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回事?」
「這是誰!」
聲音驚動了船艙上的諸人,在火把蠟燭照耀下,眾人都是驚訝地看著地上的女屍。
葉暢俯身將陳娘子含恨圓睜的雙眼抹下,心情有些沉痛。
這畢竟是曾有一面之緣的人,當初還算相談甚歡,如今卻死在自己的劍下,讓人甚為遺憾。
遺憾歸遺憾,葉暢卻絕對不後悔。陳娘子的來意很明顯,她受李邕之恩,故此前來刺殺自己,兩人的立場已經敵對,而且乃是陳娘子自選。
既然如此,那便是你死我活的爭鬥,容不得半點留情。
「女刺客?」衝來的南霽雲第一個反應過來:「她是如何混上來的!」
「她是公孫大娘女弟子,身手敏捷,非常人能及,混上來再正常不過。」葉暢站起身來:「只不過她還是不知我,竟然謊稱乃是管家安排的女妓……當真是糊塗!」
眾人默然,善直也認出了陳娘子,合什連念了幾聲阿彌陀佛。
「這筆賬要算在李邕身上……」葉暢又嘆了口氣。
「十一郎,這屍首……如何處置?」
「她乃是女中英豪,既然未曾給我造成傷害,便厚葬了吧。」葉暢道。
艙里的血腥味讓人難過,他一時睡不著,讓人收拾屍體與血跡的同時,自己上了甲板。海風吹拂之中,他極目西望,那邊是長安。
自己的信件,也不知送到長安沒有。
長安城,興慶宮。
「契丹與奚部和親之事,你們議出章程了么?」李隆基漫不經心地問道。
「這個……如今已有人選。」李林甫在說及此事時頓了一頓。
「哦,誰人?」
「其一為信成公主之女獨孤氏,另一為衛國公主女豆盧氏。」
李隆基聽得這回應,雙眉輕皺:「她們啊……」
他子女眾多,這衛國公主乃他第十三女,信成公主乃是第十五女。衛國公主嫁與豆盧建,而信成公主則嫁與了獨孤明。
若說適齡的女郎,絕對不只這二人,但是她二人被挑出來,李林甫自有理由。
衛國公主與信成公主如今的共同點,就是在香雪海的衝突中,折辱了楊家三姐妹。事後李隆基大怒,追奪了兩位公主的嫁妝,罷免了兩位駙馬的官職。
在政壇上,這就是一個非常鮮明的信號:兩位公主已經不得勢了。
既是如此,自然少不得人揣摩上意落井下石。李林甫雖然不需要如此,卻也不會阻攔,因此當這兩個名字報上來時,他毫不猶豫就同意了,並且稟報給李隆基。
這兩位年輕的女郎,可是李隆基的嫡親外孫女,但天家無情,李隆基從血雨腥風中走出來,幾年前還對著自己的太子舉起屠刀,自然不會將區區外孫女放在心中。
「這是愛卿你的意思,還是……」李隆基問道。
「此乃諸多臣僚公議之結果,臣對此無異議。」李林甫慢悠悠地回答:「臣覺得,此乃天子家事,自當由天子聖裁。」
想起楊家姐妹受辱之事,特別是自己追奪兩位公主嫁妝之後,她們竟然沒有意識到這其中警告之意,跑到自己面前哭哭啼嘀,就是不去向楊家道歉,李隆基點頭道:「那便如此吧……朕有些倦了,此事便交由你去辦,唔,終究是天家血脈,不要太寒磣了。」
「臣遵旨。」李林甫卻沒有立刻走,而是略一猶豫。
「怎麼,還有何事?」
「臣今日接得密報,說北海太守李邕貪贓,臣……」
「行了行了,有大唐律在,依律行事就是。」李隆基已經沒有心思聽李林甫繼續說了,他不耐煩地揮了揮手:「這個李邕,當真是不吸取教訓,那孔璋替他死當真是白死了!」
李林甫在這個時候拿出此事,等的就是李隆基這話,聞言心中大喜,面上卻不動聲色,恭聲應是,然後告退。
回到家中,正沉吟該派誰去北海,吉溫是不可能的,事為吉溫所發,派吉溫去必為其所利用,而霍仙奇如今也不能動用,那麼就該從御史台派人。
「唔……那就羅希奭……」
心中拿定主意,突然聽得外邊有環佩之聲,緊接著,女兒李騰空出現在門前。
「空娘怎麼此時得空?」李林甫笑道:「不是要去煉丹么?」
李騰空粉頰微紅,這煉丹之語,又與葉暢有關。葉暢在前些時日里,又送來本書,說是談及丹道的,裡面提出,所謂煉丹,乃是奪天地造化之舉,必須依事物本性而為之,比如水與鐵可化為銹,木與火可變為煙——必須總結出這些變化的規律,才能摸索出金丹的真正煉法。
