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平山上,一座臨時築起的木寨之中,沈落雁正居於大廳上首,右手撐著臻首,鳳面含威卻不露,一雙眼睛冰冷的掃過廳中諸將。
杜伏威、單雄信、李子通、陳果仁、孫士漢、陳當、蔣言超、徐令言、劉子翼、李百葯、王雄誕、西門君儀、闞陵等將帥齊聚一廳。不過比起往日眾將聚集時的爭吵挑釁來,今天諸將卻全都一言不吭。一個接一個黑著臉坐在廳中兩側,面沉如水,低垂著腦袋,說不出的寂靜。
不是大家不爭不吵,實在是沒什麼可爭可吵的了。這一次兵分六路,大軍各率一軍,多者七八萬,少者五萬。當初出發時的熱血沸騰,信誓旦旦還猶在眼前,可轉眼間就已經全都一個個丟盔棄甲、損兵折將的敗了回來。看看大家的樣子,不是大哥就是二哥,誰也沒有必要再去笑話誰了。
甚至諸將中如單雄信、孫士漢、陳果仁這些猛將,都還沉浸在先前被陳軍那巨艦大炮猛烈轟擊,卻只能被動挨打,看著一片接一片的吳軍將士被砸成肉醬的記憶之中。到此時,他們都還有些不敢相信,那些如此威力猛烈的武器,陳軍怎麼就造出來了?難道上天真的如此眷顧陳克複?
沈落雁看到諸將如此失魂落魄的樣子,一時間也是不知道要說什麼才好。一路大軍如果敗了,還可以問責追究責任,以此鼓動士氣。可出擊的五路大軍都敗了,甚至只有一半人回來了,這讓她如何追究?
先前她在臨安擊敗了馮婠父女的那支土軍,一路上剿殺了近萬土軍,最後卻還是讓馮婠父女給帶著數千土兵逃了。不管當時她也沒有在意,畢竟她已經設下了這天羅地網,網中的這七八萬陳軍是如何也逃不出去,最終都得被殲滅的。
等她率軍一路北上,才剛剛趕到四平山,卻已經接到急報說單雄信居然在採石城下吃了個大敗仗,損失慘重之時,才震驚起來。得知原本正圍攻建康城的陳軍突然分兵回防採石和京口時,她也不由的擔憂起來。陳軍的突然變化,無疑已經指明對方已經知道她的計畫,回援兩大渡口,明顯就是想要守住退路之舉。
她猜測許久,猜測是陳軍有人看出了她的計畫。正當她準備立即帶兵增援上去,準備速戰速決之時,江北陳軍渡江增援採石的消息終於傳了回來,緊接著又收到江北的探子發回急報,江北歷陽的渡口,正在迅速集結大量的軍艦,而且沿岸一帶稽查嚴密,他花大價錢才買到一個消息,陳破軍率十萬大軍南下增援了。
一聽到這個消息時,她不肯相信。
但最終,她還是選擇了相信。她停止了繼續北上的命令,而是迅速在四平山構築連營堡壘,開挖工事,修建木築。
選擇在四平山野外築防,而不是退入城中,這也是不得已的辦法。
四平山的位置比較特別,正好處於採石、建康、京口三城南下距離都相等之地。原本句容、溧水、曲阿三城的條件也相似。但三座城都只是小城,城池狹小,根本無法同時容納十幾二十萬大軍,這麼多軍隊如果同時撤入其中,難以展開防禦,易攻不利守。而如果分別撤入各城,到時則容易被陳軍各個擊破。
她考慮良久,最後還是決定選擇在四平山築防。一來這裡地形險要,可以同時駐紮二三十萬大軍。二來這裡正好是建康與餘杭、吳郡等的通道。她們守在此處,等於卡住了陳軍南下的腳步。
沈落雁的想法是,就算陳軍能攻下建康,可陳軍眼下正要突厥人對峙,沒有精力也沒有時間在南方長久對峙。所以只要頂住了陳軍的攻勢,那麼最後,陳軍必然會如先前幾次一般,主動撤回江北。到時他們就可以順勢收回建康、採石諸城。
在沈落雁看來,就算杜伏威等人攻不下建康等城,那撤回來還是沒有問題的。那時,吳軍二三十萬之眾,對抗陳軍抽調而來的一支偏師還是可行的。
不過此時,沈落雁已經對自己之前的看法苦笑了,她之前的預測太樂觀了。出擊的五路大軍共有二十七萬之眾,可回來的居然只有不到八萬人。真正算起來,只回來了三成。短短數日,就損失了差不多二十萬人。雖然這其中並不完全是被陳軍殲滅的,有不少是在撤回時逃散的,但就算如此,仍然讓她不敢相信,難以接受。
陳軍在山下二十里已經停軍紮營,陳軍的數量也讓她有些難以相信。
