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圖克倉皇逃命,逃到葛羅嶺山口時,隨行將兵只剩下不到兩萬。
石拔、唐仁孝、溫延海率領三府騎兵躡著薩圖克的尾巴,望見逃得慢的就衝上去剿殺,諸胡連敗之下,全無鬥志,而且前方又有退路,便無戰意,沒有人抱團死戰,個個都存著一個心思:「只要我不被追上就好。」因此石拔等輕輕鬆鬆地便不斷取勝,諸胡投降者多,死戰者少,所以首級少,俘虜多,背後奚勝即接收戰俘,送入城中看押。
張邁眼見俘虜日眾,他此刻有心向西用兵,沒精力處理此事,如何管理頗為煩惱,鄭渭道:「西域連年征戰,地廣人稀,今年之內,人口會是一個負擔,但挨過了今年,一個人力,便是斗金之財富。疏勒、莎車兩地,開發得好了,可養數十萬人,如今我們但患人少,豈患人多?只要熬過了這一段,以後這些戰俘奴隸就都是寶貝。眼下又有三件大事,正用著人——第一是屯田放牧;第二是修補渠壩缺口;第三是奪回葛羅嶺山口之後,山上的哨崗要重新修復。這三件事情都大費人力,我正愁人少呢。」因說了如何分派務農牧、修渠壩、建哨崗的辦法,卻是以唐軍民部的老部民,監視戰奴修建渠壩、哨崗;將一萬人發配給原疏勒唐民農夫做農奴,同時將劣馬退下,用於耕田,將羊發下,用於牧畜;再將部分俘虜發配到工坊之中,甚至暫時租給商家。
計畫井井有條,卻顯然是深思熟慮的計畫。尤其發下馬匹、農奴一項,以前疏勒的唐民農夫甚是窮苦,耕田多靠人力,這次鄭渭清點的戰利品之後,覺得可以發下一萬五千匹馬,差不多每家每戶都能分到一匹,這勢必對提高單位生產力大有幫助。
張邁聽了後笑道:「有你在,我就不用操心了,你的安排倒也合理,咱們改造這些戰奴,也已形成一套系統,只是這些降軍之中,有不少桀驁不馴之徒,我若在時,不怕這些人敢妄動,若我引了大軍走後,留下幾萬精壯的奴隸在這裡,萬一起了什麼亂子,只怕你未必彈壓得住。」
這時薛復已經從山上回來,列於諸將最末,張邁瞥見他眼神中似有話要說,問道:「薛復,你可是有什麼主意?」
薛復道:「不敢,不過特使剛才言,俘虜之中頗多桀驁不馴之輩,所以怕大軍走後,鄭參軍難以管理,既然如此,何不就將這些桀驁不馴之輩挑選出來,那剩下的人沒了主心骨,就只有溫順聽令了。」
張邁道:「可是這些人挑選出來之後又該怎麼辦呢?殺了么?」
鄭渭嚇了一跳,如今張邁威嚴大重,手握生死大權,一句話說出來那些戰俘就真可能會掉腦袋!
薛復道:「這些頑兵劣將,放在境內怕他們搗亂生岔子,但要是派到陣前用於殺敵,卻是一支勁旅,為了穩定而殺了他們,未免可惜,不如驅之為馬前卒,那就變害為利了。」
張邁笑道:「我本也知道這個道理,只是于闐國住不日就要到達,那時候我就起兵去追薩圖克,可沒精力來選訓這些人。若是選而不訓,帶到軍前,又怕要出亂子。」
薛復道:「西域各族將士,樂於追隨強者、王者、霸者!特使如今威震西域,諸族誰不景從?如果特使肯給他們一個機會,將他們拔於奴隸群當中,誰不效死奮戰?只要部屬得當,非但不會出亂子,反而能建立奇功。」
薛蘇丁也出列道:「薛都尉所言甚是。」
這次薛復獻上水攻奇計,又冒著危險,立下決壩大功,所以張邁已經升了他做都尉,唐軍如今除了張邁、楊定國之外,下屬諸將最高的就是楊易、郭洛、郭師庸幾個中郎將,次一級就是都尉。薛復以一介降將,才拔於奴隸之中,陡然升到第二高的戰將品級,一些老將兵都頗有微詞,但張邁卻不肯更改委任。果然薛復陞官之後,不但其麾下部屬士氣振奮,就是境內的寧遠遺民、庫巴舊屬乃至天方教的遺孑也都看到了希望。諸將中較有政治眼光者如奚勝便知道張邁對薛復的這次升遷,裡頭還含有政治上的目的。
張邁笑道:「既然你們都贊成,那好吧,這事就交給你們兩個一起辦理。限兩日之內完成,編伍完成以後,這支部隊直接向我負責,若出差錯,我也唯你們二人是問。」
唐軍攻克疏勒,得到第一批戰奴;西門一戰打破土倫大營,得到第二批戰奴;水淹薩曼,得到第三批戰奴;薩圖克西逃以後,石拔等追亡逐北,得到第四批戰奴。四批戰奴加在一起,人數超過五萬。
