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長安東望 第029章 「焉耆大捷」

慕容歸盈說道:「張邁雖然貪如狼,卻不是不講道理,相反,他凡事都是用道理開路——尤其是對漢唐一脈,尚未見他作出見利忘義之事。這應該是他團結內部的力量所在,同時也就是他的缺陷所在。他既然高舉宗唐大旗,那麼我們也就可以用這面大旗來限制他,他既然處處向我們示好,那我們就接受他的美意,只要不留下可以讓他作文章的口實,他就沒打沙州的借口,我們卻可以借他的威勢拓展勢力。」

拓展勢力?不錯,那確實也是一條路子。

曹議金也是西域之雄才,否則如何能平定河西混局在亂世立足這麼多年?只是這麼多年來他一直奉行和親自守的政策且行之有效,久而久之便成了一種思維慣勢而無法自己掙脫出來了,這時形勢已經發生了極大的變化,他若要繼續延續早先的戰略那就只有坐等張邁吞食周邊邦國,但若是配合張邁的行動卻反而有機會實現對外擴張。

在張邁出現之前,曹議金的和親自守戰略是和西域的政治環境相吻合的,但如今若還是要勉強維持這種戰略那就等如逆水行舟了。

慕容歸盈才智不在曹議金之下,因為地位的關係有了一個超然的旁觀者視角,所以反而比曹議金更早地看到了這一點,他繼續道:「這段時間來我們心中一直忌憚張邁,就是因為他大肆擴張而我們的版圖卻一點變化也沒有,我們畏懼的不是他現在的實力而是他的成長速度。其實我們的根基比他厚實得多,如果順勢而行,同樣借著宗唐驅胡的大旗,我們將可以形成一股比他更為堅實的力量,張邁打到高昌之後,除了入侵沙州之外就沒法東進——但如果師出無名就進攻我們卻會讓他所秉承的宗唐大義蕩然無存,所以遇到我們之後他就將會陷入兩難境地,可而我們卻不同,借著宗唐之大義限制張邁發展的同時我們卻可以繼續東進,可以說我們的發展前途要比他們好得多了!」

慕容歸盈的話讓曹議金心裡掀起了一陣波瀾。

不是與安西軍對著干,而是借著張邁所造之勢擴張?

那確實是自己之前所未想到,卻未必不可行的路子啊!

……

歸義軍的最高決策團體在收到焉耆的消息後整整兩天沒有動靜,到第三天,彷彿長久壓抑後的爆發一般,沙州官方忽然出來了許多的動作!

嘉陵有些詫異地發現,曹家終於出面肯定張邁的行動了。

先是官方出了公告,對百姓宣布安西軍「焉耆大捷」的消息——這在之前可都是沒有的,自龜茲易主以來,歸義軍方面對安西軍取得的勝利從來都是遮遮掩掩,或者假裝不知道,老百姓都是通過小道消息了解的。當然,沙州內部能夠出現這麼多準確而及時的「小道消息」也是多虧了嘉陵的功勞。

可是現在嘉陵卻發現官方在做這件事情了。

「放棄用堵,準備用疏了么?」嘉陵心想。

然後他就收到了一封邀請,是曹元德設宴要慶賀安西軍取得「焉耆大捷」的!

焉耆大捷……

龜茲攻克的時候,影響應該比焉耆攻克更大吧,但那時候也沒聽沙州官方提什麼「焉耆大捷」,而現在卻……

看來沙州政局的方向變了啊。

當天晚上,曹元德在敦煌設宴,宴請沙州名流,在宴會上高贊張邁為大唐規復了數千里疆域的功勞,並將之和曹議金平定沙瓜亂局的功勛相提並論。

「張大都護建此偉業,青史之上勢必與張騫、班超、張義潮以及家父前後輝映,名垂千古而不朽!」

變了,變了,果然是要變了啊。

嘉陵在赴宴回來後趕緊寫了一封文書要傳出去,可是在發出去的時候,他明顯感覺到壓力大了。

盯著他的人,沒有放鬆,反而加緊了。一方面高調讚揚安西軍已經取得的勝利,一方面又加強了對已經滲透進敦煌的安西勢力的控制,這種雙重加強的變化,讓嘉陵感到曹議金的對外政策彷彿已經結束了彷徨而變得堅定,變得霸氣!

「他要主動出擊了!」

嘉陵和張邁之間的聯繫是秘密的,必須走七彎八繞的途徑才能安全的送出去,但曹議金要和張邁聯繫,途徑卻是直的,早在嘉陵找到辦法之前就已經直接飛到了張邁手中。

與此同時,慕容騰也行動了,但他只是副將,主將竟然是曹元德——在那次的宴會後他就從敦煌「失蹤」了。這支軍隊沒有趕往孔雀河去和曹元深會合,卻悄悄繞到了高昌回紇的背脊去!

