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青海長雲暗雪山 第180章 今日盡忠明輔國

「皇甫大夫好箭術!」

皇甫惟明捋須大笑,看著獵犬去將那隻被射中的野羊拖回來,志得意滿向周圍顧盼:「諸位都謙讓,倒是讓我拔了頭籌了!」

正說間,看到遠處有一行人唱著歌兒回來,卻是葉暢等人。他們當中,還有人抬著一頭大氂牛,看上去也是捕獵回來。

野氂牛可是比野羊要難射,皮厚毛粗,非強弓勁矢不能穿之。這頭氂牛眼中插著箭,能有此神射者,非南霽雲莫屬。

皇甫惟明的臉當即就沉了下來,因為他看到葉暢也在其中。

不識抬舉的東西。

皇甫惟明覺得掃興,同時心中又有些奇怪,為何到現在,京中仍然沒有消息。

這可不比其它,而是加急密奏,按理說應該有消息回來。

若是得了長安中的回應,確認邊令誠之死並未掀起太大波瀾,接下來便是要給葉暢安排一個好的「去處」。

他正琢磨著,身後一騎飛至:「皇甫大夫,中使已至!」

「哦,終於來了!」皇甫惟明喃喃念叨了一句:「回去!」

來的中使年紀四十餘歲,雖然長得醜陋,但看上去甚為精悍,見到皇甫惟明,也沒有多說什麼廢話,直接宣旨。

皇甫惟明進京獻俘,以王難得暫攝隴右節度事。

皇甫惟明聽得大喜,進京獻俘,也就意味著他終於要離開邊關了。獻俘之後,朝中肯定要給他一個美職。而這也就意味著,他甚為擔憂的邊令誠之事,天子算是默認了。

他當下令人擺酒宴招待中使,那中使甚是熱情,待皇甫惟明也極為客氣。酒宴已畢,中使催促皇甫惟明早些動身,皇甫惟明心中卻還懸著一根骨刺,當下召來諸將,先是一一吩咐其謹慎行事,待輪到葉暢時,皇甫惟明似笑非笑地道:「葉參軍屢立奇功,今日我雖離去,卻有一事非葉參軍莫屬。」

這廝公報私仇!

雖是如此,葉暢卻知,這是軍前,容不得他推脫。

「請大夫吩咐就是。」葉暢道。

「石堡城始終是我大唐心腹之患。」皇甫惟明道:「我知道你有奇計在胸,故此令你於石堡城南十里處另築一城,與石堡城相對,伺機奪城——如何?」

軍帳之中眾人頓時吸了口冷氣。

讓葉暢在犬戎人的眼皮子底下築一座城……這也未免太狠了吧?

這不僅是任務完不成,而且根本就是讓葉暢去自尋死路!

葉暢眉頭頓時擠在一處,以前他對這個石堡城只是知道其名罷了,但現在不同,他治癒的傷兵,幾乎都是在石堡城下受的傷。那裡三面無路,唯有一條通往城的山道,而且甚為險阻,當真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地!

皇甫惟明此前以近六萬大軍圍攻石堡城,尚且被幾百犬戎打得灰頭土臉,不得不退下來,現在卻讓他去攻石堡!

不過葉暢還沒有回應,那邊中使卻開口了。

中使笑眯眯地道:「皇甫大夫,只怕這一安排不成了。」

「哦?」皇甫惟明神情頓時難看起來,前面一個邊令誠,現在這個中使,一個個竟然都敢管他的軍務!

「皇甫大夫有所不知,此次咱來,除去向皇甫大夫傳旨外,還有一責,便是向葉參軍傳旨。只不過皇甫大夫的是明旨,葉參軍的卻是口諭。」

皇甫惟明臉色陰陽不定,深深看著葉暢。

他想不明白,皇帝李隆基怎麼會有口諭給葉暢,不過是一個區區兵曹參軍……

猛然他又想起,最初時自己收到的那些信件。別人的倒還罷了,竟然還有李林甫之信……莫非李林甫的信其實不是他自己的意思,而是天子的授意?

「葉暢接旨。」葉暢跪了下來。

「陛下說,他拗不過蟲娘貴主,放你回長安,不過受此教訓,你當知曉,話不可亂說。再有下回,就算不將你扔在邊關,也要讓你入宮和咱作伴!」那中使掩嘴笑了笑,上下打量了葉暢一眼,特別往葉暢胯下看了看。

葉暢只覺得兩腿間一涼,而那邊皇甫惟明則臉色難得到頂。

他只知道葉暢乃名士,卻不曾想李隆基待葉暢如此!

