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長安東望 第015章 一讓再讓

第二日張邁就出發,除了左箭營、右箭營之外,還有石堅帶著五十人作為步兵護衛。石堅與石拔兄弟倆起步相同,但作為弟弟的石拔已經做到了都尉且風頭之勁常搶在諸中郎將前面,作為哥哥的石堅卻是資質平平,慢慢地才熬到了隊正的職位,不過他有個好處,就是樂天知命,對於弟弟並無妒忌心,對於自己的現狀顯得很滿足,因為他不是拿自己和石拔比,而是拿現在和藏碑谷時期的自己比。

二百餘騎從疏勒出發,一開始走的不快,不久抵達蔚頭,半路上張邁就聽到了歸義軍準備調停焉耆之戰的消息,張邁知道後下令快馬加鞭,曉行夜宿,全程換馬疾馳,終於在八月底到達了龜茲。

張邁在俱毗羅沙漠邊緣的俱毗羅城廢墟停駐,先派騎兵入城報信。

「大都護來了?」

郭師庸收到消息大喜,在城內點了三府將士並五千新降兵,由奚勝和李臏率領了趕到俱毗羅城,見面後張邁就問:「焉耆那邊怎麼樣了?」

李臏道:「我軍大部隊屯於鐵門關,與焉耆守軍對峙,城內約有兩萬兵力,薛復屯於渠離,高昌方面派出了援軍約五千人,開到了焉耆西面的銀山,卻不進城,石拔幾番沖近他們卻據營不戰,沙州方面以調停為名,由曹議金的次子曹元深領兵萬人,已經到達焉耆南部一百二十里的孔雀河邊,卻不肯與我們會師一處。」

張邁道:「你們派去沙州的人是怎麼說的,怎麼惹得曹議金對我們如此敵視?」

李臏道:「我們派出去的使者並未有出格的言辭,只是邀請他們會獵於焉耆,據嘉陵捎回來的消息,沙州百姓聽說我軍龜茲大捷無不沸騰歡慶,反而是官府卻沒什麼動靜。看來應該是曹家自己心裡有鬼。」

張邁沉思了良久,才說道:「到現在為止沙州仍然是我們的盟友,如果有可能,還是不希望和他們交惡。」輕輕一嘆,說道:「我這番東來,本來希望再結交一個像于闐那樣的盟友,大家一起聯手振興大唐,現在看來只怕要用些心思了。」又問:「曹家的調停,怎麼說來著?要求我們怎麼做?」

李臏道:「他們說高昌與沙州也有婚姻之親,而我們則是他們的盟友,不願意雙方任何一方有所損傷,所以希望我們先停止進攻,大家以和為貴。」

張邁問道:「你怎麼看呢?」

李臏道:「曹議金說什麼以和為貴,用詞冠冕堂皇,其實卻應該是希望我們兩家互不向下,勢均力敵,那樣他就可以身居中間左右逢源,如果我們和毗伽交戰,那時候就都得求著他,他卻可以誰都不得罪,不費一兵一甲就保住了沙、瓜兩州的平安。」

張邁點了點頭,便想起了馬繼榮對曹氏政權外交策略的分析來,覺得李臏的推斷正與之暗合。

李臏又道:「曹議金做如此打算,可以說是為了保全家族,也可以說是為了保全沙瓜,用心不可謂不良苦,但局勢若照他設想的發展對我們將相當不利,我們得設法打破這個僵局才行。」

「那你認為我們該怎麼做?」

李臏道:「曹家雖然擁兵前來調停,但我料定了他們絕對不敢直接參戰,所以焉耆之事,我們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大可不理會歸義軍,等打下了焉耆,那時候局勢將對我們更加有利,曹家或許就得重新調整他們的策略了。」

張邁又想了好久,卻道:「我們答應他們退兵。」

李臏和奚勝都為之一愕,齊聲問:「什麼?」

張邁道:「我說我們答應他們,退兵,講和!」

李臏道:「現在退兵?」

「是。」張邁道:「歸義軍和我們安西軍同為大唐藩屬,我們剛剛結盟,和盟友相處,劍拔弩張或者冷眼怒對都不合適,我們便讓他們一讓,叫天下人都知道我們與歸義軍結盟是有誠意的。馬上傳令前線,就說我們接受歸義軍的調停,即刻停止進攻。」

李臏遲疑了一下,點了點頭,又道:「可是前線楊易、石拔殺氣騰騰,只怕……」

「我說停止進攻,就停止進攻!圍城部隊全部撤入鐵門關,沒我的命令不得攻城。」張邁打斷了他,道:「讓楊易將兵馬交給慕容春華,馬上回來,石拔部全府開回龜茲,令到即行。同時擬一封書信,邀曹元深到龜茲相見。」

李臏沒有再加反對,便按照張邁的指示向楊易發出了命令,同時邀曹元深到龜茲相見。

楊易接到命令後怒道:「什麼?為什麼要罷戰!就憑沙州的一紙調停文書?我們打到這裡,是前線數萬將士的浴血奮戰換回來的,被人家說一句話就罷手,那將士們已經灑出去的血汗都算什麼了?」

