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長安東望 第093章 六月圍城

沙州是一個處於高山與荒漠保護下的灌溉農業區,豐沛的融雪河水造就了十餘處大澤和數百個小型湖泊,成熟的農田處處皆是,曹家雖然在政治上和民族情感上給人留下許多可詬病處,但平心而論,由於維持了將近二十年的穩定,曹議金為漢家人口與漢家文化在這個地區的延續所作出的功勞仍然不可磨滅,整個沙州地區圍繞著敦煌阡陌相接數百里,雞犬相聞數千村,是整個河西最穩定的漢民聚居地。安西軍雖然高舉漢家大旗,但實際上漢家習俗的保存遠沒有沙州漢民來得完整。

且在施政上,曹氏政權吸取了張氏政權晚期窮兵黷武的教訓,在兵民比例上控制得較為合理,這也讓沙州有利於沙州百姓的休養生息,當然,另外一個突出的結果就是軍事力量遠不如其經濟力量。

二三十萬人口散布在沙州各處農村,由於之前並未告急,敦煌方面並未號召城外的農民撤入城內。

在這個炎熱的六月,安西數萬大軍忽然湧入這個地區,農民們看見,一開始有些驚慌失措,幸好穿梭於各地的安西唐軍並未擾民,慕容春華在越過河蒼烽之後就下達了鐵令:入境之後,殘民者殺,劫掠者殺,姦淫者殺!其紀律之嚴明遠勝逐漸腐化的歸義軍士兵。

農民們望見一個個透著精神勁的小夥子,紛紛道:「呀,那就是張大都護的士兵啊!」

在魯嘉陵的帶領下,薛復進駐三界寺,安西軍驅逐了盤踞在此的數百守衛,被釋放的殘存僧侶感恩戴德之餘又不免悲傷流涕,圍著魯嘉陵哭道:「嘉陵師父,你若是晚來幾天,也許就見不到我們了。」

由於三界寺有親安西的基礎,所以魯嘉陵便建議薛復將大軍的帥旗立在這裡,這也是向沙州佛教界發出了一個信號,暗示安西軍到達之後會善待佛子。三界寺是沙州地區的叢林領導者之一,敦煌城外的窟寺聽到消息果然紛紛派人趕來朝拜並向安西軍示好。

佛教在河西是極其重要的社會力量,從喜喪婚葬到社會治安的維繫、精神信仰的寄託都在一座座的寺廟中,後來聞名於世的敦煌莫高窟的鑿建,依靠的也主要是佛教的力量,能以一隅之地開闢出這樣一個世界級別的文化遺產,沙州僧侶所掌握的社會力量可想而知。

諸寺首先歸附,對沙州農村的穩定大有好處。薛復和慕容春華忙于軍務,自然而然便將整個沙州地區的佛教事務都交給了魯嘉陵決斷。魯嘉陵不過二十多歲的年紀,這時因時勢所造就,竟然就成為整個河西佛教界舉足輕重的人物了。

強大的軍力、嚴明的紀律加上柔和的統治手腕,安西唐軍靠著這套綜合軍事、政治與宗教的手段,迅速地就確立了敦煌城外、沙州境內的統治權。這有一半要歸功於張邁這段時間以來的活動,還有一半則是要多虧曹議金二十多年的順民教育所賜!

要知《安西唐軍長征變文》早已傳遍各鄉里,河西漢民都已視安西人為同族,百姓們本來就缺乏反抗性,聽說張邁的軍隊進入接掌本地統治時竟然都沒有多少抵觸,許多人心裡是這樣想的:曹令公對不起張大都護,所以張大都護的人來和曹令公算賬了。

反正在曹老爺手底下可以過日子,從《安西唐軍長征變文》裡頭聽來,好像張老爺對百姓更好。姓張的老爺和姓曹的老爺打架,關老百姓什麼事情呢?所以大多數人都只是看熱鬧,也有一些熱切一點的農村擺出了香案來迎接軍隊,當然也就有一些不服氣的會搞一些破壞性的小動作,不過這些都只是插曲,不是主流。沙州的郊野、農村,大體上是平靜的,如果曹議金看到自己經營多年的心腹領地竟然如此輕易地就接受一個外來統治者,只怕非氣得蹦起不可。然而多年後張邁回顧此事時又想到了事情的另外一個方面:加入這一次入侵沙州的不是安西軍,而是胡人,沙州百姓是否也將如此順從、如此麻木呢?

和城外的平靜相比,敦煌城內的情況就要複雜得多了!