其實說白了,就是葉暢要求多做化學實驗,並且將其規律總結出來。葉暢若此時拋出什麼氫氦鋰鈹硼的周期表出來,定然會被當成妖言,但是若將化學實驗也就是鍊金術規範起來,倒不虞有人反對,畢竟這正是鍊金術大行其道的時代。
得了那書之後,李騰空很是做了些簡單的實驗,這些實驗里最重要的一項,便是證明了燃料需要一種無色無味的氣體,葉暢稱之為「氧」,並因為燒過煤後的屋子裡動物會悶死之事,斷言動物生存呼吸便是吸入這「氧」,用葉暢自己的話說,「氧者養也,天地生此氣以養物,故此名之。」
這文章引發了不少的轟動,至少長安城中的那些有志于丹道的富貴人家、道家方士,幾乎都做了相同的試驗。越是試驗,便越發證明葉暢的推論正確,一時之間,長安城裡有丹爐的人家都開始開爐煉起丹來。
「阿耶,女兒卻是有一事相問。」
「嗯,你說吧。」
「聽聞安祿山欲為奚、契丹請和親?」
「正有此事……怎麼,你這深閨女子,都聽說這事了?」李林甫原不以為意,但旋即眉頭一皺,心生不好的預感。
此前大唐公主和親,其實很少有拿天子血親的,多是宗室旁支,甚至有可能是以罪官之女充任公主。他李林甫便是宗室旁支,又是高官,此次那些拍楊玉環馬屁之人要對信成、衛國二位公主落井下石,李林甫並未反對,也是擔憂挑宗室女挑到自己女兒頭上來。
遠嫁絕域,自此便再無回家之期,生離死別,不過如此。
「奴不僅聽說此事,還知道閨中有人在傳……在傳葉十一的邊策,都只說朝廷無能,宰執無用,故此要以弱質女子,和親寧邊,不如葉十一見識深遠。」
若是別人說此話,李林甫必定會大怒,對葉暢也會心懷忌恨,但此話從李騰空口中說出,特別是她那含愁擔憂的模樣,讓李林甫不得不往更深處考慮。
葉暢的邊策,他是很熟悉的,但傳播邊策之人,卻絕對不是葉暢本人。
「還有呢?」李林甫又問。
「其餘倒是沒有……只不過,阿耶,你會不會怪罪葉暢?」
「哈哈,哪兒的話,老夫怪罪那小子作甚?」李林甫笑了起來:「空娘,你只管放心就是,葉暢這小輩,若能哄得老夫寶貝女兒開心,老夫賞識提拔都來不及,遑論怪罪!」
李騰空粉頰頓時流丹飛彩,整個人都羞得急了起來,她嗔了一聲,轉頭就跑了。
見到女兒流露出小兒女神態,李林甫臉上笑容更甚,但在李騰空跑出去之後,他神情頓時收斂。
葉暢果然是個不省心的,出了長安城,遺毒卻還在!
「若不是女兒說起此事,自己還不知道……如今雖只是在長安城大家閨閣中傳播,可若是忽視了這些閨閣女子的力量,那就大錯特錯,沒準還真給鬧出大麻煩來!」
要為東北的契丹、奚人可汗選公主和親之事,過年之前就已經討論了,提出此議的,乃是新近任兩鎮節度的安祿山。想到安祿山,李林甫便冷哼了一聲,這個雜胡,倒是心面不一,外表憨厚,實際上滿心奸詐!
上回安祿山回長安,對李林甫就甚為不客氣,李林甫表面上不與之計較,實際上卻暗藏在心。只不過,他眼前主要的對手乃是提拔了安祿山的李適之等,故此暫不與這小蝦米計較罷了。
在葉暢眼中龐然大物的安祿山,在李林甫眼中,就只是一個小蝦米。
「既是要和親,安祿山本人須得回長安一趟才行。如今在長安閨閣中傳播葉暢邊策的,也不知是誰,必須儘快找出來,不能……」
李林甫想要找出那位傳播葉暢邊策的人物,但此事非一蹴而就,都是權貴家的閨秀,總不好派吉溫霍仙奇這般人物去審訊。還沒有等他弄明白背後究竟是誰,緊接著便有一事炸了鍋。
選信成公主之女、衛國公主之女和親的消息,已然傳開,雖然明旨尚未下,卻仍然傳遍了長安城中消息靈通人家。
信成公主、衛國公主,雖然不得天子歡喜,但畢竟還是公主!
「什麼,兩位公主跪於宮門之外,請求陛下改變主意?還說應自宗室為大臣者家中選女為主,不該選她們女兒?」
「該死!」這個消息,讓李林甫震怒,也讓李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