二薛當即領命,即日各領五百人,到奴隸群中挑選眼神凌厲者、刀疤滿面者、聲帶殺氣者,又命之舉出各自族中勇士,一一擇出,十餘人中選一個,共得四千五百人,合其所帶來的將士,共五千人,自成一軍。
薛復兩日兩夜不睡,辦完了此事,結束停當,便請張邁閱兵。
張邁騎汗血王座到軍中一巡,見這五千人雖然衣衫襤褸,但個個勢如虎狼,暗暗點頭,心想:「好兵種子!」對二薛道:「這五千人不錯,就充當我的輔軍吧。此次西征,如果能夠建立功勞,我就將他們編入正規軍中。」
薛蘇丁見薛復部署得法,辦事勤勉,心中佩服,甘為其副。張邁含笑道:「薛王子雖有統領五千兵馬之才幹,但畢竟是新近加入,不宜遷拔太快,否則容易遭人嫉恨。這支輔軍就算直隸於我吧。但具體指揮則由你們二人主持,薛復為左,薛蘇丁為右。你們可到兵曹、倉曹領取兵器、戰馬,每人可給戰馬一匹、刀槍一具、弓箭一套,衣服一套。明日于闐國主就要來了,你們領了兵器戰馬之後便準備起兵吧。」他這樣的安排,那是給薛復實職而不給名分。
二薛便到兵曹、倉曹處簽領兵器,曹吏也不當他們是一回事,只給了一些劣馬與此等兵器,衣服以緊缺為由,推說沒有。
薛蘇丁大怒,要去找張邁,卻被薛復攔住,說:「我們本來就是奴隸,能夠有機會上陣就算特使恩典了。兵器戰馬,等打敗了敵人奪得戰利品自然會有。衣服嘛,現在天氣轉熱,少穿一件也還凍不死。」
第二天安守敬領兩府兵將,引了于闐國主的兩萬大軍開到。
鄭渭這些日子忙著開戰農事,安撫諸部,種種戰後重建工作真是千頭萬緒,一時也未能顧得周全。
李聖天抵達時疏勒河邊還擱著一些屍體,大軍渡河之後,他看到戰場遺痕,心中又增了幾分敬畏。
張邁領了諸府兵將,出城來迎,見這位於闐國主方面大耳,眉目頗顯慈祥,心想:「這位國主能在亂世之中立足,卻是如此福相,多半是久受佛法熏陶之故。」
李聖天見張邁年紀不大,但舉手投足之間卻自有一股懾人的威勢,又想他萬里西來,數月之內先攻克堅城,然後又擊敗了諸胡「二十萬聯軍」,這等英雄當真舉世罕有!
他年紀較張邁為大,見面之後張邁與他四手相握,笑道:「李大王,當初我還在怛羅斯時,就聽聞了你的大名,當時只恨不得能插上翅膀投奔於你。佛祖保佑,今日才得與大王相見。」
李聖天甚是豪爽,呵呵笑道:「張特使,我在於闐雖然稱孤道寡,但對長安卻是臣子,您是欽差大臣,在你面前,我哪裡敢稱什麼大王!我痴長特使幾歲,若不嫌棄,往後若非在大雅之堂,便以兄弟相稱如何?」
張邁大喜,便稱大哥,兩人便在疏勒河邊相對而拜,定下了交誼。于闐乃是古國,國主車攆華蓋俱全,禮儀周到,張邁畢竟是個穿越者,禮儀雖然學了不少,卻更喜歡平易不拘,在一些老成者看來有時不免有些沒大沒小,這時就挽了李聖天的手進城。李聖天不以他為無禮,反而認為這是真豪傑方能有的本色。
楊定國早已設了酒宴為李聖天洗塵,酒未三巡,外頭有急報飛來,道:「薩圖克已經逃過葛羅嶺山口,石都尉已抵托雲,要待追過山口,又恐後援不至,特來請示:下一步該如何行動。」
張邁站了起來,憤然道:「薩圖克殺我郭大都護,與我軍仇深似海!豈能容他逃脫!」對李聖天道:「李大哥,你千里遠來,我本該留下好好招待於你,以盡地主之誼。但軍情緊急,李大哥且留疏勒休息,等我領兵去殺了薩圖克,回頭拿他的頭顱來給大哥下酒!」
李聖天一聽推席道:「張兄弟這是什麼話!我這次帶了大軍前來,不是來喝酒的,而是來作戰的,疏勒于闐都是大唐藩屬,既然大軍要出動,豈能不算上我于闐一份?」
張邁道:「于闐的兄弟們千里奔波,都為歇息一天就要出發,我恐怕將士們會有怨望。」
李聖天道:「疏勒的兄弟們以少勝多,擊敗了諸胡二十萬大軍,消息傳開,大唐子民無不振奮。疏勒的兵將如此英勇,我于闐子弟難道就只配龜縮不出么?若張特使不給我于闐士兵一個立功報國的機會,他們才會有怨望呢!」
張邁大喜,道:「若如此,那我們便合兵一處,即日出發!」
前鋒三府早已出發,唐軍當即以郭師庸統領二府將兵並騎卒五千人為主力,奚勝以一府兵力並步卒五千人為後軍保護糧道,這五千步卒也都帶馬匹,只是到了戰場才下馬步戰,和那五千騎卒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