張邁對沙瓜地區百姓的戰略手段,總的來說不是征服,而是爭取。

薛復是明白張邁這種考量的,所以大軍到達敦煌以後他並未馬上就攻城,只是佔據各處出入要道,截斷城內城外的溝通。曹元德手頭雖然還握著近萬兵力,但這時卻絕無出城野戰的勇氣!而薛復好像也沒打算強攻。

從昨日圍城到現在就不斷有箭書射入城內,箭書中並沒有什麼威脅的話,相反全都是安民的言語,魯嘉陵草擬的這份箭書用的是很平實的甚至有點變文味道的語言告訴敦煌民眾幾件事情:第一此次安西大軍東進是因為曹家對不起張大都護,且勾結胡人將張大都護圍困在玉門關,所以安西大將領兵前來弔民伐罪;第二,大軍入城以後,絕不會擾民,軍隊之脅從者也不會問罪;第三,請城內居民不要再跟隨曹元德助紂為虐,儘早開成迎接大軍,但如果依然執迷不悟,城破之日也將是對一干從犯的審判之時!

敦煌乃是西北文化重鎮,城內居民的識字率接近三成,所以箭書的內容很快就傳開了,由於箭書以變文形式寫成,讀起來琅琅上口,一個識字的人讀了一遍,旁邊聽的人就能傳誦。

一開始曹元德和閻一峰還不斷派人監控鎮壓,但到後來連官兵本身也私下傳閱起來那箭書來,這些官兵有許多人的家眷也都在城內——或者就在城外啊,這時候大局顯然已在安西軍的掌控之中,除了極少數曹氏的死忠之外,還會有多少人願意帶著一家老小跟著曹元德跳火坑呢?

同族操戈與異族抗戰之間究竟有所不同,若此時圍在城外的是異族大軍,城中軍民為一股大義所激或許還能擁戴曹家誓死守城,但現在城外薛復卻已經表態得很明顯:我就是來找曹家麻煩的,與其他人等無關!加之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都讓民眾對曹元德的言行產生了普遍不滿,一股曹元德無法控制的情緒開始不斷地涌動著,並從民間滲透到軍隊中去。

用魯嘉陵的話來講,這次的圍城行動,打的不是軍事仗,而是政治仗!

……

城內,張家祠堂便的側巷裡,幾個低沉的聲音正在交談著。

「今晚就能見到大哥了。我已經說好了。」

這句話里的大哥,就是張毅。

「今晚?欒定安呢?」

「他,之前像狗一樣吼著我們,但昨天安西軍抵達之後,他就像貓一樣靜了,我說要去見大哥,他就閉上了眼睛。」

「沒想到曹元德的這條狗變得這麼快。」

「不快行么?過個幾天,這敦煌可就要改姓張了!我們動作也得快些,據我所知,現在慕容家好像也有動作了。」

……

當敦煌內外,歸義軍與安西軍各自忙碌之際,一種可怕的無奈攫住了曹元德的心!

局勢的發展已經脫離了他的掌控,不但和伊州、瓜州的聯繫已經被切斷,就算是城內,他也覺得自己漸漸控制不住了。

監視李家和慕容家的人,忽然和自己失去了聯絡,李家和慕容家最新的動作是什麼?忽然間不知道了。曹元德派了人去斥責監視李、慕容兩家的頭目,可是派出去的人也跟著沒回來了。是被慕容家和李家幹掉了?還是派去的人也背叛了自己?

無論答案是什麼那都是極端可怕的事!

情報監視系統是這樣,軍方的動向也有些詭異。一些將領在接到自己的命令之後顯得遲疑,上午召開軍事會議時也沒人說話,沉默的會場似乎回蕩著一種聲音:「現在還有什麼辦法呢?」

當曹元德從城門回來時,他和他的護衛走在大街上,一些窗戶、小巷裡頭都投射來偷看他的目光,那目光是在笑話自己,還是在可憐自己?還是準備暗算自己?

回到府邸以後,曹元德覺得連侍從的目光都變得異樣!

天井外的天空飄散著絢麗的陽光,落日的餘暉散落在曹府後院的各個角落,這裡是曹元德撥給喀喇瓦住的院子,自從開戰以來,喀喇瓦就從秘密躲藏的小屋子裡走出來,來到這個曹府里最大的院子中。曹元德既與張邁決裂,便得討好毗伽,所以對喀喇瓦供奉得比供奉他爹還小心。

這時院子裡頭卻傳來了怒吼聲,一些伺候的人全部被趕了出來:「滾,去叫曹元德來!我要問清楚是怎麼回事!」

「你發什麼瘋!」曹元德跨入院門,對喀喇瓦在下人面前對自己的不敬十分不滿。

「發什麼瘋?」喀喇瓦以一種興師問罪的語氣怒道:「你們是怎麼搞的!居然讓張邁圍了城!你們歸義軍到底是怎麼守土,居然讓安西軍打到了家門口才知道!」

「我還要問你呢!」曹元德怒道:「你不是說你們大汗將安西軍的主力都困在高昌了嗎?現在你看看——你出去看看!敦煌城外是什麼——那至少有四五萬人馬!昨天你還說高昌那邊毗伽佔盡上風,今天我卻懷疑毗伽是不是已經全軍覆沒了!要是不然,怎麼會有這麼多人來!」

喀喇瓦也暗中心中一緊,這座城市裡,在大軍圍城的情況下,如果說老百姓還有選擇,甚至士兵也還有選擇的話,那麼最沒有選擇的兩個人就是曹元德和喀喇瓦,當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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