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長安東望 第032章 陌刀之下無仁慈

莫敦草原上,萬騎衝鋒而來的炫人聲勢讓許多龜茲新軍的士兵都感覺站立不穩,風中傳來的巨大聲響讓回紇鐵蹄的衝勁便如無數鐵鎚一起敲打在龜茲新軍的心臟上面,地面的震動彷彿聯繫著血管讓大腦產生大地也將崩塌的錯覺,那迎面撲來的鐵騎軍團猶如狂濤巨浪讓新軍們湧起「人力怎麼可能阻擋得住」的強烈震撼。

在這一刻安西的主力——折衝府將兵和龜茲新軍的差距就顯現了出來。

有一些龜茲新軍下意識地就想到了逃跑,雙腳雖然還不敢動,但目光卻已經在搜尋退路——但是沒有!

安西唐軍嚴謹的陣型沒有為他們提供逃生的空隙,一層層的嚴密組織讓所有兵將都無法隨意行動,此外更有一層震懾著新軍的力量存在著——那就是位於整個陣型第一線的陌刀戰斧部隊和長矛盾牌手!

那些都是安西唐軍的老兵,也是安西唐軍的中堅力量。如果說迎面衝來的高昌騎兵是江河的巨浪,那麼這些安西的老兵就是鋼鐵鑄成的大堤!

從畢信這個方位望去,恰好可以看見唐軍中軍陣型的全貌,那是一個外實中虛的桃核狀陣型,外面是包括陌刀戰斧、盾牌、長矛、短矛、橫刀障刀在內的五層防線,而中央則空了一環,然後在最核心才有兩輛瞭望戰車,戰車周圍布列著數百騎射手,戰車上高高豎立著赤緞血矛,赤緞血矛旁邊是一個戴著銀龍面具的唐軍主帥——張邁!張邁的身後是五面牛皮大鼓,五個精壯的鼓手赤裸著上身,鼓起肩臂肌肉有節奏得擂了起來!

鼓聲響起——那是進擊的號令!

現在進軍?沒有搞錯么?

有一些龜茲新軍想。

但是軍令是不容置疑的!當號角吹響,鼓聲震動,前面的人就開始動了,而後面的人也會跟上來,在這一刻每一個個體都是孤獨的,除非他隨著號令而融入整體的行動!就如同浪濤中的每一滴水,不管自身的意願如何都要隨著浪濤一起前進!

安西軍中央部隊這顆「桃核」移動了起來,移動幅度很小但很明顯是在向前。

面對著迎面衝來的高昌騎兵,這個步兵陣竟無絲毫畏懼。

以我之強,戰敵之強,以我之勁,破敵之勁!對決越是沒有迴旋的餘地,陌刀手們的熱血就越是沸騰難息!

「斡——」

拖著長長腔調的呼喚響起於馬蹄亂踏之中,字面意義無法明白,但腔調中的含義在軍事訓練中卻已經印在了每一個人的腦海中,讓全軍有了一種條件反射的行動力。

在與高昌騎兵接觸之前的一剎那,五千支長矛忽然伸了出去,就如同毒蛇忽然間凸出了自己的獠牙,五千長矛同時向前、向外,而且是矛尾朝地矛尖朝上,斜斜指向天空!

「穩住穩住穩住!」劉黑虎等數百個大嗓門同時吼叫了起來,他們不是在對自己說話,他們是用他們的猛烈的呼喊為新兵們打氣!

在軍事訓練中老兵們已經傳授過了新軍以知識:騎步對戰之際,步兵最怕不是敵人,而是自己內心的恐懼——只要能穩住陣腳,陣型密集且裝備適宜的步兵陣絕對有力量對抗輕騎的衝擊!

但知識永遠只是知識,真正到了戰場光是那迎面而來的腥風就足以搗碎一個愣頭青年的膽!

步騎之間的那道生死線,就是人間與地獄的邊緣!

只有真正經歷過這種場面並活下來的人才曉得面對騎兵衝擊時候的那種感受有多麼的可怕——也只有經歷過這種場面並活下來的人才曉得騎兵的衝擊「根本就不可怕!」

是的,「根本就不可怕!」——劉黑虎在訓練場上吼出這句話時龜茲新軍們沒有很深的感觸,直到這時才發現能夠說出這句話的人是多麼的了不起!

戰場上已經有數百個龜茲新兵被同時嚇得屎尿淚水鼻涕一起流了下來,一些人口裡甚至噴出了未消化的殘餘物以及胃酸。但老兵們沒有笑話他們,因為他們也曾經歷過這個階段。

軍隊的陣型和老兵的組織讓整個戰線穩了下來!當步兵沒有因此而潰散,在最後的緩衝距離結束的那一剎那,恐懼魔王忽然掉頭撲向了騎兵!

「這些是什麼人啊!他們不怕死么?」

這是實力的對決更是勇氣的對決!勝利者得到的獎賞就是將自己的恐懼加倍地還給了對方!

