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釗倒不是吹牛,他確實極擅記賬,幾局下來,勝負借貸都由他隨口報出,連思索都沒有。李隆基見了有些驚奇,楊家的親戚他了解過,一向只道這個楊釗不務正業,卻不曾想他還有這樣的本領。
「卿可為一個好度支郎啊。」終於在又一次他勝了之後,笑著對楊釗道。
「謝陛下勉勵。」楊釗當然不會死皮賴臉的說什麼君無戲言之語,只是沉聲道。
「唔……卿如今授了何官?」
「幸得劍南節度使章仇大夫看中,為採訪支使。」
「那卿是想回劍南,還是留在長安?」
這就是正戲了,楊釗心中狂喜,面上卻只是一副感激:「臣少小輕浮,不學無術,向來是幾位堂妹勸慰上進。若臣能自擇,自是願意留在京城中,與堂妹於一處也有照應。」
「哦,你還怕娘娘照應不了三姐她們?」李隆基笑道。
「臣妾深宮之人,哪裡昭應得了三姐她們?」楊玉環略有些幽怨地道:「若臣妾能照顧得到,她們哪裡會處處受人欺凌?」
「娘子你這話說得不對,她們可是朕的姨妹,誰能欺凌她們,誰敢欺凌她們!」
楊玉環欲言又止,楊氏三姐妹此時沉默下來,三姐甚至泫然欲泣,楊釗低著頭,半晌不語。
李隆基眉頭漸皺起,這模樣,他哪裡不知道背後定有貓膩?
「高力士,怎麼回事,娘娘不說,你也不說么?」他心知此事不對,便問起自己的耳目。他待高力士向來親近,往往呼高將軍而不稱其名,如今直喚高力士,那是心中有些怒了。
民間可都說,姨妹的屁股有姐夫的一半,這三個姨妹與他親近,欺負她們,就是不給他這個大唐天子臉面!
高力士咽了口口水,想起楊家三姐妹送給自己的厚禮,強笑道:「臣倒是略知一二,只是……事涉公主,臣不敢亂言。」
「說!」
高力士當下便將楊家三姐妹與二位公主爭香雪海之事說了出來,李隆基聽了之後心中頓時大怒。
他子女眾多,全部加起來有六七十個,加之天家無情,父子父女之誼原本就淡。高力士說得雖然客觀,但在李隆基想來,女兒與楊家三姐妹相爭倒還罷了,動手打人,就是不給他這當父親和皇帝的人臉面!
再看方才還歡歡喜喜的楊家三姐妹,此時一個個神情幽怨,風情別樣,讓他心中一種火騰騰跳躍。
「釗哥那一日正好從劍南來,他千里迢迢,一到長安便來尋我們姐妹,跟著也到了香雪海,結果也被痛毆,陛下莫看他如今這模樣,前些日子在病榻上可養了兩天!」楊三姐此時又煽風點火道。
原本是疏不間親,但此時李隆基心裡大為惱火,他沉聲道:「高將軍,你領陳玄禮去……信成和建平府中,將朕賜嫁之物奪回……讓兩位駙馬不必上朝會了,好生在家中反省,休要出來惹是生非!」
楊釗聽得他如此發落,心中頓時瞭然,自己家的妹妹們,在天子面前那是當真有面子!
李隆基余怒未消,又看著高力士道:「還有,那什麼香雪海的,竟然坐視公主與國親相爭,也不必在長安開了……」
聽得這裡,楊釗心中一動,想到葉暢將香雪海贈與楊玉環之舉:這可不僅僅是討好,也是為自己脫罪,莫非葉暢料到了李隆基會遷怒於香雪海?
此時他應當開口才是,因此下拜道:「關於那香雪海……臣有一事,要稟報陛下與娘娘。」
李隆基聞言眉頭皺了一下,楊釗此時開口,未免有些不知進退了,為了他們楊家,他連自己的女兒都責怪了!
「說。」
「臣挨打時,是香雪海東主伸援手,方才阻住公主府惡仆。此事臣亦有過,陛下勿為臣這區區小事,傷了與公主父女之情。」楊釗道:「那香雪海東主聽聞臣乃娘娘親族,自知罪責難脫,願以香雪海為娘娘添脂粉錢,算是他賠罪。」
「哦?」李隆基沒有想到,楊釗竟然會為兩位公主求情,卻不曾想,若依了楊釗本性,哪裡會如此,這乃是葉暢與他商議之後所定之策。李隆基只覺得楊釗甚識進退,而且坦率直言,倒是個實誠人。
「贈與娘娘為脂粉錢?葉十一倒是好大的手筆,那香雪海可不僅僅是幾千貫的事情!」
李隆基尚未反應過來,那邊楊家姊妹中的八妹先驚呼出聲。
她們既是想在香雪海宴客,自是知道底細的,若只說是地價、房價,香雪海也就是值個萬餘貫,但算起名頭,那可就遠遠不只萬貫了,更不用說,香雪海交出來了,也就意味著會將新式茶葉的專售交出來——如今長安城中流行新式的茶葉,一年也是數萬貫的生意!
