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唐國公李府。
李世民眼下雖然已經是大將軍,且在洛陽時就分府而居。不過眼下在河北太原,卻並沒有單獨開府,而是住在李淵的唐國公府,畢竟如今呆在太原,也不過是暫時之計,說不定什麼時候就要跟著回東都洛陽或者是長安大興城。所以他也懶得再去尋找府第,乾脆就住在唐國公府。
前些日子,父親李淵已經幫他說好了一門親,與皇族的楊武之女聯姻。雖然聽說楊武的女兒長的還不錯,人品也還行,不過李世民卻並不在意。他的心中,一直還裝著那個女子。雖然她從不曾對自己展露過歡顏,但是那日鞦韆上那陽光下的巧笑倩兮,卻讓他再不能忘。
想起再過幾日,就是與那楊家女兒的大婚,李世民的心中卻有種說不出的煩躁。這讓他又想起了心底的那個女子,只可惜他雖然曾從那人的手中奪下了她,可卻也只是擁有了那麼短暫的時間。也不知道她如今在那遼東可還好,據朝廷的情報顯示,那人如今已經越來越強,實力越來越大。
這讓他的心中更是莫名的失落,眼看著他不斷的努力,可兩人間的差距卻越來越大,這讓他有種常常的挫敗感。一整天,他都被這煩悶的心情所影響,甚至今日他連軍營也沒有去。身著一件黑色的袍子,李世民漫步在府中的花園。以往,他最喜歡穿著白色的衣服,就彷彿和那個男人一樣。可自從斷壁毀容之後,他再也不穿白了。
一陣激昂的琵琶聲傳來,讓李世民鬱結的心情也為之一動。他循聲而去,卻發現原來是三姐李秀寧正在樹下一人獨自彈著琵琶。
站在那裡,李世民也不由驚奇,這首曲子聽起來沉悶悲壯,他以往從來沒有聽過這樣的一首曲子。但是聽著聽著,他卻又感覺這曲子是那麼的熟悉,就如軍中大鼓一般雄壯。
聽著就像是軍營之中,擂鼓、升帳、點將。
再繼續聽,卻又像是在整隊,再點將,然後接下來就彷彿讓人又置於那喧天的戰陣之中。
出陣、接戰、酣戰!
聽著聽著,卻又感覺曲調一變。
那雄壯又變成了沉悶悲壯,彷彿那大軍已經陷入了重圍之中,死戰卻不得突圍。
甚至後面是一長段的緊張急促的音調,就彷彿那一員絕世武勇的大將,已經英雄末路,帶著殘兵正不斷的突圍、突圍、再突圍。而在他的後面,是數不清的追兵。那無數的馬蹄之聲就在身後縱橫賓士。
到最後,曲調更加悲涼,彷彿那大將終於逃無可逃,英雄末路。
「鐺!」
就在那琵琶曲最高潮之時,琴弦卻突然連斷幾根,最後只餘一根琴弦孤伶伶的在琵琶上。
李世民清醒了過來,發現剛才自己居然不知不覺的陷入了那曲子之中。他往三姐李秀寧望去,卻發現那琵琶四根弦斷了三根,此時只剩下一根弦,可是那三姐李秀寧彷彿卻並沒發覺一般,仍然自顧自的彈著那最後的一根弦。
那一根弦彈出的曲調已經不成音,可合著那殘缺的音調,卻讓李世民覺得彷彿更加的悲傷。在那悲傷的曲調之中,他發現,三姐的臉上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早已經被淚水打濕。
李世民走過去,憐惜的將那琵琶搶了過來,「三姐,你整日這般以淚洗面卻又是何苦。」
對於這個三姐,李世民以往是最喜歡的,可是後來,卻總覺得面對她心有愧疚,所以也很少來看她。但是每次來看她,見到她總會是這般,不是對著鏡子發愣流淚,要麼就是綉著花時把手刺了,卻猶不自。更多的時候,都是這般,整個人沒有了半點靈性,時呆時傻,一會哭,一會笑。
這大半年來,父親和他們兄弟幾個,也曾想過要再給她找門親事。可是本來有些看上李家的地位權勢,想與之結親者,可一看到李秀寧的樣子,卻都是搖頭苦笑,最後只能是推脫掉了。
久而久之,如今整個太原城的人都知道,李家那位曾經嫁給陳破軍的三小姐,如今已經瘋癲了,得了失心瘋。
李秀寧的琵琶被弟弟搶去,只是幽幽一嘆息。
良久才似自言自語般道:「這首曲子叫做霸王卸甲,共分十六段:(一)營鼓(二)開帳(三)點將一(四)整隊(五)點將二(六)出陣一(七)出陣二(八)接戰(九)垓下酣戰(十)楚歌(十一)別姬(十二)鼓角甲聲(十三)出圍(十四)追兵(十五)逐騎(十六)眾軍歸里。最後那一段,就是別姬的一段,極為哀痛,描述的就是『力拔山兮氣蓋世』的項羽在四面楚歌聲中面對愛妃發出『虞兮虞兮奈若何』的無奈和痛苦。」
李世民在心中回憶了幾遍霸王卸甲這個名字,卻覺得從沒聽過這樣的一首琵琶曲。父親也喜歡彈琵琶,就連他也會彈上幾曲,雖然他彈的不是很好,但是聽過的琵琶曲子卻是極多。像今天三姐彈的這曲子,這般的動聽,他不可能沒有聽過。難道,這是三姐自創的?