石拔也叫道:「對!我們不回去!請回去稟告大都護,就說等我們將焉耆打下了再回去。」

使者掏出一張張邁畫押的文書來,念道:「中郎將楊易,都尉石拔,速回龜茲,令到即行,不得耽誤。」使者只是照文書直念,語氣平和,念完之後道:「楊將軍,請將兵馬交給慕容都尉統領。石都尉,請你馬上領兵趕回龜茲。」

但楊易和石拔對視了一眼,心中都感不平,卻不敢違抗。石拔便領了本府兵將西撤,楊易只帶了幾個親兵,不敢停留,連夜趕回龜茲。

與此同時,渠離城方面的新降軍也全部調到了烏壘城進行重新的整編訓練,只留下三府將兵給薛復鎮守渠離。

回到龜茲城見到張邁後,楊易一言不發,石拔卻憤憤叫道:「大都護,為什麼要叫我們回來?你可知道焉耆的守軍都給我們打得龜縮不敢出頭了?高昌那邊開來的人也不敢過銀山一步,現在這一撤退,大好軍勢一朝全喪了!」

張邁道:「小石頭啊,丟舍軍勢先機確實可惜,但我們與歸義軍已經結盟,既然是盟友相互間就要盡量容讓。」

石拔叫道:「盟友?他們有當我們是盟友嗎?」

張邁耐心地道:「像于闐國主那樣一開始就和我們交心的朋友,那是可遇不可求的,對於其他人,總得慢慢磨合。」

「磨合?」石拔叫道:「可也總不能磨得我們自己吃虧啊!」

張邁道:「我們不會吃虧的。今天的忍讓,日後都會得到回報。」

「可是……」

張邁揮了揮手,道:「行了,龍驤府的兄弟們千里遠征,打了這麼久也夠累了,你是石頭做的,別人可不是。你這就去傳我的命令,讓他們解甲,每人到龜茲倉曹支取賞銀到城內放鬆幾天,龜茲城應該有不少樂子,叫他們自己玩兒去。若有調遣,我會再次傳令。」

石拔斜著嘴,覺得找樂子什麼的甚是無聊,但出去傳了張邁的賞賜後全府將士卻無不歡天喜地,歡呼張大都護萬歲。

石拔出去後,張邁來看楊易,兩人已經有一年沒見面,這時重聚,見他手腳變得更糙了,臉皮比去年更粗,張邁拍拍他的肩頭,道:「這一年來你獨當東線,溫宿、蔚頭那等地方我一路來都看了,真是荒涼得出乎我意料之外,你一個人帶著一支大軍,鄭渭卻一粒米也不給你,定是把你累慘了。」

楊易搖頭道:「也沒什麼,軍士就是得過苦日子才磨練得成才,日子越是舒服,士兵就越打不了仗。」

張邁頷首稱是,他這幾日進入龜茲之後,點閱郭師庸與奚勝麾下的降軍,覺得這些人的訓練按照唐軍的標準還不大及格,但聽郭師庸的描述,似乎楊易練出來的七千牧騎戰鬥力卻頗為可觀,所以這次的烏壘整編就沒有將那七千牧騎也調來。

楊易上下打量了一下張邁,道:「倒是大都護你皮肉好像白了些。」

兩人在新碎葉城時何等親密,這時卻有了上下之分,楊易想與張邁顯得親近些,可脫口叫出來的還是「大都護」。

張邁苦笑道:「不止皮肉白了些,肚子也有些鼓起來了,如果繼續在疏勒住下去,再過一年身材就得大走樣了。」

楊易哦了一聲,沒再接他的這話頭,卻道:「焉耆那邊,大都護你準備怎麼打?難道真打算與毗伽談和了么?龜茲、焉耆本為一體,龜茲本身又無險可守,如果只據龜茲不取焉耆,往後我們的局面很難拓開。相反,如果我們據有焉耆,那麼毗伽回到高昌也會變得難以立足。」

在回來的路上他不斷盤算當前的局面,那一股怒氣早就沒了,楊易畢竟已是獨當一面的大將,脾氣雖燥卻非莽夫。

張邁道:「我們接下來的目標是規復四鎮,焉耆是四鎮最後一鎮,肯定是要拿下的。不過有一件事比攻取焉耆更加重要,那就是河西漢民的心。這卻不是靠打勝仗就能取得的。焉耆一時半會攻打不下不是大問題,但河西的漢民如果對我們生出反感,那麻煩可就大了。對回虜可以硬,對河西卻得用柔,我的意思,還是且看看曹家那邊怎麼回覆再說。咱們先退一步,希望歸義軍那邊也能回應我們的善意。」

楊易俯身道:「大都護看得比我遠,我聽你的。」

張邁又道:「曹元深的回覆應該還有幾天才到,你也去放鬆一下吧,對了,疏勒那邊有人來給你提親了,還讓汾兒做媒,要給你說一房媳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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