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邁這次派出來的使者是馬小春。
馬小春文化水平雖然不高,可是有李臏這樣一個姐夫,文武各門便都會上一點,箭不太准也射得,字不太漂亮也寫得,這一年多來他苦練了幾樣本事,其中一項就是寫字,書法是談不上的,但卻練成了一門速記的本領,在張邁身邊聽到什麼話都能迅速地記錄下來,張邁對他練成了這門有用的本事大加讚賞。
這次他奉命來渠離,除帶來了兩道密令之外,還有另外一項任務,這項任務卻得與薛蘇丁一起完成。
原來這段時間郭師庸與奚勝在烏壘城練兵,這次的練兵出現了一些新的情況,因此便派了薛蘇丁來與薛復溝通要聽聽他的意見。馬小春本人對兵法不在行,所以就由薛復來轉述,再由馬小春來記錄。
薛復心想:「這等探討,當面才能說得詳細,靠著轉述筆錄,終究有失簡略,若調我回龜茲或者烏壘一議也不費什麼事情,但張龍驤卻不調我回去,嗯,是了,定是此間另有大事交給我辦所以我走不開。」
又想:「練兵之事向來是郭老、奚勝兩人負責,如今問到了我,這裡頭是否另有用意?」
但對薛復的問題,卻是仔仔細細、認認真真地回答。
從薛蘇丁的描述中薛複發現了一個問題,就是這次烏壘軍訓的一萬五千名新兵,就兵源素質來說並不是很好。
這一萬五千名新兵都是從龜茲降軍中挑選出來的,其中五千人薛復帶過,所以對這批士兵也有了解,當初薛復領到這五千人之後進行匆促整合,沒多久就領著他們上陣,所以主要是要確保他們的忠誠度,即打散其原有組織防止造反,利用連坐法防止逃跑,再有就是讓他們熟悉安西唐軍的軍營制度以及作息規律。當薛復帶領他們進攻渠離的時,那五千降軍就起到兩個作用——人數上的威嚇和戰鬥中的炮灰。所以薛復接掌這批降軍之後只限於整編而未深入到訓練的層面。
在那之後張邁將這批降軍調到了烏壘集訓,郭師庸和奚勝真正地訓練起這一萬五千人來才知道問題很多也很大。
首先是體質方面,由於龜茲乃是西域相對富裕的國邦,所以與安西軍在新碎葉城、藏碑谷甚至怛羅斯招募到的士兵相比,龜茲的兵員生活環境更為優渥,士兵在吃苦耐勞方面便大大不如。如石拔等一批從藏碑谷招募的士兵一開始雖然大多營養不良,可在營養改善以後士兵的身體素質便有了很大的發展,而就郭師庸的判斷,龜茲招募來的這批兵員可以挖掘的身體潛力卻不大。
其次是勇氣,龜茲雖位於天山南麓的四戰之地上,但多年來作為高昌的附屬國,東面未受侵擾,東南方向沙州曹家也無千里奔襲龜茲的野心,疏勒的統治者薩圖克以及其前任都將主要精力放在對八剌沙袞的鬥爭上,就算對外擴張也是向于闐或者向河中,而未向龜茲方向攻略,所以數十年中這個國邦竟得以保持長久的和平,在這樣的環境中成長起來的龜茲人,不止無法與新碎葉城、藏碑谷遺民等從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安西老軍相比,就是與長年累月處於戰爭威脅中的疏勒士兵相比也有所不如。
再次是鬥志,在這個西域最肥沃的綠洲上,在這個崇尚佛教、擅長歌舞的國邦中,就連士兵也缺乏到戰場上獵取功名富貴的野心。如何保持內心的平靜才是他們的追求,對歌舞曲藝的琢磨才是他們的享受,至於打仗,則是誠不得已的。
薛復聽到這些情況後陷入了長長的沉思,想了許久,才對馬小春道:「請轉告大都護,就說我以為,這批士兵無法大用,即便有郭老與奚勝的訓練,將來也沒法作為主力隊伍,只能作為輔戰部隊,此其一。」
馬小春沒有露出自己的任何判斷與評價,就低頭將他的話記錄好,薛復繼續道:「不過事情有弊即有利,這批人剽悍不夠,但也暴露出了龜茲地方的土著反抗意識薄弱,民性如羊,有利於我們對他們的統治,將來若再有遠征,調用這批人並不合適,但以之守衛本土,卻不怕會有後院起火之虞。」
等馬小春寫完這兩點以後,薛復道:「這兩點就是我意見的大略了。待我回頭想一想,再作補充。」先讓馬順、烏力吉帶與薛蘇丁同來的校尉出去熟悉軍營,等帳內連同薛蘇丁在內只剩下三個人時,薛復才低聲道:「焉耆地方與龜茲相類,民性亦與龜茲相近,龜茲之人不善戰,焉耆之人亦然。如今焉耆城內雖有主客兩萬人馬,然請馬舍人轉告大都護,在毗伽未到之前,若焉耆有事,我手下三府將兵足以彈壓其全軍,若焉耆有隙,請許我未請命而襲取之。」
