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他年孰人為青帝 第409章 京華冠冕獨為佳

吉溫沒有理會李泌。

李泌雖然名聲很大,但現在還只是隱居在嵩山或終南山裡的一位山野之人,而且因為葉暢的橫空出世,他的光彩被遮住不少,所以象吉溫這樣最為勢利之人,根本不把他放在眼中。

倒是劉駱谷,長袖善舞,曾經替安祿山招攬過李泌,而且一直關注李泌,故此對他倒是極為有禮。

寒暄幾句之後,劉駱公與吉溫離開,李泌眉頭輕輕撩了一下。

他不喜歡安祿山這個人,覺得此人必不安份,若是朝中有事,只怕這個安祿山就是添亂者。但是他又必須承認,太子李亨現在需要安祿山這樣的傢伙支持。太子朝不保夕,需要邊關大將手中的兵力作為後盾,從目前來看,安祿山是唯一願意支持李亨的。

故此,聯絡安祿山,其實是李泌給李亨的獻計之一,只不過,李泌的獻計中特彆強調,安祿山此人並不可信,要利用,卻要小心利用。

吉溫這廝,本是李林甫的心腹,後轉投葉暢,再轉向楊釗,他與安祿山走得這麼近,是何道理?

李泌卻不知,吉溫現在已生出叛楊釗之心。他正琢磨著這背後的關係之時,卻聽得人群一陣騷動:「來了,來了!」

然後便見一隊牛車緩緩而來,車上人額冠博帶,看上去飄飄然有古風。

「這夥人打扮成這般模樣……他們是誰啊?」有不明白地問道。

「就是那伙洛陽算學館的忘恩負義之徒!」另有人道:「果然,這些會錙銖必較的不是好人,忘恩負義……」

「噓,胡說八道什麼,人家葉中丞可也是精於算學,每年支奉朝廷的開銷就十餘萬貫,你能說他老人家也是錙銖必較?」

瞿曇巽坐在牛車之上,對周圍的聲音充耳不聞。

他很清楚,今日若勝,此後青雲直上,所有的輕蔑嘲弄,都如過眼雲煙。但若是失敗,他也必黃泉永墜,只要葉暢在世一日,他就休想再有起來的機會。

回望了一眼自己的得意弟子們,他一振衣袖:「下來吧。」

算學館的太學生紛紛自牛車下來,然後個個飄然而行,走向試棚。瞿曇巽看見試棚四周放著的火爐子,眉頭皺了皺,只覺得臉上又疼了起來。

昨日葉暢那一巴掌可打得不輕,雖然他今早在臉上塗抹了不少東西,卻仍然還可以看到一個手印。

自有京兆府的差役上前侍候,端茶送水不說,搬椅子挪凳子,甚至還給眾人上了點心。瞿曇巽可是很少享受這種待遇,心中不由有些得意,看來想要葉暢難堪者果然不少,自己這次跳出來,算是搶了個頭功。

瞿曇巽敢挑戰葉暢,就像當初他敢對僧一行發難一樣,都是以為對方乃是死老虎。他入座之後,便將袖子里籠著的一盒算籌展開,放在自己面前的桌上,然後閉目養神。

他身邊的算學館太學生們亦是如此,一般模樣。

等了好一會兒,還沒有聽到什麼動靜,瞿曇巽睜開眼來,嘴角噙起一絲嘲諷的笑意:「葉中丞天下名士,自詡算學名家,為何還不來此?」

不等有人回答,他便徐徐自解:「莫非葉中丞中握十萬雄兵,卻怕了我們這二十餘名儒生學子?」

他雖然不是拼盡氣力喊出來,但這聲音也夠大,讓周圍最近的看熱鬧之人聽到了。有人聽到,便有人沒有聽到,於是後邊沒聽到的便七嘴八舌問起來,然後一傳十十傳百,沒多一會兒,擁著看熱鬧的數萬人便傳了個記。

就連城頭上的李隆基,也派人下來打聽,小太監匆匆上去,將瞿曇巽的話說了一遍。

「卑劣!」旁邊的壽安急著護衛葉暢,當下便道:「分明是說好了巳時開始,他自家來早了,為何怪別人?」

李隆基卻是笑了笑,抬頭看了一下天色。

昨日葉暢能給瞿曇巽一巴掌,今天瞿曇巽如何會不還回來,不但要還回來,只怕這廝還要拿走點利息。

果然,沒一會兒,那邊瞿曇巽又道:「某乃下賤之人,葉中丞輕慢,原是理所應當,只是在場十萬長安百姓,在上當朝天子重臣,葉中丞亦是不放在眼中么?難怪天下皆傳,葉中丞雄兵在手,早有反意,看來並非為虛。」

此話說出來,那些聽得到他聲音的圍觀者頓時失聲,一個個驚得呆住了。

這是什麼?

這可是在大庭廣眾之下,公然指責葉暢欲反啊!