「怎麼又與葉十一搭上關聯了?」李隆基一聽到葉十一,便想起葉暢那日大言不慚說是要號召富貴人家合夥出資打一仗的事情,心中生出警惕。
「這香雪海乃是葉暢所辦,如同京城中的球市一般,只不過……陛下,他辦球市也辦不下去,辦香雪海也辦不下去,京城中的權貴,伸手的未免太多了些。」楊玉環輕聲道。
她自然不會放過這個吹枕邊風的機會,往常葉暢主持球市的時候,每年她什麼都不做,就有五六千貫的年金,可自從王縉與王元寶接手過去之後,這年金就降到了一千貫。楊玉環不在乎這幾千貫錢,在乎的是對方是否尊重!
「香雪海一年約能賺多少錢?」李隆基好奇地道:「若是少了,娘子可不缺這點脂粉錢!」
「葉十一說,去年一年的收益,是一萬四千貫。」
「一萬……四千貫?」便是李隆基,也被這個數字嚇一跳:「年入萬貫的鋪子,他說送就送了?」
「各類契約,都在臣這裡,葉十一說了,過完年便可以交割。」楊釗說到這,笑著道:「娘娘幸蒙陛下青睞,這算是咱們楊家親朋準備的嫁妝吧。」
聽得「嫁妝」這個詞,楊玉環眼波盈盈,輕輕瞄了李隆基一眼,那一瞄之間的風情,讓李隆基頓時將楊家其餘三位姊妹拋到了九霄雲外。他只覺得心中痒痒的,恨不得立刻就將楊玉環攬在懷中,說上幾句甜言蜜語兒。
「既是如此,娘子你就收下來。」李隆基說到這裡,側頭看著楊釗:「葉十一這廝你離得遠些,這廝慣會蠱惑人心,便是朕都險些被他說動了。」
「正是,先是蟲娘,如今是釗哥,這葉十一啊,連臣妾都想見見了。」楊玉環嬌笑道。
「不準,那廝是個翩翩少年郎,又有一張能言善道的嘴,娘子千萬不可見之!」李隆基一副吃醋的模樣。
楊釗初時嚇一大跳,以為李隆基對葉暢是如此深恨,待聽得楊玉環與李隆基開玩笑,便知道不是那麼回事。李隆基或許對葉暢有幾分警惕,不過還是挺欣賞此人才能的。
「不準便不準,不過聽聞他十幾歲的年紀,便要支撐家業,雖然天資聰慧,卻也是不容易。好不容易拉起球市來,結果被執盈法師佔了便宜,如今香雪海又被臣妾佔去,三郎,總不能讓他小孩子吃虧。」
李隆基想想也是,其實佔了葉暢便宜的哪只是玉真與楊玉環,他李隆基不也佔了?
「蟲娘年紀不小了,當與她公主封號了吧?」李隆基沉吟了一會兒道。
「三郎恁的小氣,蟲娘是你女兒,給不給公主封號,那是你這當阿耶的事情,與葉十一何干?」楊玉環用媚眼又瞟了李隆基一眼:「葉十一又不是你女婿駙馬……」
李隆基咳了一聲,楊玉環自知失言,笑了笑不語。
李隆基此前雖是百般刁難,但楊玉環善揣摩,覺得李隆基對葉暢已經從最初的防備,到現在逐漸接納,甚至有意待蟲娘再大兩三歲便招葉暢為婿的想法。
以葉暢家世,為駙馬著實有些寒磣,故此李隆基才會將他塞到隴右去,一來讓他吃些苦頭,二來也是看看他能不能立些功勞,免得到時是一個白身幸進。
結果葉暢卻又弄出一堆事情來。
「葉十一這廝一向有些奇譚怪論的,楊卿,他有沒有對你說什麼?」
「臣覺得,他這人極夠義氣,只要氣味相投,便可傾囊結交。」楊釗此時畢竟未在真正的官場中怎麼打滾,因此猶豫了一下,將自己的感觀說出來,算是為葉暢說了一句好話:「他倒不曾與曾說什麼,只說了一些不相干的事情……」
「不相干?」
「是,與他自己不相干的。說他有一友高適,在隴右立功,可惜為主帥不喜,故此無人表奏其功……」楊釗看了一眼李隆基的腳尖,然後放低了聲音:「臣大膽,說劍南節度使章仇公最識人善用,某為章仇公部下,願舉薦之。」
李隆基眉頭皺了皺,哼了一聲。
這讓他想起最近一直在迴避的不愉快之事。
邊令誠之死,在內監當中引起了兔死狐悲之聲,如何處置皇甫惟明,也是李隆基心中之刺。他已經厭了皇甫惟明,但是外邊卻無人知曉,皇甫惟明又是新近立功,總不好連個理由都不說,就將之罷黜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