這麼說來,葉暢豈非天子弄臣一流的人物,這樣的人物……自己為難他,可就是麻煩了。唯女子與小人難養,這廝就是這種小人。

想到這裡,皇甫惟明又飛快地回憶了一下,覺得葉暢就是要告他黑狀,別的地方也很難有什麼借口,唯一有可能的地方,就是對化成城見死不救——這個他自有解釋。

因此,他嘴角浮起一絲輕蔑的笑容,斜睨了葉暢一眼,看他會如何回應。

葉暢啞然,頓了一頓,然後領旨。

李隆基若是用別的理由召他回去,他還會懷疑邊令誠的遺奏沒有起到作用,但以蟲娘為借口,那就證明李隆基對皇甫惟明的懷疑已經到了猜忌的地步。

怕驚動了皇甫惟明,所以才如此輕描淡寫,免得皇甫惟明狗急跳牆,利用自己手中的兵力,來一場什麼清君側之類的行動,或者投靠了犬戎,也是大麻煩。

「皇甫大夫,既然陛下有旨意讓我回長安,石堡城……就只能留給你自己去攻打了。」葉暢轉頭向皇甫惟明道。

皇甫惟明目中掠過一絲怒意,卻沒有理睬葉暢,拂袖而去。

在他看來,葉暢方才那句話是威脅,要回去進讒言,讓他不得調回中樞。他認為葉暢給他造成的最大威脅也僅僅在此,卻不知道,因為他屢次三番的算計,葉暢已經下定了決心。

定然要了結掉皇甫惟明的政治生命,讓他再也翻不了身。

皇甫惟明走了,那中使向葉暢使了個眼色,葉暢隨他出來,那中使笑吟吟地向他揖手:「葉參軍辛苦了。」

「不敢不敢,中使辛苦。」葉暢感慨地道:「此地氣惡苦寒,犬戎又兇殘,中使來此,才是真正辛苦……不知貴使尊姓大名?」

「咱乃國姓,名靜忠,如今在廄中掌簿籍。」這內使伸出手來與他相握:「咱視高公為父,二十九貴主也常賞賜咱,與葉參軍不是外人。」

他手中掛著一串念珠,雖然相貌丑隆,可眼中卻泛著慈祥之光,看起來倒是面噁心善。葉暢卻覺得毛骨悚然,不知為何感到不對勁兒,特別是被這個宦官捏著手掌,更是覺得不適。當下定神笑道:「既是如此,那當真不是外人了……李公為我奔波而來,我也準備了些小小禮物,乃是戰場上獲得的戰利品,李公切莫推辭。」

借著奉上禮物的機會,他將手從李靜忠手中抽了出來。

他奉上的乃是犬戎人的鎦金器,犬戎人工匠水準也不低,特別是在鎦金器上,曾作為貢品獻給李隆基,甚得李隆基歡喜。而且這一件乃是鎦金飾品,大約是來自天竺,因此是佛像。李靜忠一見著便歡喜,接過去後向葉暢道了聲謝:「若是別的寶貨,咱無論如何也不敢要的,不過既是這個,咱篤信釋佛,便拜謝葉參軍了!」

打發了李靜忠,葉暢回去收拾行李。李靜忠催得甚急,因此次日一早,他們就起程動身。

來時攜有大量物資的緣故,行程較慢,去時卻是歸心如箭,又輕車熟路,只用了二十天,他們便回到了長安。長安在望之時,葉暢不禁生出近鄉情怯之感,笑著對身邊諸人道:「都有些怕入長安了,你們呢?」

「同樣如此啊。」高適笑道。

岑參倒是神采飛揚:「邊關行過一遍之後,才知我大唐之廣闊,將士之英勇……此次回長安後,我要潛心杜門,將此行見聞都寫出來!」

眾人議論紛紛,葉暢發覺,唯獨李白一言不發。葉暢詫異地看著他,發覺李白神情有些落寞。

葉暢猛然想起,李白是被放逐出長安城的,對他來說,長安乃是傷心之地。

而且這一次給李白的打擊很大,他的性子,只適合翰林院學士這一類清貴之臣,讓他整日去處理庶務,明顯是一種折磨。現在連翰林院學士都做不好,那麼李白仕途就幾無希望。

偏偏這廝出世的念頭與入世的念頭一般強烈。

「我便不進長安城了,諸位,我準備去齊魯一帶遊玩,若是……」

見眾人都看向他,李白強顏笑道,但話只說了一半,便被葉暢打斷:「太白,你去齊魯我不反對,不過不必如此急吧,你不願入長安,便去洛陽就是。」

「對,我也無意入長安,陪你去洛陽吧。」岑參道。

高適卻略猶豫了一下。

此前葉暢給他交了底,他這一次立下的功勞頗多,回長安之後,很有可能被授予官職,至少是一個參軍之類的職務,雖然不大,卻可以在邊關發展,只要他願意,也可以回到隴右,在王難得帳下效力。對於蹉跎了半生的高適來說,這是一生中最大的機遇,但這就需要他在長安,等待葉暢幫他活動的結果。

不過想起李白的情形,高適旋即也道:「我也去洛陽……」

「達夫你就別去了,隨葉十一在長安吧,若你真憐我,便早日陞官,待你也成一鎮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