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仙芝彷彿做了一場惡夢。
周圍是一片混亂,火光星星點點,慘叫此起彼伏,他立於山坡之上,茫然四顧,可暮色之中,他卻看不出方向。
敗了,慘敗!
在僵持了五天之後,這場大戰,終於因為葛羅祿人的背叛而走到了盡頭。
葉暢在他遠征之時說的那句話,又在他的耳畔響起:當心蠻夷反叛!
這個警告,當時被高仙芝置之腦後——他自己是高句麗人,也是葉暢口中的蠻夷一份子。可是現在,他卻真正意識到,葉暢的警告是多麼準確。
莫非葉暢早料到了今日?
原本唐軍與大食軍隊的僵持並未分出勝負,唐軍驍勇遠勝過大食,大食軍的陣列,卻讓唐軍吃了不少苦頭。無論是唐軍還是大食軍,雖然都備有大量的戰馬,但真正的主力還是步兵。故此,在唐軍以六花陣與大食軍的三條線軍陣激斗,在陣列上略略處於下風。雙方僕從軍隊的糾纏,因為大食的僕從軍隊更多,故此大唐這邊也略有些被動。
高仙芝並沒有將這暫時的被動放在心上,因為他覺得這是自己初遇大食軍,不適應對方的古怪軍陣造成的。可是葛羅祿人卻不這樣認為,在雙方僵持攻殺了五天之後,葛羅祿人判斷唐軍很難扳回局面,於是他們做出了讓高仙芝幾乎要吐血的選擇。
背叛!
原本是掩護唐軍側翼的葛羅祿人,先是猛攻唐軍輜重營,將唐軍的糧食軍械一把火燒了,連帶著傷兵亦受彼等戧害。緊接著,他們又夾擊山上的唐軍本陣,迫使高仙芝不得不連續下令,命令前方四部回援。
大食人抓住了這個機會,乘機攻破回援的四部,前方隨即崩潰,致使高仙芝落到如今下場!
「大夫,如今情勢急矣,不可再耽擱,我們先暫且退吧!」李嗣業渾身浴血,喘著粗氣,來到高仙芝身邊,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道。
「我為主將,豈可輕易言退!」高仙芝猛然振作起來:「嗣業,你收攏士卒,我們再戰!」
「這等情形,如何還能收攏士卒,大夫便是欲再戰,也得等突圍之後再說!」
李嗣業聽得高仙芝還欲戰,哪裡管得了那麼多,一把就將他拉過來,然後於黑暗中厲聲喝道:「我,李嗣業也,我為軍頭,隨我衝殺!」
黑暗之中,他的聲音指明了方向,一批批唐軍聚攏過來,他手持陌刀,向著東北方向當先突擊。
片刻之後,他便借著火把的光芒,看到一群大食兵沖了上來。
此時雙方混亂,也談不上什麼陣勢,李嗣業怒吼了一聲,舉起陌刀,狠狠劈了過去。
大食兵多為輕甲步兵,他這一刀擊下,一人竟然被從中劈成兩片!
這一幕看到其餘大食兵眼中,一個個驚駭欲絕,有人甚至喊道:「真神啊,這是魔鬼!」
「聖戰,聖戰!」李嗣業連破了兩隊大食兵之後,他聽到了這樣的呼聲。
他聽不懂大食話,但這幾天激斗,這種聲音李嗣業並不陌生,這當是大食軍中最悍勇無畏之部,往往與敵同歸於盡。大食軍武勇不及唐軍,但這支部隊,卻讓唐軍主力大吃苦頭。
「退不得了!」李嗣業心念一轉,他真不願意遇上這支敵軍,但是此時卻別無選擇,唯有奮勇向上。他看了看左右,見聚在自己身邊的唐軍有百餘人,遠處有更多的唐軍正奮力向他這邊靠攏。他厲聲道:「隨我殺!」
此時他久戰力衰,雖然依舊勇不可擋,凡在他陌刀之前者,無論步騎盡皆陣碎,但又突了百餘步,那些宗教狂信徒組成的兵士實在難纏,竟然死戰不退,將他的前路漸漸堵住。
「殺,殺!」連高仙芝都親自持刀攻上,但那些狂信者卻更為興奮,幾乎每殺死他們一人,就需要一個大唐勇士陪葬,這等慘烈的損失,即使是百戰劫餘的安西軍,也難以承受!
「若有援軍就好了,只要有人幫助我夾擊一下,便可以衝散敵陣!」李嗣業慘然地想。
若是己軍未曾集中起來,而是互成犄角,或者也不會如此。這一戰臨戰指揮,高大夫是連接犯了大錯啊,這等情形下,無論是誰,都也扭轉不了……
「嗣業,尚有餘力否?」李嗣業正分心間,高仙芝就在他身側叫道。
「有,有!」李嗣業振作精神,大喝道。
「隨我殺出!」高仙芝厲聲一喝,然後突然加速,從他身邊沖了過去,取代他成為隊頭。
大唐軍陣,以少數人擰為一夥,選其最勇武敢殺者為隊頭,站在最前方,在他之後,則是旗手,再旗手側後,則是執盾與短刀之人,余者依次而前,護衛前方側後,使最勇猛的隊頭,不必有後顧之憂,只需要向前以長刀馬朔斬刺破陣即可。
但是,隊頭的壓力並不會因此而稍小。高仙芝現在挺身而出,倒是振作了士氣,後邊的將士吶喊著跟上,滾滾而前,循環不絕,一時之間,竟然真從那些狂信者當中殺出了一條血路,他們這隊突圍而出!
