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長安東望 第092章 飛師圍敦煌

康興心裡本來還有一點抵抗的念頭,被兒子這麼一嚷嚷,登時連最後一點抗拒之心也消泯得無影無蹤了,嘆息罵道:「沒用的東西!」

外間的大軍圍定,康興的兒子康修已經逃到薛復馬前跪倒叫道:「投降了,投降了,別殺我們!」

薛復滿臉鄙夷,道:「你是什麼人?」

馬繼榮到敦煌不止一次,與幾大主要家族都有交往,火光之下認出了康修來,道:「好像是康隆的侄子。」

薛復笑道:「康隆?哈哈,子侄如此,父叔可知。我本來還擔心郭老那邊是否抵擋得住,現在看來是不用擔心了。」

康修這麼一跪,康氏子弟無不丟盔棄甲,康興自知抵抗下去必死無疑,且兒子投敵了,自己就算戰死也保不住康家清白,哀嘆一聲也束手就縛,被押到了薛復、馬繼榮跟前,康興看看馬繼榮,叫道:「馬太尉!你居然引兵幫助安西,你對得起曹王后嗎?」

馬繼榮冷笑道:「曹王后?你還有臉跟我提曹王后!我們的太子、公主可都被困在敦煌呢!過去一個月里我連續三次派人探視,結果卻都沒有迴音,我正要問你,太子和公主究竟怎麼樣了!」

康興叫道:「太子和公主都好端端地在敦煌做客呢,能怎麼樣?咱們兩家乃是親人,不管怎麼說,令公都是太子、公主的外公,大公子乃是太子、公主的舅舅,我們和張邁解決恩怨,不會將于闐扯進來的。」

馬繼榮道:「真是如此么?」

「當然!」康興道:「咱們兩家乃是骨肉至親,你因為一個誤會就勾結安西引兵犯境,將來回到于闐,我不知道你如何向曹王后交代!」

馬繼榮哈哈笑道:「勾結安西?還說不上!太子才是我們這支大軍的主帥,我只是他的副手。我此次前往敦煌,只是要接回太子,等到太子發布命令,我自會遵從!」

這時前軍有人來傳問:「慕容將軍問薛將軍,是否連夜進兵?」

薛復拔出橫刀來,架在康興的脖子上,問道:「如今敦煌城內,虛實如何?」

康興猶豫著,薛復使一個顏色,旁邊田瀚已經將刀架在康修脖子上,康修嚇得連連磕頭,叫道:「將軍饒命,將軍饒命!我說,我都說!大公子為了剿殺張邁……這個……張大都護,幾次派兵增援瓜州,除去駐防河蒼烽的兵馬,如今沙州境內兵馬不足一萬五千人,敦煌城內守軍不足萬人,而且有半數還是新點之兵。」

薛復和馬繼榮一聽敦煌如此空虛各自大喜,康興卻露出慘然笑容來,心裡暗罵兒子:「蠢東西!你便是要賣國,也等講好價錢再賣啊,如此輕易就將虛實和盤托出,再往下想賣都沒得賣了!」

脖子一緊,卻又被橫刀抵住,薛復道:「這次歸義軍忽然背信棄義,將我大都護圍困在玉門關,又勾結回紇圍攻我高昌城,據我方探子回報,乃是敦煌城中有人煽風點火,這裡頭你康家就脫不開責任!如今我給你兩個選擇,一是棄暗投明,為我前鋒,第二,我便在此磨刀,殺盡你康氏滿門男丁!將來光復沙州後將你康氏婦女良賤全部貶為女奴,何去何從,你自己選吧。」

康興被他獅子一般的眼睛逼著,心想要這麼死了,死後妻兒還都得去做奴隸,不如就此投靠安西,或許還能謀個出身,轉禍為福,周圍他的子侄、門人、莊客也紛紛告饒,叫道:「少傅,薛將軍大恩大德,你趕緊答應吧。」

康興哀嘆一聲道:「願聽薛將軍號令。」

薛復道:「還他戰馬、旌旗、鎧甲。」又命田瀚領督戰隊在後看押,即以康興為前鋒,慕容春華繼之,大軍居中,友軍馬繼榮部押後。

康興重新上馬之後,忍不住問道:「薛將軍,你們怎麼會這麼快就來到這裡?高昌那邊不是被毗伽大汗圍住了么?」

薛復哈哈大笑,馬繼榮也微笑道:「早在毗伽圍城之前,薛將軍就已經出發了。」

……

當日薛復領了高昌絕大部分的兵力之後,與慕容春華商議去向。

要救張邁,最快的路線自然是走伊州,一路闖破伊、瓜邊防,然後便可直指玉門關,從赤亭關到玉門關直線距離甚近,基本上只要穿過伊州便是,但一路之上軍事阻力重重,走這條路基本上是要與沿途大軍硬拼,雖然未必拼不過,可也未必就准能打贏,且就算能贏也很難說得準時日,萬一伊州的軍隊眼看唐軍勢大,扼守險要堅守不出,那薛復就很難在短時間內突破過去了。

