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威見張邁叫出「柴榮」二字以後臉色有異,問道:「元帥,怎麼了?」
張邁呆了一呆,道:「沒什麼。」心中卻對柴榮更加上心。
帳中諸將聽完了柴榮如何走出山谷、如何向西北行去以避契丹兵馬,再聽他如何發現契丹、回紇會師之地,便都覺得順理成章,楊易道:「看來上天對我們還算照顧,若不是小郭榮發現契丹和回紇的這個會師之地,只怕我們的決策要出問題!」又問了許多那個河谷的位置以及情狀。
石拔問道:「那麼東守西攻的戰術要改么?」
「自然要調整的!」楊易道:「他們在正北方既然有這樣一個據點,那麼我們這個戰術就不大好用了。」指了指柴榮說:「小郭榮,你先下去吧。」
柴榮有些戀戀地望著郭威,張邁對馬小春道:「讓柴……郭榮留在我帳中,給他些酒肉,回頭讓他們父子倆聚一聚。」
柴榮這才跟著馬小春出來,一路心想:「他們多半是要商議大事,所以我不能聽。」又想今日竟與郭威意外重逢,這份歡喜真是太大了,想想父親就在軍中,往後就不再是個無依無靠的孤兒,心中有一種找到了靠山的感覺。
他隨馬小春到了張邁的大帳中休息,即便已經成為天下間屈指可數的大人物,但張邁的大帳卻仍然簡單——他有兩座帳篷,一座是會議、見客的所在,裝飾得威武且地方夠大,而休息的一座則較小,有前後兩座帳門,還有一個隱蔽的偏帳門,這個設計是為了萬一出了意外可以迅速脫離。
大帳形式簡單,但並不意味著簡陋,腳下所鋪就是于闐的毛氈地毯,功能防潮,柴榮從回紇契丹會師的河谷一路趕回,將情況一層層上報,慕容春華聽說後馬上將他派到北輪台城來,全身上下都臟透了!一雙鞋子磨得百孔千瘡,全都是泥土,他就將鞋襪都脫了下來,光腳入帳。
馬小春取了葡萄酒和烤羊肉來,笑眯眯對柴榮道:「小兄弟,除了親貴大將的子弟,比如楊涿都尉,這座大帳可沒其他人進來過,蒙元帥親賜酒肉的,你是第一個。」
跟著又指著帳中的東西向柴榮誇耀,比如骨咄的寶刀、狄銀的頭盔、薩圖克投降時獻上的戰甲等等,柴榮看得嘖嘖稱奇,然而他竟然也不緊張,正正坐在帳中,馬小春端來酒肉他拿起就吃,也不客氣,卻也不無禮。
馬小春見他舉止大方,反而稀罕。
柴榮離開之後,那個軍帳會議竟然久久未結束,他左等又等,都等不到郭威避免有些焦躁,馬小春道:「我去幫你看看。」
去了一會回來說:「好厲害,這個會真不簡單!都過了晚飯的飯點了,他們都不叫停。」
柴榮道:「那多半是有要事。」心想元帥他們連飯都顧不上,自己有酒有肉,也不好埋怨,便耐下心來繼續守候。
……
柴榮不曉得,這次的會議與他帶來的情報密切相關,他出去以後,楊易馬上道:「契丹與回紇秘密經營此河谷必有重大圖謀,若讓他們在一個有水源的地方成功會師,對我們不利。回紇人傾國而至,帶了許多穀物牛羊,契丹人兵馬強壯,若兩家相濟,消息溝通得及時,我們只怕要落於下風!」
郭師庸問道:「阿易你打算怎麼做?」
楊易道:「我打算提兩萬精兵,直殺過去,毀了他們這個據點!」
郭師庸與李臏都吃了一驚:「這太冒險了吧!」
楊易道:「他們自以為地點隱蔽,我軍以快打快,必然能打他們個措手不及!此戰保守來說是切斷契丹和回紇主力會師的希望,若往大里說,重創胡人聯軍也在此一役!」
石拔也道:「不錯,東西兩撥胡人如果受挫,士氣一定低迷,那時候我們再起大軍驅逐他們,或者可以一戰定乾坤!」
楊易接著道:「我聽郭榮的描述,這個河谷羊群極多,又藏著許多草山,很可能竟是胡人大面積囤糧的所在,若是如此,則這一戰不止是殺敵,一旦毀掉了胡人的糧草,他們想要再戰都難了!這是曹操襲烏巢之舉,成敗之間在此一戰!」
張邁也聽得怦然心動,如今已近寒冬,一旦糧草被毀,契丹也罷,回紇也罷,都將沒有再戰之力,就算那個河谷並非胡人存儲糧食的唯一地點,但只要有一個大倉被燒,對方的士氣將大受大打擊,在接下來的這個嚴冬之中必然難以熬下去!
那時候唐軍卻可趁勢追擊,隨便挑一條落水狗來打也可保全勝了!
