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卷 霓裳羽衣葬馬嵬 第465章 當知太宗見高祖

子夜來臨的時候,興慶宮裡的氣氛達到了高潮,眼見新歲將至,眾人紛紛舉杯,向李隆基說吉祥祝福的話兒。李隆基也興緻勃勃,來者不拒,那玻璃杯里的溫酒,他已經喝下去了好幾杯。

楊玉環一直在為他添酒,李隆基時不時悄悄抓住楊玉環的手,兩人含笑對視,心中當真愉悅。

「兒臣恭祝父皇壽比南山,恭祝娘娘姿容永駐……」一番善祈善禱之後,永王李璘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宮中宴飲,所喝的並不是葉暢弄出的烈酒,而是比較溫和的黃酒,因此他雖然已經多喝了幾杯,卻並沒有太多的醉意。

「也祝吾兒新年之中心想事成。」李隆基含笑嘗了一口杯中酒。

李璘大喜,他心想之事是什麼,李隆基知道得很清楚,這一句話說出,在李璘看來,就是某種承諾!

他情不自禁地看向太子李亨,李亨恰恰坐在燈光的陰影之中,雖然玻璃罩的馬燈隔絕了風,火光不會跳動,但李璘還是隱約覺得,自己皇兄面上象是有陰影在扭曲抽動。

「兒臣也有些話要說與父皇、娘娘聽。」李亨見李璘望過來,他放下酒杯,緩緩說道。

空氣似乎凝固起來,眾人的目光,都情不自禁轉到了李亨面上。

此時鐘鼓聲突然響起,那是新年到來的聲音,黑夜中這聲音分外響亮,震得眾人一時間都聽不到別的事情,而李亨也閉嘴不言。

大殿之隅,陳玄禮悄而無聲地退了出去,當他退出宮殿,來到院門口時,看到安元光便立在那裡。

見陳玄禮出來,安元光拱手行禮:「大將軍,新年安好。」

「新年安好。」陳玄禮點了點頭,就要再向外行去,但安元光卻跨了一步,將他阻住。

「你這是?」陳玄禮有些狐疑。

「卑職還有件事情,要向大將軍請教,請大將軍隨卑職來。」安元光甚是恭敬地道。

陳玄禮跟在安元光身後,走了幾步,他漸覺不對,忽然停住:「元光,這是去哪?」

「請大將軍隨我來就是。」安元光笑眯眯地道,神色間帶著一股神秘。

陳玄禮原本有些懷疑,但見他神態自若,又想到這裡終究是皇宮之中,於是放下心來,隨著他一道走到了僻靜之處。

「究竟是何事?」見安元光停下腳步,陳玄禮問道。

「今夜宮中恐有事變。」安元光抬起臉,目光炯炯盯著陳玄禮:「某隻想問陳公,你是否知道此事!」

陳玄禮渾身一震,雙眸瞪得老大。

幾乎同時,宮外,那群原本散布在大街小巷之中的身影迅速聚集起來。他們紛紛向著各處要地衝去,隨著他們的動作,叮噹的金屬撞擊聲不絕於耳。

大殿之內,李亨抬起頭,可能是他這一生中第一次平視自己的父皇:「兒臣有一個問題,想要問父皇,兒臣為太子,依禮當居父皇、娘娘之側,永王不過是一親王,為何坐在了那個位置,而兒臣卻坐在此處!」

李隆基原本勉強還擠出笑容的臉上,已經完全麻木,再無半點溫情。他昏黃的老眼,閃爍著森冷的光,陰鬱地看著李亨。

「太子是對現在的位置不滿么,是不是想坐一坐朕的位置?」李隆基緩緩道。

他心裡覺得很奇怪,一直以來,李亨就是一個雖然有些野心,卻極為懦弱的人,至少在李隆基眼中是如此。正是因此,所以面對李林甫時,太子幾乎是潰不成軍,在心腹皇甫惟明、韋堅等被處置之際,他也毫無還手之力。

可是今天,太子的神情卻與往常有些不同。

「兒臣不敢,兒臣想坐的……只是應當屬於兒臣的位置。」李亨有些愴然:「父皇,這些年來,兒臣戰戰兢兢如履薄冰,雖然謹慎自持,可是父皇身邊,卻總有小人奸臣屢進讒言,離間天家父子之情……」

聽到李亨這樣說,楊國忠心裡頓時有些急,他坐正身軀,怒斥道:「殿下此何言也,莫非得了失心瘋,方有此目無君父之語?」

太子目光一轉,到了楊國忠身上,毫不掩飾自己的厭惡與仇恨:「楊國忠,便是奸佞之輩,父皇用此佞臣,致使國家上有天災下有兵禍,父皇當斬之以安天下!」

楊國忠臉騰的一下就被血色充滿了。

他原本不是個城府深的,雖然有些小聰明,卻並無大智慧。李亨的異樣反應,在他看來,就是臨死前的最後瘋狂!