但是包圍圈旋即合攏,身後傳來慘叫與悲呼,高仙芝面色鐵青,轉身便想殺回去,卻被李嗣業一把拉住。
「殺回去,破陣將弟兄們帶出來!」高仙芝吼道。
「大夫,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此次失利,不過是大夫一時疏忽,勝負豈在這一時!先回白石嶺,若不如此,豈有復仇雪恨之日?」
高仙芝猶自想要回去,但李嗣業等已經力竭,大哭阻撓,他不得不長嘆了聲,在戰場上撿了些跑散的馬匹,向著東面奔去。
他們不敢走大道,只能從小道逃走,狼狽倉皇,無法形容。
「隆!」
天空中突然響起了雷聲,他們離戰場越來越遠,但突然間,戰場的廝殺聲更加響亮,隱約中,還有人用華語在呼喝。
高仙芝長嘆了一聲,想來是唐軍徹底崩潰了,這樣的夜裡,又即將有大雨,唐軍想要突圍逃走,殊為不易。他咬牙切齒,厲聲道:「待回白石嶺之後,當再集兵馬,必報此仇!」
他們卻不知道,就在他們突圍不久,從阿史不來城往怛羅斯的正道上,白孝德領著他的兩千軍士,正居高臨下,俯視著戰場邊緣。
雖然夜色深沉,看不清整個戰場的局勢,但是從那些火把,白孝德還是判斷出,唐軍雖然被圍,可是大食軍的兵力也有些不足,故此包圍得並不是十分厚實。
他要做的就是選擇大食軍最薄弱處,將之搗破,把被圍的唐軍接應出來。此戰唐軍敗勢已成定局,他這兩千人填進去,也沒有什麼效果,但如果能將唐軍接應出來,至少可以避免全軍盡墨的慘劇。
「葉中丞果然明察秋毫,遠隔百里,還在兩日之前便知道高大夫必敗!情形也如葉中丞料想,最可能便是夜間出事……有葉中丞的安排,我們便是敗,也不虞太過擔憂,仍然能重振旗鼓!高大夫在時,我少有機會,如今遇到葉中丞這般人物,不做得漂亮,實在是對不起自己一身本領!」
想到這裡,白孝德回頭看了看自己身邊諸將士,揚聲道:「來時你們都登記了姓名,葉中丞親許,你們若陣亡,家人子女,他必奉養,若能立功而還,則那安西商會,少不得你們的好處——咱們都是廝殺漢子,廢話就不多說,既無後顧之憂,何不拼了性命,搏一個前程富貴?」
原本因為唐軍失利有些不安的將士們,頓時想到,葉暢對此早有安排,何必懼之!
「殺!」當下有人道。
「黑夜之中難分敵我,諸位與我一起唱大角歌,好令咱們大唐將士知道,咱們來救他們了!」白孝德又道。
他智勇雙全,雖是龜茲人,甚至是龜茲王室,但向來以大唐勇士自居。這大角歌乃大唐諸軍之軍歌,將士教習操演,日常訓練行軍,都經常會唱此曲。隨白孝德來的雖然大多都是安西諸胡,卻個個都能唱此曲。隨著白孝德起頭,頓時這兩千人齊聲唱了起來。
「風飛兮旌旗揚,大角吹兮礪刀槍,天蒼蒼,野茫茫,藍天穹廬兌獵場,鋒鏑呼嘯虎鷹揚!」
然後,牛角聲吹起,這支部隊,自山坡上俯衝而下,如雪山崩塌一般,掀起無邊聲勢,狠狠撞入大食軍中。
石國王子遠恩帶著自己的兵士,正在奮力廝殺。
這次夜襲,因為葛羅祿人的倒戈而異常順利,唐軍在四面夾擊之下,雖然也試圖救援中軍,可是被大食精銳所破。石國雖然國家殘破,遠恩手中的將士加起來也不過幾千人,但是他還是主動請令出戰。
看到那些驕橫不可一世的唐軍,現在一個個被殺得如爛瓜破果一般,他心裡就生出快意:就是這些傢伙,破了他的家國,擄走他的父親,奪去了他家族的財富!
「殺,殺,你們也有今天!」他持刀瘋狂砍殺,口裡謾罵詛咒。與其餘昭武九姓國家的軍士作戰時有些敷衍不同,他帶著的石國將士,衝殺得極為奮勇,甚至能與大食主力並肩作戰,構成包圍唐軍的一環。
在他的前方,杜環喘著氣,身體搖搖欲墜。全身上下,到處都覺得痛,兩隻握刀的手,彷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