馬小春一怔,薛蘇丁也是一凜,他可沒料到薛復竟然會從烏壘訓練的事情上聯想到焉耆的攻守。馬小春飛筆記錄好了薛復的意見後,這才拿出左邊口袋張邁的密令來宣讀道:「大都護張邁將令:著中郎將薛復全面負責焉耆方面戰局,見可行事,無須請令。」
跟著摸出兩份密函來,說:「薛將軍,這是咱們打入焉耆城內的眼線,以後消息會先轉到這裡,請你收好。」
薛復啊了一聲,慌忙接令,馬小春挽了薛復的手,聲音低低地微笑道:「薛將軍,大都護可真是看重你啊,像這樣負責方面大事的令諭,除了郭洛將軍、楊易將軍之外,你就是第三人了。」
……
馬小春走後,薛蘇丁若無其事地旁觀著,見薛複發了好久的呆才回過神來,打開那道密函來,眉毛間露出微微的驚詫來,跟著又點了點頭,似有讚歎之意,薛蘇丁上前問道:「將軍,大都護那邊可是有命令示下?」
薛復將兩份密函交給了他,薛蘇丁看了一遍,驚嘆道:「原來大都護明裡撤退,暗中卻已經在焉耆埋伏了內線。」問薛復準備如何配合焉耆那邊的行動。
薛復道:「薛都尉以為呢?」
薛蘇丁道:「現在焉耆城內兩派爭鬥,一邊是盧明德使計慫恿骨咄造反,另一邊是焉耆守將同羅要兼并骨咄,骨咄在暗,同羅在明,可是同羅是主骨咄是客,骨咄只要有一個不慎便會死無葬身之地。因此我認為不能太過依賴骨咄,因他一旦失敗,那大都護布了這麼久的局就全部作廢,將來傳將出去,徒讓回紇人笑話。我以為現在就該準備兵馬了。同時派人秘密進城知會我們在焉耆的內線,讓他們約好時間接應我軍進去。焉耆城內缺乏能在近戰中抵禦我軍的精銳,只要一得城門,大事便定!」
薛復問他:「這是薛都尉的意見,還是張大都護的意見。」
薛蘇丁道:「這當然是我的意見,我雖然從龜茲來,可來之前張大都護並未和我提起此事,我又怎麼會知道他的意見呢。」
薛復哦了一聲,閉上眼睛籌謀,過了許久,才道:「我們按兵不動,全軍上下依然保持平日作息,就等焉耆那邊的消息。」
「按兵不動?」薛蘇丁道:「但萬一骨咄失敗了可怎麼辦?」
薛復道:「那我們也按兵不動。」
薛蘇丁沉吟片刻,看看左右沒人,靠近了些道:「將軍,疏勒襲奪戰那一役發生時你還沒加入我軍,但加入我軍之後,想必也已有聽軍中將兵說起當時我軍決策與行動的詳情。」疏勒襲奪戰是安西唐軍起家以來最重要的戰爭之一,也是楊易展現其出色將才的一場大戲。
薛復點了點頭,道:「此戰我身在局中,但過後也曾多方打聽,對當時的每一個細節都有了解。」
「卻不知薛將軍如何評價楊易將軍當時的決斷?」
「精彩之極!」儘管只有兩個人,但薛復仍然不吝惜對楊易的讚美:「當時我軍若有所躊躇,誤了進兵的時刻,哪怕只是遲了一個晚上,讓講經人瓦爾丹……」說到瓦爾丹時他竟然略無窒滯:「……先行統合了疏勒,那我軍再多數倍人馬只怕也難以攻下疏勒了。我安西唐軍之生死興衰實繫於此役,而那一晚的形勢也真是驚險,軍中將兵提起此事常道小楊將軍乃是一名福將,運氣太好,唯有我卻深知他憑藉的不是運氣,而是像野狼一樣的嗅覺,像蒼鷹一樣的敏銳,像蝙蝠一樣的預知力!此等能耐雖然非言語所能盡言,但豈能以『運氣』二字蔽之!」
薛蘇丁道:「今天焉耆的形勢,也與當時相似,城內成敗繫於一線之間,若是楊易將軍在此,這番一定也會主動出擊,而不是坐等成果!」
這兩句話隱隱然拿楊易的戰績來壓薛復了,作為副將說出這樣的話來卻得冒上一定的風險,薛復卻笑了起來:「我不是楊易,今日也不是當日,焉耆也不是疏勒。」語氣十分平淡,但決心卻不為所動。
薛蘇丁看著薛復,猶豫著,終於道:「薛將軍,我身為你的副將,意見與你不同也得盡量勸諫你,日後無論結果為何,今日這場爭論,我卻一定會仔細跟大都護分說明白的。」
薛復淡淡道:「不用以後,你現在就可擬文書稟報大都護,他也可以馬上派人來替代我,但我的決定是不會變的。」
……
骨咄雖想造同羅的反,卻又有糧餉、監視以及時間太短三個擔憂,洛甫卻認為,以上三個問題都不是問題,最關鍵處仍然是情報。然而骨咄依舊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