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上城一戰,唐軍各營殲敵將近兩千人,投降者三千餘,其他或逃往怛羅斯,或逃往俱蘭城,也有因為迷路而死在沙漠中的,卻無一個百人以上的完整編隊能回去。
此戰之後的兩天,對龍驤營振武營的將兵來說,簡直就是離開了地獄,到了天堂。
其它諸營的戰友們流水家將清水送了上來,民部的大姐大媽們燉湯的燉湯,煮粥的煮粥,只差沒請他們洗澡了——在沙漠里洗澡,這可是比楊貴妃在長安用牛奶沐浴還奢侈的事情。
龍驤、振武兩營得到這短暫休息的時候,高層卻依舊忙碌得不行,從肅清戰場餘孽到改造俘虜,儘管有郭師道楊定國頂著,但每一件事張邁也都得參與。尤其是軍隊的整合、訓練與改造更是十分迫切的事情。
安西唐軍的編製和郭師道的官銜之間的差距是很明顯的,在新碎葉時,郭師道號稱「安西大都護」,這是一個大得嚇人的官位——按照名副其實的情況,安西大都護手底下至少管著十幾萬的精銳部隊,數百萬的民眾外加數百萬平方里的領地!
可是從新碎葉城的廢墟上出發時,郭師道手頭卻只有一個折衝府的兵力,單薄得可憐,要是臉皮薄一點的話,郭師道都不好意思跟人說他是安西大都護。
如果說郭師道的官位太高,那麼作為他直接領導的下屬,郭師庸楊定邦等人的官位就太低了——都是校尉啊,那別說和大都護差得太遠,就是和劉岸「大都護司馬」的頭銜相比,也是差距太大。但在現實層面上,諸營校尉的地位其實與劉岸差不遠。
經過幾輪的擴軍以及連戰皆捷,尤其是最近這次大勝,光是降軍就達到三千多人,民部的成年男丁,也有三千多人,若將這些人全部編入行伍,加上原有的八營,就數量而言倒也頗為可觀,不過郭師道卻並不打算這麼做。
「自古兵貴精不貴多。」他認為,軍隊的數量增加得太快會有很大的問題,一是訓練顯得滯後,二是族種問題——尤其是降軍,儘管回紇降軍中也有一些唐民後裔,不是唐民後裔的也有很多黃種人,但仍然以胡人居多,一眼望去,黃白參半,縱然唐軍高層沒有歧視胡人的意思,那些新降服的胡人兵將也不可能很快地就真正歸心,要改造、教育,達成真正的融合,卻都需要時間。
可唐軍有這個時間么?
怛羅斯這地方雖是回紇的西部邊陲,和八剌沙袞之間隔著俱蘭山脈,和疏勒之間亦有關山阻隔,在地理上存在一定的緩衝,可想想薩圖克的主力還基本完整張邁就頭皮發麻,若是八剌沙袞方面出於什麼原因也全力支持薩圖克,十餘萬鐵騎鋪天蓋地壓來,那唐軍就只有捲鋪蓋連夜逃跑的份了。
看來,改造和訓練得加緊啊!必須趕在薩圖克回師之前,將軍力再提升一個層次才行!
「當前我軍的軍力驟然增加,原本的七營編製已經不合用了。」
諸將會聚燈上城時,張邁召開了副校尉以上所有高級將領參加的軍事會議。在這個會議上,張邁提出了改革編製的問題,他認為應該在原有的編製上設立新的層級。
安西唐軍是不缺官位的,而且以當前將領們的功勛而言,陞官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那就重建折衝府吧。」郭師道說。
建立折衝府,對楊定邦郭師庸等人來說是何其激動人心的事情!在他們的記憶中,府兵制度乃是大唐軍事橫掃天下的基石啊!
