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遼東萬里遼水曲 第224章 西窗共語話叛胡

從李林甫府出來,一路上黃衫客都是默默無語,直到宿處門口。葉暢覺得有些古怪,回臉問道:「四兄為何不說話?」

「五弟,李林甫其人,還是能遠避則遠避為好。」

「四兄是怕我與李林甫過從甚密?」

「對,李林甫其人,只有利用利害,而無情義,五弟奔走於其門下,不知何時,便會為其所賣。便是僥倖尚存,李林甫年邁,又有罪於太子,其富貴恐難傳子孫。」

「四哥說的是!」葉暢動容道。

黃衫客與他的結交,可以說是因勢而成罷了,嚴格意義上說,他與葉暢的關係,根本比不上賈貓兒、南霽雲和善直,而且與賈貓兒等人的利益完全綁在葉暢身上不同,黃衫客有自己的事業,在整個團隊之中,他與葉暢的距離最遠。

自然,他接觸到的核心機密也最少。倒不是葉暢有意隱瞞他,但是他既然留在洛陽,那麼遼東的一些事情不知道也屬正常。

葉暢一向以遊俠視之,卻不曾想,他竟然能思考得如此深遠。時人都見李林甫得寵,權勢滔天,便是楊氏亦不敢捋其虎鬚,黃衫客卻已經覺得,李林甫的富貴,不可能持續到下一代了。

「你是有主意的,自不需我多言。」黃衫客又道。

「是。」

葉暢在宿住又等了兩日,李隆基仍未見他,便是以往只要他到長安必然來糾纏他不放的李蟲娘,也連著幾天未曾來纏他,這讓葉暢不免有些驚疑。

李隆基要罵他,早就該來罵他了吧?

就在他猶豫間,李林甫忽然又召他去相見,不過此次卻沒有讓他見李騰空,而是直接引他到了月堂。

「葉暢,明日你就出京吧。」一見面,李林甫便開口道。

葉暢大吃一驚,他雖然不願意在長安久呆,可是讓他明日離京,這是何意?

「陛下不會見你了。」李林甫象是知道他心中所想,又開口道:「奚人、契丹人已反!」

葉暢頓時想起李林甫對安祿山那句意味深長的話語:契丹與奚人那邊,莫讓他們鬧得太凶了。

那麼,契丹人與奚人的叛亂背後,只怕又有一個陰謀。安祿山當時那緊張模樣,顯然,這個陰謀的主謀就是他!

契丹與奚既反,那安祿山就必須儘快趕回范陽!

李林甫也希望安祿山離開長安,若任這個胡兒討李隆基歡心,真成為牛仙客第二,以邊將為宰相,對李林甫也沒有什麼好處。安祿山雖是胡兒,心眼比起李適之要多得多,留此人在朝與自己爭權,智者所不取也。

「安祿山已經北返,他上奏天子,請撥兵甲財貨與你,令你遊說安東都督府諸州土酋,騷擾松漠,務必令契丹不得與奚人并力夾擊營州!」

葉暢雙眼一張,心中又驚又喜。

此前他雖然得到李隆基默許,以積利州錄事參軍、襄平守捉之職便宜行事,但有銜無職,更無一兵一卒相助,很大程度上,徒有虛名罷了,莫說當地豪族土酋不將他放在心上,就是他自己,也不好意思將這樣的名頭掛在嘴邊,唯有應付之時才用之罷了。但有安祿山之薦,則完全不同。

「老夫已經上書陛下,否決此議,並遣人斥責了安祿山。」李林甫又道。

這一句話便讓葉暢冷靜下來,葉暢沒有急著回應,只是等著李林甫的解釋。

見他如此沉靜,李林甫暗暗又點了一下頭:不愧受其所重之人,經歷過這麼多事情之後,在原先多智之外,又加了沉毅的品性。多智尚不足誇,沉毅才是真正難得。

「十一郎又長進矣,以往我頗擔心你好炫智而冒失,今不懼矣。」李林甫道。

這是長輩對晚輩的關心了,李林甫其人,口中含蜜,說得不急不徐,聞者如沐春風。葉暢欠身行禮致謝,卻仍然沒有答話。

「汝在遼東,與安祿山少些來往,安祿山其人,外忠內詐,恐你為其所欺也。」

「是!」

「不過亦無須得罪之,此人姦猾,今後聖眷極深,宜如君子遇鬼神。」

也就是讓葉暢對安祿山敬而遠之,葉暢心裡甚是奇怪,李林甫待自己為何如此之厚,難道真只是為了女兒么?