從龜茲要到沙州有兩條路。

第一條是從龜茲焉耆之間的渠離城徑取東南,走荒漠,過蒲昌海,直接抵達沙州——這條路是漢代古道,在蒲昌海萎縮、樓蘭古國沙化滅亡後已經不是正道了。

第二條才是正路:過焉耆,然後再過高昌(今吐魯番),進入伊州(今哈密)地區,然後折而向南到達瓜州,這條是康庄大道,一路都有綠洲,如果除去政治原因的影響讓商旅選擇的話,他們顯然會選擇後者。

而現在,曹元深的部分兵力回縮了,而曹元德卻已經到達瓜州整軍。

河西的雄獅終於也要邁出他自己畫地自限的牢籠了!而此時,毗伽的大軍已經越過了銀山!

……

銀山在西域算不上特別雄峻,山脈也並不只一個缺口,小的缺口不說,大的缺口有兩個,除了銀山大寨南面俯視的這條路山路以外,在銀山大寨北面一百餘里還有一條路可以走。

薛復固守銀山大寨,無論出擊還是回守都讓人看到一個幹練大將的風範,毗伽的兩撥前鋒都被薛復殺敗,在收到前線的消息之後毗伽迅速做出判斷:如果用大軍圍攻銀山大寨,雖然最後攻破此寨是必然之事,但大軍被拖在這裡,安西軍將會有足夠的時間來解決焉耆的問題。所以他立刻做出決定:讓其長子擎著自己的大纛,帶著兩萬士兵擁至銀山腳下,自己卻帶領四萬五千大軍從北路突至遏索山下,跟著轉而向南,直撲焉耆!

張邁在何正剛口中知道北面還有一條道路後也派了一個營前往駐防,但這個營的任務主要是偵察防備,卻哪裡攔得住毗伽的大軍?

「報——遏索山有一支大軍正向焉耆撲來!」

焉耆城內諸將心頭都是微微一震。

銀山那邊一直不間斷傳來的消息讓安西諸將其實都稍微有些鬆懈了,此刻毗伽忽然,在時間上比李臏接到薛復戰報後所判斷的預期早了至少五天!

「是從北面來,而不是走西路么?」張邁讚歎道:「這也不是一個好對付的對手啊。」

「那現在怎麼辦呢?大都護。」

「怎麼辦?打啊!」張邁道:「咱們眼下在城內還有多少兵馬?」

郭師庸報道:「焉耆城內有十個折衝府的兵力共一萬二千人,從龜茲帶回來的新軍一萬二千人,慕容春華的七千牧騎可在明日趕回城內。此外還有何正剛麾下的新軍六千人。」

「那就是有三萬人以上了……」張邁道:「那還怕什麼!我們就出城和毗伽決戰!」

郭師庸問出城兵力如何安排,張邁道:「我帶九個折衝府並新軍一萬人出城,奚勝做我的副將,慕容春華為左翼,何正剛為右翼。趕在焉耆以北迎戰毗伽!」

李臏看了何正剛一眼,道:「此戰必是一場惡戰,何團練才加入不久就讓上戰場面對大敵,恐怕有不宜,不如留守城內。」

何正剛一聽道:「李司馬,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大唐的規矩,新加入的人就沒資格上戰場么?還是說你不信任我們?」

李臏忙笑道:「哪裡。」

何正剛道:「如果不是,那你又是什麼意思?」

張邁揮手止住了他們的爭辯,道:「我對何將軍若不信任,不會託付重責,將軍不必多心!李司馬也不用多言,就按照原定計畫出兵!」

軍事會議散了以後,諸將各作準備,李臏卻來尋張邁,道:「大都護,此去迎戰毗伽事關重大,一旦戰事不利,焉耆也難以固守,此戰可以不勝,卻不能失敗。何正剛是剛剛投降的將領,帶的士兵又未曾經過深入整編,萬一有變,在戰場上插我們一刀,那可是會引起全線崩潰的啊。」

張邁道:「我也考慮到這一點,所以才要帶他出去,大軍出城以後老郭手裡就只剩下三千多兵馬,如果這六千人趁機作亂,萬一老郭彈壓不住後院起火,那我們也得腹背受敵!」

李臏道:「若是如此,那寧可不出城去了,固城自守,毗伽縱然有四五萬人也奈何我們不得。」

「那怎麼行!」張邁道:「我們自起兵以來,從來只有進取高歌猛進,沒有龜縮不出的。疏勒攻防戰可以取得成功,前提就是我們夜野戰能夠戰勝對方!眼下雙方兵力相差不多,如果我們不敢出城一戰,守起城來也會困難異常。毗伽來勢洶洶,就該迎頭打他一棒,打得他縮回去,這樣才能讓焉耆的百姓都畏服我們的力量!」

李臏道:「如果大都護是這樣的考慮,那我寧可大都護將何正剛派出城外去執行一個不甚重要的任務,自己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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