李隆基讓永王坐在原本該是李亨的位置上,這表露出的意圖很明顯了,李亨也明白這一點,他已經退無可退。自古以來,不曾聽說過被廢斥的太子能有好下場的,這等情形之下,李亨自然要發作。

但他的發作,卻只能讓李隆基更為憤怒。或許原本李隆基只是有換太子的意向,因為他的發作,反而變成了決定。

「臣自為官以來,對陛下忠心耿耿,為大唐社稷嘔心瀝血,不意竟致太子殿下視為奸佞。臣有罪,當受罰,願請罷臣宰相之職,以安殿下之心。」楊國忠離開自己的位置,拜倒在中間。

這是以退為進,現在這種情形之下,李隆基根本不會准他辭職。

果然,李隆基安慰道:「卿何出此言,卿於大唐之功績,朕都看在眼中,太子一時糊塗之語,卿勿放在心上。」

「太子乃國本,大唐儲君,干係社稷,豈可有糊塗之語!」楊國忠聽得此語,進言道:「今日原是元旦之時,君臣同樂之際,太子卻口出狂悖之語,臣細細想之,以往太子謹慎,今日卻這般,當是得了瘋癔之症。臣請召御醫,為太子診斷!」

須得「被精神病」絕非後人首創之借口,楊國忠就打算讓李亨「被精神病」。大唐不可能用一個瘋子為太子,這也可以給李隆基一個換太子的借口。

楊國忠一邊說,一邊向著在場諸人暗使眼色,在場諸人中,與楊國忠關係親近者並不只有一個,這個時候,大夥一齊使力,很有可能就推動李隆基行此事了。

眾人當中,最有力者,當屬安祿山。

楊國忠正在使勁向安祿山使眼色,然後看到安祿山從位置上站了起來。

兩人聯手對付葉暢,同時楊國忠也與安祿山在更換太子上達成了默契,這個時候安祿山出來,自然就是依約助他一臂之力。

然而就在這時,聽得外邊突然響聲起來,緊接著,是慘叫聲。

李隆基眉頭一擰,死死盯著李亨,李亨面上露出的也是驚訝之色,但還帶著一絲歡喜。安祿山此時走到楊國忠身邊,一腳將楊國忠踹翻,然後厲聲道:「來人!」

殿中自有武士,他們都愕然相望,然後就聽得外邊急促腳步之聲,十餘名禁軍闖了進來。

「都休要亂動!」安祿山喝道,同時抬起眼,看向李隆基。

李隆基見那些禁軍進來,原本是心中一松,可這時與安祿山目光相對,他的心又懸了起來。

安祿山的眼神……不對勁。

「安……安大夫,你這是何意?」楊國忠被安祿山踹翻了一個跟頭,此時爬起來,他還沒有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情,愕然相問。

然後殿中又是慘叫聲傳來,卻是沖入內的那十餘名禁軍揮刃,將位於殿中的武士砍翻在地。殿中武士此時也反應過來,揮兵刃前去抵擋,可是越來越多的禁軍從外進來。

轉眼之間,殿內的武士都被砍翻在地。

「陳玄禮!陳玄禮何在!」李隆基見此情形大驚,怒喝道。

「父皇不必叫喚了,陳玄禮這個時候,十之八九已經死了。」李亨臉色恢複了平靜:「安大夫,你這是何意?」

「臣看不下去了,這天下社稷,是李家的天下社稷,是天子與太子的天下社稷,幾時輪到他楊家人在這裡作威作福,甚至欺凌太子?」安祿山又是一腳踹在楊國忠胸前:「此等奸佞,當誅之以安天下軍民之心!」

楊國忠魂飛魄散,猛然意識到,今日之事,分明是別人早就準備好的!

他還在算計著如何更替太子之時,太子就已經與安祿山勾搭好了!

他原以為安祿山是他的盟友,卻不知道,安祿山真正的盟友是太子!

他連滾帶爬,逃到李隆基身邊,躲在李隆基背後:「陛下救命,陛下救命,太子謀逆,太子與安祿山勾結謀逆了!」

李隆基目光在太子和安祿山身上轉來轉去,輕輕嘆了口氣。

「太子謀反乎?」他緩緩問道,倒還有幾分鎮定。

「兒臣不敢,兒臣乃父皇之子,大唐太子,如何敢謀反?」李亨深吸了口氣,出來跪倒在地:「兒臣庸碌之人,蒙聖人不棄,立為太子,君恩父恩,加諸一身,兒臣如何會反?」

李隆基聽得李亨這樣說,綳得緊緊的麵皮稍微鬆了下來:「既是如此……你欲何為?」

「兒臣不欲何為……安大夫有何事要奏稟天子,兒臣並不知情。」

安祿山上前幾步,他肥碩的身軀站在那裡,倒是威風凜凜:「請陛下下詔,楊國忠誤國,楊氏全家都惑亂朝綱,當入獄待罰!」

李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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