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鳳從池上游滄海 第252章 我自歡笑豺狼泣

葉暢深信,若不是迫不得已,高力士不會要他再去尋一面鏡子來。

高力士的神情有些古怪,似乎有點想笑,但又不敢笑,他搖了搖頭:「此事乃宮闈之事,非你可知,你只要知曉,娘娘的那面鏡子被砸碎了即可。」

「呃……」

葉暢愣了一下,心中暗暗同情那砸碎鏡子的宮女或者太監了。可想而知,楊玉環得到這鏡子之後會多麼歡喜,只怕每日一件又一件地在鏡前換衣裳——反正宮中僅專門為她紡織的人手就有六百人,她有的是衣裳替換。

但是下一刻,葉暢就又想明白了:若只是宮女或者太監砸碎了玻璃,高力士不會說是什麼宮闈之事不可知。難道說是楊玉環得了鏡子,有了戀物癖,夜裡都要和鏡子睡覺,而冷落了李隆基,於是李隆基一怒之下砸了鏡子?

想想不大可能,自己獻上的鏡子,還沒有這麼大的魔力。

那就是楊玉環自己不小心砸壞了鏡子……可若真是如此,也用不著諱莫如深,和自己說出來又有什麼關係?

想不明白,葉暢只能不想,他倒是想離開長安,但得在他欲爭取的事情結束以後,而且就算離開,也要先回洛陽、修武,在那兒再呆上一段時間才成。

「高將軍,非是某不肯效力,實在是……我便是運氣再好,能在三個月中到傲來國,也未必能有大鏡子。此前帶回來的鏡子,已經是在傲來國呆了不短時間才拿到,這等寶物,豈會多濫?」

見葉暢這般說,高力士也很無奈,他嘆了口氣:「葉暢,非是老夫逼你,要知道,老夫讓你速速去尋鏡子,也有替你打算之意。你不離京,依老夫之見,數日之內,聖人必定要召你,到時聖人下令,那可就是聖旨,你若找不到,就休想再入京了。」

葉暢呆了呆,原來這老太監還是在為他打算?

想想也是,楊玉環失了玻璃鏡,最終還是要著落到他身上,李隆基下的聖旨,他還能討價還價?

「這個……也只有過一天算一天了。」葉暢想了一想:「要不,我明日就離京!」

高力士默然無語,沒有再說什麼,擺手讓他離開。葉暢心中琢磨此事,便覺得其中蹊蹺甚多,可是事關宮闈秘聞,他想要打聽也沒地方去打聽。想來想去,便決定還是見招拆招吧。

這件事情讓他連第二天的競拍會都有些心不在焉,好在主持此事的乃是覃勤壽,雖然剛受了牢獄之災,但他還是意氣風發,將葉暢教的如何想法子抬價的手段用得淋漓盡致。而且此次自遼東帶來的,也確實是些好貨,以那些皮貨為例,當時諸女郎沒有看出其間的深淺,可來參加競價的卻都是內行,都知這些皮貨其價格非同一般。而那些玻璃器,更是被抬出了天價,價格比起葉暢估算的還要高,僅僅鏡子與玻璃器皿,便賣出了八萬貫的高價,平均起來每件值八百貫!

整個競價,一共得了十萬貫,眾人抬價之時不覺,事後一算便都暗暗心驚:這競價之會,也不知葉暢是如何想起來的,簡直就成了一場吸錢大會!

而這場競價會掀起的真正波瀾,還是在會場之後。

長安東市,王元寶宅,已經年過花甲的王元寶,撫著自己的肚皮,看著眼前擺的一對玻璃杯,眼睛發直,手在微微顫抖。

「這……便是玻璃杯?」

「是,阿翁說一定要買上一些玻璃器皿回來,故此某當時不得不出了高價,這一對玻璃杯,因為是少數成對的,花費了兩千貫。」

被王元寶派去參加競價的名為貝富,並不是他的兒子,但按照王元寶的習慣,還是稱其「阿翁」。他乃是王元寶最信任的掌柜之一,王元寶將精力放到了足球賽上去後,他便掌管著其家業的根本琉璃業。

事實上那年市賽之後,王元寶在琉璃業的地位受到了一定削弱,但貝富也有些手段,很快穩住了陣腳,他的眼光,王元寶向來看重,此時他的神情也極為慎重,看起來如臨大敵。

「好在此物只是透明……並無色彩,若是此物也有色澤……琉璃便難賣了。」王元寶好一會兒之後,緩緩說道:「更重要的是,此物應該不可大量出產,終究……」

「阿翁,若是此物能大量出產呢,若是此物能上色呢?」貝富卻插口道。

王元寶又輕輕哆嗦了一下,他定了定神:「你說的對,料敵從寬,料己從嚴。若是玻璃器能大量出產……而且價格能降下來,那琉璃器皿只怕再無今日之盛況了!」

「阿翁,因為上回市賽的緣故,某專門研究過葉十一的經歷,此人行事頗有神來之筆。他既然能找到傲來國,那便不會不想辦法讓傲來國能產更多的玻璃器。此人曾在夢中得仙人點化,沒準這傲來國的位置,也是仙人告訴他的。雖然如今咱們產業約有近半都在足球賽之上,但根基仍然是琉璃業!」貝富聲音有些發顫:「這不是咱們一家的事,整個琉璃行,都須得抱團與葉十一拚命!」

