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舜輔方才那兩矢未中袁瑛,只是射著了他的馬,那馬受傷仆倒,袁瑛起來之後,見追之不及,只能憤怒地連聲叫罵。
旁邊一寇首見此情形,不以為然地道:「袁五哥何必擔心,不過是走脫了一個狗奴罷了。」
袁瑛回望了一眼:「這狗奴必是肩負葉暢使命,看他模樣,是向北去的,沒準就是去尋安祿山來援……若安祿山十萬兵真入了中原,咱們的大計可就有麻煩!」
「便是攔住了他,朝廷也會調安祿山入內。」另一人道:「只要咱們手腳快些,早些解決了葉暢,到時與袁大哥會合,咱們百萬大軍,豈懼安祿山十萬人?」
「而且聽聞安祿山與葉暢不和,他未必肯出兵救援葉暢。」
「你們不懂,這些狗官們再不和,那是他們內鬥,對起咱們百姓來,還不是勾聯在一起喝咱們的血吃咱們的肉?」袁瑛哼了一聲:「不過方才段九的話說得對,咱們先把葉暢這廝拔了,然後再與大哥會合!」
他們原本還準備縱兵掃掠周圍,但現在臨時改了主意,袁瑛下令道:「將諸家兄弟都召集起來,咱們現在攻洛陽!」
「攻洛陽,攻洛陽!」諸叛者皆是振臂高呼。
洛陽城中,點校訓練了一天新募士兵的葉暢,一身疲倦地回到了軍營之中。自從接過洛陽留守之職後,他就離開了大觀園裡舒適的住處,來到了軍營里。
「盧弈果然是殉國了……」劉長卿忍著下邊的不適,快步追上葉暢,低聲向葉暢報告道:「還有個壞消息,達奚珣被賊軍困在臨汝,臨汝城小兵弱,不堪守衛,他派人來求援了。」
「援不了他。」葉暢心裡有些煩躁:「如今城中只有六千新募軍士,不識軍令不堪陣戰,我拿什麼去援他……讓他想法子守住,實在守不住,就突圍吧。」
壞消息當真是一個接著一個,洛陽周邊都畿道幾乎四處烽火,出了洛陽一百里便都是民亂,甚至距離洛陽不過二三十里外的地方,也有賊人在活動出沒。葉暢唯一的應對之法,就是將自己的兩百名親衛中的一百餘人,分散打亂到六千名新募軍士之中充任隊官,另外一百名則作為精銳主力放在自己身邊。
「局勢怎麼突然間惡化到這個地步!」劉長卿也是嘆了一聲:「幸好葉公早將城裡的亂民安撫下去了,如若不然,這城內城外同時呼應,洛陽必然不守!」
「賊首之中,亦有智者。」葉暢道。
「說起賊首,方才傳來消息,有人出首,說這賊首乃是台州叛賊袁晁之弟袁瑛,不知是真是假。」
袁晁、袁瑛雖是多方結交,但其所勾連之人中,總有懷著二心的,而這些人的下屬當中,亦有不贊同起事者,故此這幾日里,各縣紛紛告變,文書雪片一般飛到洛陽。如果不是洛陽兵力實在不足,只要按著這告變去捕人,足以將袁家兄弟結交的大半豪強抓走了。
「應當沒有錯。」葉暢對袁家兄弟完全沒有印象,他喃喃念了一聲,心裡反而有些奇怪,這兩人應當是邊遠臨海之處的普通百姓,據說袁晁還是小吏,他們怎麼能造成這麼大的聲勢!
鬧得這麼大,分明是對大唐虛實有很深的了解,並且能夠非常好地掌握時機,這等人物,不可小視。
「台州人竟然跑到都畿道、河南道來攪起風雨,其人勾結各地姦猾豪強,絕非一日之功啊。」劉長卿也嘆了起來。
「終究是因為自己有隙,方給了奸人可乘之機!」
葉暢很清楚為何京畿、都畿、河南道會變成這個模樣,這其中,他也有些推波助瀾。
實際上,這是舊式的小地主與新興的作坊主、大種植園主之間的爭鬥。這十年來,葉暢讓大唐的商品經濟發展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作坊、大種植園為了能夠獲取更多的利潤,就必須佔有更多的土地。在這狂潮之下,最先是自耕農與半自耕農被消滅,然後是小地主們。
而小地主多是鄉間豪強、宗族首領,他們在朝廷力量薄弱的鄉村裡,說話的作用比起朝廷官府還有效。當他們意識到自己受到威脅,或者也野心勃勃想要加入到這場因為商品經濟繁榮而開始的盛宴中去時,大唐現行的權力結構就成了他們的敵人。他們只有推翻大唐,才能實現自己的目的。
當然這些都是他事後總結出來的,若是他事先能料到這個,就會做更充分的準備,減少這次叛亂帶來的損失,而將舊體系被破壞帶來的好處最大化。
這種事情他自己心中明白就可,卻不能說給別人聽,因此,楊國忠就是最好的替罪羊。楊國忠的盤剝搜刮,也確實是百姓參與造反的原因之一,不過楊國忠自己細思之際,肯定會非常鬱悶:他對百姓的搜刮也只是比起李林甫等稍強一些罷了,為何李林甫時百姓就隨得起,而輪到他時百姓卻造反?