因此薛複決定兵出奇著,不走近路,卻走遠路,大軍向西,越過銀山大寨,穿過焉耆,繞過渠離進入樓蘭荒漠,直抵樓蘭古城。這是一條迂迴之路,但沿途不但阻力很少,而且薛復還算準中途可以得到一個大援——那就是守候在蒲昌海附近的于闐軍。

駐紮在樓蘭古城中的馬繼榮看見薛復從天而降不由得大驚,兩人在蒲昌海邊相見,薛復見了他之後,略述自己將東進拯救張邁的因由,又說:「于闐與曹令公有親,此次歸義軍困我張大都護,形勢危急萬分,我東進之後,若有需要用兵將無所不用其極!馬太尉若顧念歸義軍與于闐有翁婿之親,就請留在此地,待我破敵之後再邀太尉入境,若太尉能念大都護知遇相交之情,薛復斗膽,便請太尉引兵隨我同入敦煌,接回公主、太子,為河西共致太平!」

馬繼榮道:「沙州與于闐雖然有翁婿之親,但那是私情,這次曹家勾結胡人,圍困漢家同盟,這卻是國罪!私情再深也大不過國罪,我當引兵與將軍同入安西,共討國賊!」

薛復大喜,馬繼榮當即動員全軍,薛復的大軍有數萬人,全部都是騎兵,為求神速,這一路來未帶太多輜重,從高昌到渠離都是就地補給,過渠離後就在馬背上綁上一些乾糧,進入荒漠之地前才在水源地灌滿水袋用駱駝背負了,如此走到樓蘭古城。這時馬繼榮既答應隨行,薛復便徵調馬繼榮的兵馬以及儲存在樓蘭古城中的所有糧食,馬繼榮更無二話,當場答應。兩軍一合,人數已經達到四萬!且都是作戰部隊!環顧西域,如此規模的軍隊已屬罕見。

大軍在樓蘭古城中修整了一日,隨即以輕騎突破東進。

馬繼榮自任先鋒,這沙州他來過不知多少次,一路之上哪裡好走、哪裡難走,哪裡有駐兵、哪裡沒駐兵都了如指掌,輕騎突至河蒼烽附近,被歸義軍安排在這裡的偵騎發現。

然而安西軍來得太快太奇,河蒼烽的偵騎發現之後不久安西主力便抵達了河蒼烽。

河蒼烽守軍馬上點燃烽火,但安西數萬大軍隨即大至,將這座小小的土城圍了個水泄不通!河蒼烽守軍望見安西大軍,便如康興身處圍困之中,尚未接戰已經喪膽。烽城之內三千人裡頭有兩千人倒是久貶之士,如果敵人不多,他們或許還會抵抗下去,但眼見眾寡不敵實在太過明顯,馬繼榮又派人入城曉以大義,河蒼烽內的許多老兵就都動搖了起來。均想與其在這裡挨苦,不如跟隨安西軍入敦煌,求個翻身的機會!

薛復以十倍於敵之眾、從天而降之勢、猛虎下山之威,小小一座河蒼烽在他面前何異於螳臂當車?一日誌喪,二日內亂,三日城破,待得康興趕到河蒼烽時,薛復已經殺盡城內所有抵抗者八百餘口,剩下的兩千來人盡數投靠了安西,整備軍馬準備繼續東進了。

……

馬繼榮將薛復的行軍大略告訴康興之後,康興心道:「玉門關孤軍圍而難下,如今安西卻有飛師在此,歸義之敗,安西之興,豈非天意?我現在再作反抗,不過是自己找死而已。不如棄歸義投安西,若能奪得敦煌,將來平定河西的功勞簿上也將有我的一筆!」

當下引兵為前鋒,走了一夜,荒漠地形漸漸轉入背後,迎面所見漸漸多了農田,也有一些村落修了倉庫,馬繼榮每到一地,便先出示關防,跟著派人控制住沿途官吏,同時指點哪裡有水源,哪裡有存糧,將沙州虛實全部賣給了薛復。

薛復命馬呼蒙一一接管,大軍卻不留行,一日兩夜趕回敦煌,其時天色蒙蒙亮,城門未開,康興便扣城門,喝令守將開城。

他走的時候,敦煌城門守將還是都是和他親近的人,不想離開不到數日,城頭守將就都換了人,望見大軍開來反而將城門關了,然後派人去找閻一峰來。

安西軍紀律嚴明,一路來又有康興出示關防,軍隊又不擾民,行軍速度又快,以至於康興抵達敦煌城下時,敦煌城內竟然還未得到消息!

閻一峰趕到城頭,看看康興,問道:「康少傅,你怎麼回來了?」

康興叫道:「河蒼烽已經沒事了,所以我回來。」

閻一峰不願意他進城,卻叫道:「大公子命康少傅前往河蒼烽鎮守,又還沒有調兵令讓你回來,我看你還是且回河蒼烽駐守的好,若大公子有命令來時,再回來不遲。」

他實是有意刁難,想將康家的人阻截在中樞之外,不想讓他與聞決策之事。天下事有時候真是弔詭,只因為閻一峰的這一番刁難,竟讓歸義軍的命運又延長了些許,使曹家迴光返照者,不是忠臣之行,而是猾吏的勾心鬥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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