這樣的指責,不是朝廷里小範圍的爭吵,而是在數萬人面前,將朝廷內部的分歧曝露出來,若是朝廷不拿出一個交待,如何能平人心止謠言?

過了幾乎一息的時間,人群才嗡的一聲響起。

「葉中丞怎麼會有反意,他對大唐最是忠心耿耿,怎麼可能有反意?」

「這也難說,人心不足,葉暢他如今手錢有兵,想著那個位置也難免……」

「少胡說八道,莫非你想掉腦袋不成,這事情,也是你我能亂說的?」

象是炸了的馬蜂窩一般,瞿曇巽耳邊全是這樣的議論聲,他嘴角得意地浮起一絲笑。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無非是那些想要對葉暢下手的大人物推出來的馬前卒,甚至是走狗,他這隻狗咬葉暢咬得越凶越狠,對那些大人物就越有用,他的身家性命榮華富貴也就越有保障!

「下邊又鬧什麼,方才瞿曇巽又說了什麼話?」城樓上的李隆基見得下邊鬧哄哄的,比起剛才聲音還大,便好奇地問道。

小太監打聽清楚之後,上來時便面有難色,遲疑好一會兒不敢開口,李隆基沉下臉來,知道定然不是好話,還是逼小太監說。小太監無奈,只能將瞿曇巽的話語轉述了一遍。

李隆基氣得幾乎要將身前的茶玻扔下去!

要靠葉暢謀反,可以上書奏明,可以尋人彈劾,唯獨不可以在這樣的大庭廣眾之下鬧出來!

這與其說是對葉暢的攻計,還不如說是對他李隆基的將軍。

「這個瞿曇巽,如今是國子監的助教吧,看來是安閑飯吃得太多了。」過了會兒,李隆基回過頭來,看了一眼太子李亨:「亨兒。」

「兒臣在。」

「這等人物,終身不可用之。」李隆基緩緩道。

「兒臣記著了。」李亨垂頭應道。

但在李亨心裡,卻是另一番風雲變化。

李隆基很少這樣對他囑咐某件事,莫非父皇是有意退位,所以才會如此交待?

不過,瞿曇巽此人,不但要用,而且要大用……

對於李亨來說,李隆基覺得不可用的人,那就一定是可用之輩。特別是這個瞿曇巽如今做的事情,甚合他意,讓他覺得非常非常開心。

葉暢屢次三番壞他大計,還是李林甫的女婿,另外,葉暢本人的存在,也是對他帝位的一個威脅——全天下人幾乎都知道,葉暢對他這個太子不假言色,分明是沒有將他放在眼裡。甚至葉暢拉著滿城的權貴合資辦商會,也沒有讓他分潤得一星半點的好處!

李亨對葉暢的恨意,與其說是來自於葉暢的所作所為,還不如說是他將自己對父皇李隆基、前宰相李林甫的恨全都轉嫁到了葉暢身上。他自己卻不明白這一點,故此才會糾纏不休,甚至一提到葉暢便眼睛發紅。

瞿曇巽並不知道,李隆基對他跳樑小丑一般的行徑極為不滿,他離著李隆基畢竟太遠,現在要做的,是迎合當朝敵視葉暢的權臣們的心意。故此,他對自己方才的決斷非常滿意,顧盼之間,便有些得意洋洋。

然而就在這時,聽得外邊馬蹄聲響,然後從城南,二十餘騎小跑而來。

城頭上的李隆基等得也有些心焦,正準備派人去催葉暢,聽得旁邊有臣子說了一聲「來了」,他情不自禁站起身來,翹首向南望去。

葉暢一馬當先,行在最前。

他身上著的是便服,而不是官袍,也不是武將服飾,只是一種緊身衣靠,類似於武師、雜伎所穿的對襟窄袖短服。但與一般的對襟又不同,立領、盤扣,被火熨斗燙得線條筆挺,讓人顯得英姿博發。在襟前、腰前的兩排四個口袋,大約是方便放置東西,這倒是與大唐此時的裝飾頗為不同。

「這身衣裳倒是不錯……葉暢然其實是個雅人。」李隆基身為當代有數的大藝術家,審美還是有些超前的,看到葉暢這身衣裳,不由笑著道。

不僅葉暢穿著這樣的服飾,他身後的諸人,也全是這般服飾,李隆基眼花,看不大真切,而視力好的,則看到這些人有一個共同的特點,那便是年輕。

一個個都只是二十左右,大多數都二十不到,身材高大,體型健壯,和他們相比,那些算學館的太學生們,就顯得有些猥瑣了。

這也難怪,葉暢等人外衣之下,都穿著棉衣棉褲,甚至還有羊毛織就的羊毛衫,他們又個個血氣旺足,外頭雖然冷,他們都不畏懼。而瞿曇巽帶領的那些算學館的太學生們,越是額冠博帶讓自己有古賢之風,就越是不保暖兜不住熱氣,加之平時欠缺鍛煉營養也比不上葉暢身邊的人,一個個在寒風中瑟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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