長安城中琉璃業的從業者人數,就有千人,與之相關行業加起來,更是不知多少。若是琉璃業真被玻璃業所取代,這些人及其家人,必然衣食無著。不過此時王元寶與貝富還想不到那麼遠,他們只想著同行的東家、掌柜,應當攜起手來,與葉暢對抗。

「你說得不錯,正當如此!」王元寶點了點頭,眉宇中多了幾分煞氣:「上回市賽之事,未與葉十一深究,原本想著恩仇盡泯,不曾料想他又弄出了什麼玻璃!傳聞說他去傲來國乃是巧合,我看根本不是巧合,要不一國物產那麼多,他為何會帶回與琉璃直接相爭的玻璃來?琉璃、玻璃,連名字都這麼相似!此人據聞睚眥必報,如今看來,人言不虛!」

他雖老,但站在長安商界乃至大唐商界的巔峰,就連李隆基都知其名、見其人,自有其獨到之處。在整個長安都還在為玻璃的出現心醉的時候,他已經感覺到這其中的可怕衝擊。

「替我發請柬出去,請長安琉璃行的所有東西來一會!」王元寶略一沉吟:「時間就定在……明日上午,地點放在步雲樓!」

貝福應了一聲,然後小心地道:「以何名義?」

「只說我請諸位同行商議今年是否再辦市賽!」王元寶道:「先不要露出風聲,若是走漏了風聲,那葉十一便有了準備!」

若說王元寶的恨意還有所收斂,在相距不遠的李適之宅中,李霅的怒火就幾乎毫不掩飾了。

他面前同樣放著玻璃杯,只不過只放了一個——幾百貫錢他倒是不在乎,李適之與他也從來不是什麼清廉之官,韋堅等人搜刮民脂民膏時沒有少往他這兒送。但是,他不願意拿自己的錢去補貼葉暢,故此他派出去的人只買了一件玻璃杯。

饒是如此,也花掉了三百貫。

「為何這廝有如此好的運氣!莫非老頭都瞎了眼,讓善人不得好報,卻讓這等卑劣小人大行其道升官發財?」

他在大發脾氣,邊上的僕人一個個屏息凝神,沒有一人敢出聲。

「十萬貫……區區一次競價便得了十萬貫,倒是會賺錢!」李霅肝氣鬱結,越發憤怒,憑什麼葉暢跑遼東去既立功又賺錢?

在李霅眼中,葉暢就是一個敗類、小人,就是葉暢,讓他不能再為宰相之子,甚至仕途也因之受影響。

盯著那個晶瑩剔透的玻璃杯子,彷彿看到的就是葉暢本人,李霅實在忍不住,抓住杯子往地上一摔。

清脆的響聲之後,地上一地碎玻璃,彷彿滾了一地水晶。將這個價值數百貫的杯子摔碎,李霅心情才暢快些,彷彿葉暢也被他摔得粉碎。

但旋即又肉痛起來,如今他父親李適之已經是閑職,可不像當初那樣有人孝敬了,便是宮中的賞賜,比起往常也少了許多。幾百貫……只憑著俸祿,能有幾個幾百貫?

錢啊錢,李霅還想著在長安再置一處宅院,好在外邊再養一房外室,可他手頭的錢已經不足,為何葉暢那廝卻能賺錢……商賈之所為,他也……咦?

心中正咒罵著,李霅突然想到一事。

葉暢搞那個競賣,便是商賈之所為,他如今乃是朝廷官員,這等行徑,可是有失朝廷官員體統的!

雖然這些年抓得鬆了些,那是因為沒有人舉告,若是御史彈劾葉暢……

一想到這裡,李霅頓時心生一策。雖然如今御史台里基本上都是李林甫的人,但也不是沒有李霅可用之人。但李霅不準備用御史台,畢竟用這邊的人手風險太大,還不如展他們這一邊所長!

「替我請何郎君、費郎君等人來!」在屋裡轉了兩圈之後,一計漸成,他開口道:「還有,屋子裡亂成這模樣,怎麼也不知道清掃,當真是一群不開眼的東西!」

在他的呵斥之下,屋裡的諸人便開始忙亂起來,出去召人的召人,打掃的打掃,過了會兒,那何郎君、費郎君兩位便到了這裡。

這二人都是李霅養的清客文士,當李適之為相的時候,他家中類似的清客文士足有數十人,可李適之辭相後,門客也大多被遣散,唯有這何、費二人,向來與李霅親近,故此被留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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