「稟報攝政王殿下,山下陳軍的數量已經多達十五萬之眾。觀陳軍旗號,此次陳軍援軍主帥乃是陳朝皇帝陳破軍御駕親征,另外還有陳朝元帥李奔雷、屈突通兩位元帥,以及陳節、羅林、陳雷、陳山、陳風、胡海、馮婠、馮盎、徐世績、蘇烈、李承義、李承禮等諸多大將。甚至還有幾位旗號打的是李秀寧、翟無雙、張出塵的旗幟。另外看各營旗號,其中有十八面旗幟都是皇帝御賜營旗,全都是精銳百戰之師。」
聽到這裡,廳中眾將更是面色難看了幾分。陳朝有十大元帥,這誰都知道,每一個都基本上都是風雲人物。如那李奔雷,那是早在陳克複在遼東起兵時就一直擔任他副手的大將。而且此時更曾經是隋朝的大將,南征北伐甚至三征遼東全都參與過的老輩人物。
而那屈突通雖是胡人出身,可當初也是鎮守隴上的隋軍大將,真正的十二衛大將軍之一。後來歸附陳朝,多年來鎮守江都,與陳朝對峙多年,絲毫不讓下風,在江東可謂是無人不知。
現在陳克複不但親至,還一次性帶了兩位元帥前來,更不提那十八個御賜旗號的營。陳軍每一支賜予營號的營都是真正的精銳之師,一下子來了十八個營,完全已經有了橫掃江東各軍的實力了。
「報!」
正當眾人發愁之時,廳外又是一聲急報聲傳來。
「報!稟報攝政王殿下,山下陳軍傳話,說陳朝皇帝陳克複要求與攝政王公主殿下在山下相見!」
「殿下,不能去。說不定陳克複早設下了陷阱,想要擒拿殿下!」陳當立即大叫道。
杜伏威也馬上點頭:「沒錯,陳克複行事,向來不守規矩。為了勝利,這傢伙肯定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陳軍突擊作戰的能力無人可比,如果陳克複真有這種打算,到時我們根本阻擋不了。」
「就是,不能去。」
「陳克複算什麼,攝政王殿下豈是他想見就見的。」
諸將紛紛發言,你一言我一語全都反動去見陳克複。
沈落雁輕輕敲了敲几案:「諸位,不過是陣前相見而已,有何可怕的?我們要是躲在山上不肯下去,反倒要讓陳軍以為我們害怕了。本宮不但要見,還得拿出我們吳軍的氣勢來。」
吳軍的士氣此時無比低落,如果她不敢出去相見,只怕會讓士氣更加低迷。沈落雁一來想聽聽陳克複要說什麼,二來也是有心藉此挽回一些吳軍的士氣。而且,在她心裡,也想和陳克複好好談談,希望能有個雙贏的局面。
眾人出廳上馬下山,行了十里路便到了十八道連營之外,遠遠看到第一道連營之外數百步外,一支約莫百人的騎兵隊伍正立於營前,遠遠的只看到當中一面大旗,正是黃龍大旗,後面一桿約小的旗幟,打的正是陳字旗號。旗幟之下一人,一身明黃披風,黃金戰甲,雖看不太真切,可光看那裝備,卻已經必是陳克複無疑了。
杜伏威不放心,特請了單雄信與自己的養子王雄誕與闞陵、西門君儀幾名勇將帶了一百精選騎士跟隨,他則領兵坐鎮營門,一旦發生什麼意外,就要立即率兵殺過去。
沈落雁一身大紅披風,裡面同樣是一套金黃的細軟鎧甲,在她的身後,掌旗官打著一面飛鳳旗,後面則是吳字國旗和沈字帥旗。緩緩策馬來到近前,沈落雁在馬上向著陳克複神色複雜的微微一低頭,清聲道:「我是該叫你破軍表兄,還是大陳皇帝陛下呢?」
「哈哈!」陳克複大笑兩聲,打量了一遍這個颯爽英姿的女子:「你若是還心中有親情,便當稱我為破軍表哥。如果你心中還有忠義,便當立即下馬跪見大陳皇帝陛下!」
沈落雁面色一凝,卻沒有想到陳克複居然這麼能說,如此一來,不論她怎麼稱呼陳克複,都是落在了下風了。
她爽朗一笑,就此把稱呼之事揭過:「我聽說北方五十萬突厥齊聚陰山,正欲和你會獵。沒有想到這個時候,你居然還能分出心神一路南下江南?莫非北方太冷,想在江南尋個過冬之地。還是說,沒信心擋住突厥人,所以打算先南下找條退路?」
「哈哈哈,突厥人不過是塞外蠻人而已。別說沒有五十萬之眾,就是真有五十萬,你當朕又能怕他不成。難道表妹不知,就在不久前,朕以五萬輕騎,在塞外大破統葉護之四十萬騎兵大營乎?以五萬對四十萬,朕的勇士們殲敵十萬,並將突厥糧草焚燒一空,甚至連統葉護的金蘭兄弟、突厥四小可汗的乙利小可汗都一戰死在朕的勇士鐵蹄之下。這些,你難道不知否?」
當著吳軍上下將領之面,陳克複放聲將陳軍對突厥人先前一戰的戰績說了出來。雖然這些戰績東吳人也早有耳聞,不過除了沈落雁這些將帥之外,下面的校尉士兵們大多都是半信半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