「嗚嗚嗚——」

戰馬驚嘶了起來,巨大的衝擊力讓一些戰馬直接撞死在長矛上,甚至連內臟器官都隨著鮮血噴了出來,有一些戰馬以自身的神駿踏著盾牌凌空而起,四蹄踏下踩傷了周圍的唐軍將士,但馬上就被後面四道防線刺出來的各種長短兵刃攢死!陣型後方湧上來的後備士兵也迅速地將這個缺口補上。

在沒有如林長矛的地方則埋伏著鉤子——一個個鋒利的鉤鐮槍非常惡毒地安放在不起眼的地方,鉤鐮手沒有用力,就等著地方的戰馬自己衝過來自己切斷自己的馬蹄!戰馬悲嘶中騎士落地,迎接他的卻是捅入咽喉的長槍。

「咚咚咚,咚咚咚——」

鼓聲變得低緩,帶著一個長長的尾巴就像巨闕寶劍倒卷,陌刀手動了!

隨著統治區域的擴大、人口基數以及士兵基數的增加,越來越多的大力士被選拔到了陌刀戰斧的陣營中來,可是以眼下安西的財力和疏勒的鍛造工藝,唐軍還是沒法批量地生產陌刀,因此便以製作工藝更加簡單的斧鉞來暫代陌刀。

「起——」

八百里秦嶺彷彿忽然間移動到了焉耆——那當然是幻覺,是那渾厚悠長的腔調帶來的幻覺!有一種彷彿大山般的壓力在逼近!

「進——」

揮舞起來的陌刀就像一道明艷的銀色牆壁,反射著陽光中最刺目的白色令人不敢直視。戰斧在其中滾動,就像用利刃做成的巨輪!

這兩種犀利的武器達到一定的數量規模再加上陣勢的配合,其散發出來的恐怖感覺會讓敵人想到十八層地獄中的刑具。

毗伽——去死吧!

畢信忽然明白安西軍為何能夠擊敗薩圖克帶來的諸胡聯軍了,他忽然理解八剌沙袞和布哈拉為什麼不願意繼續和安西軍作對了!在陌刀戰斧陣出動的那一剎那他無法想像如果自己處在高昌輕騎的位置上時會有怎麼樣的恐懼!

戰鼓聲中修羅道,陌刀之下無仁慈!

死亡的陰影籠罩在敵人的頭上了,而已經與自己無關,龜茲的新軍在經歷過這一剎那之後卻發現自己已經能夠穩穩站立,跨過生死線以後每一個人都得到了經月軍訓也無法得到的成長!

而左翼的焉耆新軍則都感到了慶幸,他們在慶幸自己選擇依附大唐是選對了!何正剛也活躍了起來,高舉張邁賜給他的橫刀一馬當先衝進了高昌回紇軍的右翼!中軍的強悍彷彿也為他們帶來了力量上的加成作用,但更重要的是堅定了他們歸唐的決心!

永遠只有真正的強者,才能夠真正地征服一群男人!

……

毗伽終於見識到了大唐遺存在西域的武勇——儘管之前他已經從各種情報中聽說了這些,可是對這些草原梟雄來說,沒有親眼見到總是不願意相信唐軍的強大而寧可選擇相信是唐軍的敵人太過弱小!

這種傲氣凌人的判斷來源於近百年來西域漢族的逐漸式微,胡人們總是認為正面對決漢人絕不是對手!蔥嶺以西的部族已經在張邁的教訓下學會了謙卑,而現在毗伽在現實的逼迫下想要扭轉這種觀念時,卻似乎有些遲了。

高昌的騎兵迅速改變了陣型,由正面衝擊改為向兩旁遊走以尋找唐軍的空隙。

真正的戰場對決在大形勢上沒有太多的變化,高昌騎兵的這種轉變薩圖克早就使用過了,輕騎畢竟是輕騎,打不過攻不進,躲開總是可以的。面對強悍的步兵陣勢,且打且走永遠是輕騎最適合的選擇。

「吁——」張邁坐在虎皮椅上,對李臏說:「以後西域很難找到願意跟我們打正面對決的人了。」聲音中竟帶著些許寂寞——好張狂的一種寂寞!

在張邁感嘆的同時,石拔帶領龍驤鐵鎧府出動了。他選擇了毗伽在「一舉衝垮安西中軍」這份豪情消失的那一剎那猛然殺入敵陣當中,以一鼓作氣之勇大破敵人臨敵變陣之衰勢,他從左後側殺出,一路切瓜砍菜一般直殺到了陣型的左前側,毗伽布置在這一路的人馬竟然都沒能攔住他。

李臏嘆道:「陌刀戰斧和長矛硬盾是與敵軍正面對撼,自身損失也不小,殺傷的敵人加起來卻沒有石拔這一衝來得多!」

「以步兵扼敵正勢,以騎兵收取勝果!」

這正是到了大唐中期以後所形成的最正宗的唐軍戰法,也是對武聖孫子「以正合、以奇勝」的具體演繹!

高昌回紇的主力已經出現敗北的徵兆了,不知為何毗伽忽然想起了契丹人,那個可怕的東方部族也只是來了一萬人就橫掃北庭!其精銳騎兵的戰法與安西軍完全不同,但所帶來的震撼卻差相彷彿!

約昌還想繼續投入兵力時,發現慕容春華也正要行動,唐軍的右翼位於最後方,那七千牧騎還保有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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