望著葉暢,李林甫捋須微微笑了起來。

狡兔須有三窟,他權傾天下十餘載,眼見無數政敵興勃亡忽,如今年邁,自然會考慮身後之事。他有一子也曾經跪於他面前,勸他多為以後考慮,當時他嘴中未語,心裡卻深以為然。

自古以來,為權臣者,幾乎沒有一個好下場。名聲好得象霍光一般,也保不住死後族滅的結局。他雖得李隆基信用,但卻惡了太子李亨,為相時得罪的人又太多。他活著,自信能掌控一切,但若是他死了,子孫必為仇人殺戮無遺余矣。

諸子皆無才,唯有招才子為婿,即使不為婿,為門生亦可,一有力門生,能護他子嗣。

葉暢是人選之一,還有一個人選……

想到這,李林甫看著垂眉低眼站在自己身邊的一小吏。

盧杞。

「盧杞有大才,十一郎,若你有意,我令盧杞去遼東助你,如何?」

葉暢目光凝動,微微笑道:「只要盧郎君不懼煙波浩渺,有何不可以的呢?」

盧杞若真是去遼東,葉暢有一百種方法讓這廝正常死亡,即使李林甫怪罪,葉暢也必然會下此手。

盧杞想是知道葉暢心意的,臉色微動,卻沒有說話。果然,李林甫笑道:「只不過如今我離不得盧杞,十一郎,你身邊有堪用之人,只管舉薦與我。」

葉暢聽得這裡,心裡暗暗發笑,既然李林甫給他添堵,那麼他也回敬一下就是。

「李太白,文章之名垂動天下,相公欲用人,某便薦此人。」

李林甫愣了愣,他方才以盧杞刺葉暢,不想葉暢轉手就以李白刺他了。在心中罵了一聲小狐狡耳,同時也大感滿意,若沒有幾分手段,自己如何敢將女兒、子孫託付與他!

「尚有他人否?」

「宰相欲用人,先試其一即可,何須多哉?」葉暢笑道。

「李太白文章辭翰之臣,雖名滿天下,卻幾無牧守之學,又無遠略,輕薄無行,非真才也。」李林甫淡淡地道:「是我難為你了,如今四野幾無遺賢,才智之士,充盈朝堂,你如何薦得人來?」

葉暢不禁愕然。

李林甫對李白的評價,甚得葉暢之心,李白當真是舉世無匹千年一位的大文豪大詩人,卻絕不是一個好的牧守一方的地方主官,更不是一個優秀的有戰略眼光的謀士。相比而言,只是勸農勸恤民,杜甫怕是比他都要強。但李林甫由李白身上,推斷出天下沒有遺賢,這可就是強盜邏輯了。

不待他回應,李林甫便又道:「行了,契丹與奚人復反的事情,你已經知曉,你可以出京回遼東了。」

離了李林甫府,葉暢皺著眉,心中甚為訝然。不過才行了沒多遠,便又見一人笑盈盈站著,向他招了招手。

「吉公在此,有何吩咐不曾?」見是吉溫,葉暢問道。

吉溫與他最初有衝突,但在弄翻韋堅、皇甫惟明等人的事情上,兩人算是合作了一把,雖然合作得並不愉快。此時葉暢儘管不願意承認,卻又不得不承認,他與李適之等所謂清流已經徹底反目,也必須暫時依靠李林甫的力量自保。

「得知君要遠行,仆在此恭候,為君送行耳。」

黃衫客聽得這句話雙眉一展,斜睨著吉溫,手也握在腰間刀柄之上。吉溫瞧了他一眼,啞然一笑:「真壯士耳,不過我與十一郎乃是積年交情,相識至今,已近四載矣。」

黃衫客看了葉暢一眼,葉暢微點頭,趕前幾步,與吉溫並行。吉溫談笑宴宴,看上去甚為殷勤,與他聊了些遼東風物,然後又轉到朝廷中的局面上來,末了,吉溫低聲道:「契丹、奚人謀逆之事,朝中多有攻訐葉郎者。」

「與我何干?」

「朝中那些清流都說,是你妄論邊策,又寫三首詩,致使公主不得和親,乃有二胡叛亂之事。」

「笑話,二胡叛亂,豈是區區公主和親與否能改變的,若是和親,無非就是倒貼兩位公主性命與清白罷了!」葉暢聞言勃然大怒:「彼輩無計安邊,先欲以婦人之軀和親,後欲以士子之詩歸罪,尸位素餐禍國殃民者,皆彼輩之謂也!」

吉溫深以為然,然後笑道:「雖然此議為相公壓制,但君還是早日離京,遠離這是非之地為好。」

葉暢點了點頭,見葉暢會意,吉溫便告辭而去。

吉溫所謂的送行,無非是替李林甫說他不適合說的話罷了,既是示恩,又是催促,總而言之,就是讓葉暢與所謂清流劃清界限,同時早些離開京城這是非之地。葉暢對此心知肚明,不過,李林甫最終目的是什麼,他還沒有想清楚。

他絕對猜測不到,因為自己向來的表現,讓李林甫把他視為身後可以維護自己子孫的人選之一。

但是葉暢並沒有依李林甫之言,立刻離開長安,他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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