李秀寧仍然在低語,「這是他曾經教給我的曲子,當初他教了我兩首。還有一首是春江花月夜,我喜歡他的那首詩,也喜歡他為那詩配的琵琶曲。可是那時他對我說,他更喜歡這首霸王卸甲,喜歡霸王對虞姬的這種生死愛戀。那時我不懂,如今我終於明白了,那是種什麼樣的感覺。」
「霸王在失去虞姬時,還能自刎相隨,總算能泉下相逢。可我呢,明明知道他在那裡,卻咫尺天涯,永遠不能再見。」說著,李秀寧的眼淚不停的湧出。
李世民面無表情,他當然明白三姐口中的那個他是誰,只是沒有想到,三姐居然會對他如此用情至深,甚至念念不忘。心中一股莫名的妒忌湧起,不由的脫口而出道:「三姐整日在家哀嘆,只怕還不知道,兩個月前,皇帝已經將出雲公主送去遼東,賜婚陳破軍了吧?只是不知道,那陳破軍在遼東與那公主洞房花燭之夜時,可否還記得三姐你?從來只見新人笑,哪見舊人哭?三姐,過去的就過去了,不論從哪,我們李家也不可能和陳家再搭上關係的。」
說完這話,看到李秀寧臉色變得更加慘白後,李世民心中也不由的痛了幾分。心中不由自責幾句,再無法留在那裡,忙甩了一下衣袖轉身離開。
剛離開後花園,卻有府中家人來報,說是左驍衛大將軍來訪。
李世民當初雁門西陘關口,曾經與雲定興一起並肩戰鬥過。對於這個胖乎乎的將軍,十好有好感。總覺得雖然這人看上去似乎缺了些勇武,可是卻十分的有智謀,而且這人在關鍵的時候,也是能豁的出去的。想起那次在西陘關,要不是他和來護兒的看重,自己當時可能早死在了那個小關隘了。
聽說他來訪,李世民連忙收起心中的雜亂思緒,連忙趕去。
李世民的書房之中,雲定興正有些坐立不安站在那裡。短短的一會時間,他已經喝了四五杯茶水,這讓那侍女也是暗暗驚心,在李家這麼久,還從沒見過這樣的人。
看到李世民終於走了進來,雲定興忙迎了上來,「二郎,可讓我好等。」
聽到雲定興稱呼自己二郎,李世民也以私禮相見,「雲世叔今日沒有軍營操練士兵,怎麼有空跑到我這來了。」雲定興身為左驍衛大將軍,他的部下兵馬上次也損失慘重,這次在太原又重新補充了不和新兵,這段時間,基本上各軍都在訓練士卒,整編人馬。
雲定興看了看書房中的侍女,李世民立馬明白過來,忙將侍女們都趕了出雲。
「世叔有什麼要事嗎?」
雲定興認真的打量了李世民幾眼,「上次晉陽宮中朝會,遼王目無君王,舉止無禮,甚至於金殿之上,公然殺死了朝廷從五品將軍,甚至後來還要殺死陛下的大臣楊武將軍,滿殿大臣未有敢言者,唯有二郎越眾而出。可否告訴世叔,你為什麼這樣做?」
「實不相瞞,那天朝會之前,家父正好與楊將軍說定了小侄與楊將軍之女的婚事。所以說來,楊將軍就是在下之泰山,又豈能見死不救。」李世民淡然道。
李世民和楊武女兒親事,如今太原城中又有哪個不曉。雲定興當然不肯相信這麼個理由,必意不過是一門親事罷了,李家三小姐還嫁給了陳破軍呢,後來不是還做廢了。不過雲定興也不是來問這個的,所以也就沒有多說。
書房中沉默了一會後,雲定興突然道:「陛下今日醒了!」
「什麼?」這消息立即讓李世民驚了一跳。皇帝已經昏迷了兩個月了,怎麼可能還會醒?御醫們可是說過,皇帝很難醒過來了。
雲定興緊緊地盯著李世民,發現他聽到這消息後也是驚訝無比,心中終於放下心來。皇帝剛剛醒來不明白如今的局勢,雲定興這樣圓滑的人,又豈會不明白。
如今遼王的權勢越來越大,拉攏到了越來越多的人馬。甚至連晉陽宮的掌控也越來越嚴密,遼王的勢力是太原最強的勢力。他在見到外甥燕王,接到了皇帝的詔書時,心中的震驚可想而知。
原本他覺得皇帝再也醒不過來了,按太原的局勢,肯定是遼王奪得皇位。畢竟說起來,遼王是皇帝唯一的嫡子,且如今手中兵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