上契丹就能滅族!
更加讓汗血騎兵團士氣高漲的是,他們發現契丹的陣勢還在持續瓦解,戰場打的不是人數,而是有效的戰鬥力,而有效的戰鬥力,靠的就是組織。組織一旦瓦解,十萬契丹軍也會成為他們追亡逐北的對象!
可是薛復卻失望了。今晚的攻勢,是一次騎兵猛襲。
可他沒有想到,契丹軍中會有人當機立斷,在他抵達之前救走了耶律德光,儘管觀戰台已經踏平,但耶律德光的身影卻越離越遠,甚至就連耶律德光的大纛,也被保護了北移!
大纛的移動令契丹全軍整體浮動,但大纛沒有倒下,耶律德光也沒有授首,這讓胡軍產生了希望,他們在敗退,卻沒有完全崩潰。
他們突破的速度很快,但相對於耶律德光遠去的速度卻慢了,雙方的距離越拉越遠!就在薛復想要快馬加鞭的時候,他猛地發現坐騎的速度稍稍地減慢了。
銀雷飛電其實還是跑得很快,但那種稍微的下降是一種信號,薛復知道愛馬已經開始疲倦。
薛復甚至發現,自己的體力也在下降了。就算面對的不是契丹猛將而只是普通的皮室騎兵,他也沒法創造像剛剛現身時的那種瞬斃秒殺的奇蹟了。像那樣的大殺招,需要體力達到巔峰狀態才能使出。
薛復的心也沉了下來。
汗血騎兵團相對於鷹揚軍的劣勢終於顯現了出來,如果換了楊易在此,或許無法像薛復一樣,從現身之後以契丹人無法想像的速度欺近耶律德光——如果多給撒割、課里多一點時間反應,他們或許就能組織起一批克制快攻的部隊攔住汗血騎兵團。那樣就算是楊易或者楊信也無法輕易逼近觀戰台。
但是薛復來得太快,他們根本就沒法完成陣前變陣。原本契丹就是攻擊的陣勢,目標是環馬高地的步兵陣,忽然間要轉成守勢以應對逼到眼前的汗血騎兵團,是需要時間的。
但是,在已經逼近觀戰台之後,薛復卻未能發揮像楊易那樣的後勁,以至於眼睜睜看著耶律德光就從自己的眼皮底下溜走了。
「終於到極限了。」
薛復知道,這個機會稍縱即逝,再要挽回,已經不大可能了。他以別人聽不到的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