張邁自從軍以來也多聽郭洛講說折衝府的制度,知道大唐的府兵制度乃以班田農戶為基礎,於天下各道、州、縣之要衝設立了六百三十四所軍府,總稱折衝府,依編製規模置有大、中、小三等,大者一千二百人,中者一千人,小者八百人,折衝府長官為正四品折衝都尉,都尉之下設左果毅都尉、右果毅都尉兩個副官,府之下為營、營之下為隊、隊之下為火,此為唐軍之基本編製制度。
但實際上折衝府早在中唐時期就已逐步荒廢,就是在中原也久已不行,至於西域則更是另外一種邊兵制度,安西唐軍如今的實際情況,和唐初的軍事基礎也不同,只是在唐民們的記憶中,府兵制的軍事神話與盛唐的國家氣象已經結合得緊密無間,若能重建折衝府,對安西唐軍的士氣來說將有極大的振奮作用。
府兵制的歷史淵源張邁其實知道得不很清楚——他畢竟不是博通古今的歷史學家,但在他的觀念中有一點十分重要,那就是一切從實際出發,因此他贊成郭師道的提議,只不過在他心目中即將建立起來的折衝府,將是一個與當前形勢相符合的新的折衝府,而不是書獃子一般地照搬唐初制度。
「大都護的話我完全贊成,現在我們也時候重建折衝府了!」張邁說:「當日為了炫耀兵勢,我們將軍部、民部連同降兵都帶來圍攻塞坎,至今一直沒有進行很好的整編,如今不如就趁著這個機會,在原有八營的基礎上,吸收民部新訓練的預備兵,再加上從降軍中選汰合適的人,組成新的折衝府。」
這些事情,郭師道和楊定國在燈上城大捷剛剛結束時就已經掛在心上了,這時再與張邁討論後就敲定,以每個折衝府老兵必須達到或接近一半、俘虜不能超過三分之一的原則,決定以原有八營兩千八百多人(燈上城一戰有所傷亡)為基礎,加上民部新訓練的一千五百人,再從數千降軍中選拔一千五百人,合計五千八百人,分置上折衝府四座,中折衝府一座。
第一折衝府以龍驤營四百五十人為基礎,吸納振武營一百人,奚勝所率隊五十人,民部新士三百人,降軍三百人,以郭洛為折衝都尉。
第二折衝府以飛熊、豹韜兩營為基礎,吸納民部新士以及降軍各三百人,以楊定邦為折衝都尉。
第三折衝府以鷹揚營為基礎,吸納民部新士以及降軍各三百人,以楊易為折衝都尉。
第四折衝府以廣武、興武兩營為基礎,吸納民部新士三百人,降軍三百人,以郭師庸為折衝都尉。
第五折衝府以驍騎營為基礎,吸納民部新士三百人,振武營原有將士一百人,降軍三百人,以安守敬為折衝都尉。
以上編製決定的時候只是在口頭完成,接下來便是選兵的實際行動了。
編製既成,即由郭師道主持進行,民部新士原本都是造冊在籍的,這時只是一個調遣令就調了過去便能完成,至於各折衝府自身自有一番新的人事升遷與安排。一些原來的老兵都成了基層將領,小石頭更是連升了兩級,從副火長升成了副隊正。龍驤營所有隊正中只有一個沒有升遷——田浩,他對自己的失誤導致燈上城斷水一事、差點將唐軍拖入萬劫不復地步深為愧疚,主動請求降職,但張邁卻認為他後來作戰勇敢,功過足以相抵,便讓他仍然保留隊正的地位,且調了他來做自己的近衛隊。田浩聽到這個安排後哽咽不能成聲,只是不住地向張邁點頭——這是他效死的決心!
張邁和郭洛一起,帶了新任的校尉、隊正、火長們,先去看了楊定國撥來的民部新士,其中有幾十人卻是在燈上城上並肩奮戰過的民壯,眾人相見分外親熱。郭洛自領一營,唐仁孝、奚勝、溫延海三個新校尉來問如何選兵。
奚勝道:「三百降軍,本可自成一營,但異類太多,聚於一處,不利於訓練教育,反而容易離心。還是按照我們的老辦法,打散了插入各營,每營七十五人,咱們有六百名老兵,三百名新兵加三百名降軍,剛好是一個帶一個,一個盯一個,一個教一個。」
「好,就這麼辦。」張邁微笑說:「按規矩,咱們第一折衝府將先去選兵,大家把眼睛放亮點,把好種子選出來,別跟後面楊易他們客氣。」
奚勝一奇:「咱們唐軍有這規矩?我怎麼沒聽說?」
張邁哈哈大笑:「你當然沒聽說啦——這是我新訂的規矩嘛。」
……
「列好隊列好隊!」
軍部的會議還在進行的時候,這次燈上城戰爭中的俘虜便已經全部被趕到燈上城背後的涸湖底去——這個谷底簡直就是一個天然的墳墓,三千俘虜走進去時,心裡都感到一陣害怕,他們在害怕什麼呢?
張邁來到這裡時一看,都不用問就知道了,因為他看著三千多人呆在裡頭的場景時,心裡忽然冒出一股衝動來:活埋!
就像一個小孩子看見一群螞蟻掉到一個坑裡去,而手邊又有一堆沙子,便忍不住冒出把沙子推過去埋掉螞蟻這樣的念頭來。
這個念頭讓張邁心裡一驚,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冒出這樣的衝動來,因為這並非原先的計畫啊——難道是我心中的惡念?可這念頭出現的時候,又顯得何其自然。
揮手之間便判了數千人的死刑——這是何其大的權柄,雖然邪惡,卻又充滿了誘惑力。
忽然之間,他有些理解項羽、白起等人為什麼會幹出那樣的大惡事了,或者那不止是一種軍事上的需要,或者那也是一種心理上潛藏著的衝動。
對這些俘虜來說幸運的是,這次等待他們的不是活埋,唐軍之所以將他們趕到這裡,只是因為在這裡他們難以逃跑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