不過,郭師庸和李臏卻都持反對意見,郭師庸道:「阿易這個決定太倉促了!因為一個小小少年兵帶來的消息就要修改整個戰術方向,這也罷了,竟然還要冒險出襲,太冒險了,我不能贊同!」
「少年兵又怎麼樣!怎麼能因一個人的身份高低來定他所帶來的情報是否可信?」楊易道:「像這樣的消息,原本就都是小人物才可能獲得,若是春華,他的一舉一動都被敵人注意,反而不可能深入到敵人後方!底下的人拚命探到消息,而我們則要確認這些消息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哪些可信,哪些不可信!我們之前打聽了那麼多細節,為的是什麼?就是要確定這個消息可信!」
李臏道:「能不能這樣,我們先派人前往探測,看看是否真如郭榮所說。」
楊易道:「往來探測,必會被契丹人發現,那時候就收不到奇襲的效果了。」
郭師庸道:「寧可以正對敵,何必一定要以奇破敵?」
楊易道:「兵貴神速,將貴善斷!當進不進,坐失良機,那是庸將所為!我軍以勇猛敢敢而起家,若是躊躇猶豫,只怕現在我們還在新碎葉城遊盪躲避呢!昭山一戰、俱蘭城一戰、燈上城一戰、疏勒一戰,哪次不是險中取勝?大勝從來都向險中求!像這樣的機會不可輕易放過!」
「可我們現在的情況,已經和在新碎葉城、在昭山、在疏勒的時候不一樣了!」郭師庸道:「在新碎葉城的時候,我們不前進就得死!在昭山的時候,我們不拚命就得死!在疏勒的時候,我們若不冒險就無法取得我們的第一個根據地!但是現在呢?現在我們不是一無所有的光腳漢了啊!我們背後有著萬里疆土,有著百萬民眾,他們都要依靠我們來保護。而我們的兵馬已經強壯,進可攻退可守,已經不需要再兵行險著了!郭榮的這個情報,我看十有八九應該是真的,但我現在卻很擔心,擔心的就是你食髓知味,因為以前冒險而勝利,就認為現在冒險也能勝利——這可是要不得的!」
「庸叔,你這種想法,才是真正的要不得!」楊易道:「當初的嶺西回紇,何嘗不是有數千里疆土,何嘗不是有百萬民眾?但現在呢?他們被我們打敗了!而且是一敗塗地!」
他本來是站著的,這時候說得激動竟站了起來,道:「我們為什麼能夠勝利,就是因為我們敢闖敢幹,當斷則斷,反觀嶺西阿爾斯蘭則總是在猶豫,總是在躊躇,結果現在便兵敗身死而無葬身之地!歸義軍又如何?曹家夠穩重了吧?現在又是什麼下場!至於北庭回紇,又豈是因為冒險而亡國的?當初我們兵甲不齊,糧草告緊,可仍然能夠突破重圍,殺出一片天地來!現在兵甲精良,糧食豐足,又有精兵強將,卻反而畏首畏尾起來了!」
郭師庸道:「這不是畏首畏尾,這是慎重!」
「慎重?我就覺得這兩年我們慎重過頭了!」楊易道:「自我們入河西以來,兵將都懈怠了,有不少人也都怕死了!許多人在河西有了產業,就都想要自保妻兒,而再不能如當年那般奮勇拚死!因為他們的性命都開始值錢了!別的不說,就說小石頭!」
他猛地將石拔一指,道:「他也不如當年了!最近精神狀態是好了些,可要是在河西再待那麼一兩年,我怕他就完全廢掉了!」
石拔臉上一紅,楊易又指著李臏說:「還有我們的司馬大人!你也比之前更縮手縮腳了!獻謀獻策,說的都是一些拖後腿的話!」
李臏聽得一時反應不過來,楊易又對郭師庸道:「還有庸叔你!當初你在昭山行宮奮起的豪情,最近似乎也慢慢還回去了!你們在河西,搞的都是什麼!看看功曹是怎麼給郭榮與楊涿報功勞的——該提拔的後進連進輪台城受賞的資格都沒有,一個不需要提拔的楊家子弟卻賞了首功!那些功曹的人這麼隨便地對待郭榮,是不是因為他沒背景?為什麼卻又來給楊涿錦上添花?是不是因為他是我楊易的弟弟!你們還說這是什麼章程,依我看這就是官僚!」
楊易的脾氣本來就不算好,在新碎葉城時都敢當眾頂撞郭師道楊定國,這幾年功勞日進,威權日重,郭師庸雖是長輩,他說開了竟也不留情面,說的郭師庸難以下台。
張邁忙調和說:「阿易,小石頭是有些懈怠了,但李司馬卻都是為國盤算,至於功曹官僚習氣的事情,也怪不到庸叔的頭上。」
楊易道:「我也不是怪誰,其實我也有不好。我說的,是當前我們整體的風氣越來越不像當年橫掃西域時的我們!當年的我們猶如清晨的陽光,雖然微弱卻能突破烏雲遍照大地!而現在,邁哥,我們在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