此時天色已晚,兩人討論了一會兒事情之後,就在這時,粟援快步走了進來,向葉暢施禮道:「郎君,人到齊了!」
「好!」葉暢精神一振,站起身來:「他們到了就好!」
他說這話時,神情變得甚為歡愉,臉上是情不自禁地笑。這幾天來,劉長卿跟在葉暢身邊,還不曾見他這樣笑過!
「怎麼了?」劉長卿問道。
「長安城中來人了。」葉暢略有些興奮地道:「我既然知道自己要為這東都留守,怎麼會把希望完全寄托在別人身上!」
「長安城……長安城中派援軍來了?」
劉長卿非常吃驚,此前種種消息表明,長安城中已經沒有多少軍士,基本都被程千裡帶走了,現在又是哪裡來的援軍?
「自天寶八載起,我就在軍中行退役之策。」葉暢笑道:「劍南鎮、安西鎮、北庭鎮,再加上遼東行軍總管府,每年各有數百至兩千不等的四十歲以上軍士退役。他們大多回鄉,但也有一部分進了各大商會,特別是負責轍軌護衛之事,僅長安與洛陽,這般人就有兩千餘人。如今事情緊急,我讓栗援將他們召回軍中,他們可都是百戰精兵,有這支人手,洛陽無憂矣!」
他一邊說,一邊向外行去,栗援在前引路,不一會兒,便到了軍營校場之上。劉長卿向校場望去,只見黑乎乎一片,鴉雀無聲地站著千餘人。他們的行列非常整齊,看上去根本不像是已經退役了的軍士,劉長卿看到的禁軍操演,也不過如此。
劉長卿心中不禁有些訝然。
他卻不知,這些退役的老兵雖然退出了朝廷的軍籍,卻並不意味著就放棄了平時的操演。葉暢是將他們當預備役低層軍官來養著,平日里待遇絕不遜於朝廷軍中的低級校衛,也一直讓他們堅持操練。這是葉暢的底牌之一,原本是為了防備朝廷對他翻臉而埋下的,卻不曾想這次用上了。
「肅立!」
劉長卿正琢磨著,聽得一人喝了聲,那些老兵們刷的聲,齊齊站得筆直,然後向著葉暢叉手行禮。
「見過郡公!」
千餘人聲音整齊劃一,如雷如潮,震得劉長卿耳畔隆隆作響。
劉長卿精神一振,正想對著葉暢誇讚一番,卻被栗援輕輕拉了一下。他愣了愣,旋即便見葉暢上前兩步,徑直走到了諸軍士之前。
「諸位兄長,今日國家有難,葉某慚愧,須得藉助諸位兄長之力了。」葉暢低沉的聲音響了起來。
「願為郡公效死!」諸老兵齊聲應道。
他們這是發自內心,象他們這樣的邊軍,在遇到葉暢之前,往往是服役數十年客死異鄉,家裡還不知此事,他們的同袍戰友,有太多自己已經戰死,家中還須要為他們交賦稅服徭役之事!天寶十一載之時,葉暢在朝中不惜得罪當朝權貴與邊鎮重將,將這些人勾結起來對老兵們剝皮吮血之事揭露出來,為此引發了一場巨大的風潮,甚至被視為天寶十一載政變的重要原因之一。
「所有撫恤,一如軍中,所有功賞,亦是如此。」葉暢又道:「諸位兄長不須有後顧之憂,若有意外,汝父母妻子,我養之!」葉暢又道。
「願為郡公效死!」諸老兵再度齊聲。
劉長卿心中隱約覺得不對,此事乃是國事,豈可由葉暢自己來承擔一切。不過想到如今朝廷中的君臣,他心中又很清楚,若非如此,哪裡可能將這些已經退役了的那兵召回來。
朝廷里絕對不肯出這筆錢的,這幾年李隆基寧願用玻璃搭暖房花掉幾十萬貫、購買座鐘花掉幾十萬貫、修建玻璃搭起的水晶宮花掉數百萬貫,也不願意多花些錢用在修路、撫民之上。在發覺由銀行投錢修路對於朝廷來說是一本萬利的買賣之後,李隆基與楊國忠便恨不得將所有的工程建設都外包給安東銀行。
「如此多謝諸位!」葉暢向著眾兵士回了一個叉手禮,然後下令:「各隊選出隊正、伙長,然後由這位劉先生將武庫之中的兵甲發給你們!」
劉長卿應了一聲,葉暢回頭低聲對他道:「武庫那邊,執我軍令去,事情宜速不宜遲,今天發下去,明天他們就可以操演,另外,此事儘可能保密。」
「他們進城之時……」劉長卿吃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