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生死經罷恩仇泯 第140章 呂祖一夢醉黃粱

葉暢善謔。

這是在場眾人驚呼之後第一觀感。

葉暢分明把字寫在了右掌之中,方才他卻故意亮出左掌,將眾人誤導。若不是曹紹夔,還不知多少人要被他騙了去。

善謔者,總是受歡迎的,因此眾人在短暫的尷尬之後,都又笑了起來:「今日得讓葉十一多飲幾杯,竟然將咱們玩弄於股掌之間,不灌醉他,不解心頭之恨!」

「阿彌陀佛,這寺里卻沒有酒。」善晦給吵得頭大,聽得眾人要喝酒,立刻說道。

「原本就不想著在你這兒吃,你們大福先寺的素席雖是有名,卻不合我等胃口。」

「正是正是,葉十一,隨我們去北市,也讓葉十一嘗嘗我們洛陽風味。」

「再招呼些伶人來,葉十一在場,怎可無歌無舞?」

眾人七嘴八舌議論,不待葉暢反對,便擁著他出了大福先寺。便是曹紹夔,也被抓臂的抓臂,推背的推背,幾乎是半架著帶出了門。

「善晦師,善晦師,我那桌素餚,你可得給我留著!」無法掙脫之下,曹紹夔只有回頭大叫。

善晦合什,正待說什麼,突然間又想起一事:「可是……還未試過那罄是否真不響了啊……」

他的聲音,被遠處的鐘聲淹沒了。善晦獃獃愣了下,這是午餐的聲音,往常此時,鐘聲一響,那佛堂中的罄聲,也是必然要響的。不過,這一次,罄果然安靜了。

他壯著膽走回佛堂,便見那罄老老實實掛在牆壁上。

鐘聲又響了起來,而銅罄毫無聲息。

「沒了……沒了……果然沒了!」善晦拍掌大笑,跑出了門。

老和尚這失態的模樣,落入了舍利塔上兩位女郎眼中,兩位女郎對望一眼,目光中既有興奮,又有驚訝。

當真解決了這個妖祟?

「那位曹紹夔曾任太樂令,或許……我們可以去請他?」

「如今是不成,他跟著浮浪子弟去了,只怕今天都不會在。」李姓女郎嘀咕了一聲,然後又道:「我們暫且在這裡等著,莫急,莫急。」

她們正欲下樓,卻見兩個矮小的僧人躡手躡腳,又走入了那間佛堂。這兩僧人行動有些鬼祟,看上去倒像是做賊。兩女齊齊皺眉,現在那佛堂中一個人都沒有,這兩僧人,莫非是去偷東西?

這兩僧人,就是普照與榮睿。他二人到了佛堂,看著牆上的銅罄,齊齊下拜。

「這銅罄之中必有靈,只不過如今神靈已經被收服了。」普照喃喃道。

他們二人雖是剃度為僧,可從日本來的,自然深受日本萬物皆靈的神道觀念影響。這銅罄,早就是他們關注之物,原是想著求善晦贈與他們的,現在卻不要了。

「阿彌陀佛,大唐果然人物不凡,那位曹太樂,竟然輕而易舉便收伏了罄靈。所謂大隱隱於朝,小隱隱於市,曹太樂曾在朝中為官,乃是大隱賢士一類人物啊。嘖嘖,大唐隨意一個人物,都是如此……」

「只恨我二人來晚了,不曾見一行師,據說一行師也是這等人物……」

兩日本僧人嘀嘀咕咕,不過他們倒是有自知之明,沒想著要把曹紹夔弄到日本國去。

「不過師兄,我還是覺得,那位葉郎君更厲害些,你看若非是他,有誰能知道曹太樂竟然有這等本領?」

「是,是,有機會,我們定然要再拜訪他,昨晚太過失禮了,對他這等人物,我們原本不該遮遮掩掩,有什麼事情,坦誠相告,然後苦苦哀求就是。」

兩人議論了一下,便又離開了佛堂。

這一幕看在李、蔡二位女郎眼中,平添了不少疑竇,自不去提它。單說葉暢等人,被擁到了北市——不過是從積德坊走上東門橫街,過德懋坊、立行坊,便至目的地。而且洛陽的坊比起長安的坊要小些,因此前後時間才是兩炷香左右的功夫。

如長安城中有西市、東市一般,洛陽城中,也有商業繁華的坊市。原是南市最為繁華,佔了兩坊之地,這北市相形見絀一些,不過也是相當繁榮。北市的牡丹樓,原是神龍皇帝則天武后時波斯人所建,迄今亦有五六十載的歷史,一直是洛陽北市中有名的大酒樓。

此時正是酒樓最繁華之跡,可像這般數十人一擁而入熱熱鬧鬧的場面,也是不多見。酒樓之上,一人垂眼下望,然後縮回頭來:「恁的熱鬧……莫非是當真要開球市了?」

這人二十餘歲的模樣,打扮得貴氣逼人,長得也眉宇清秀,眼帶桃風,一看便知乃是風流人物。他身邊跟著六個使女,各個都是殊色,眉宇中自帶風情,顯然是已解人事。

他手中一柄玉扇,乃是譚木匠所制精品,僅這玉扇,便值百貫。譚家的右軍扇,如今已經風行天下,一年來為譚家增添了不下萬貫財富。再加上葉暢造紙要用毛竹,譚家在經濟上與卧龍谷是非常緊密地綁在了一起。

頭上的襆頭,綴著明珠,身上的錦緞,乃是最好的蜀綿,腰間系著玉環。他只是一抬首示意,便有人匆匆而下,向著人群那邊過去。

不一會兒,那人回來:「啟稟王孫,乃是一群洛陽城中富貴子弟,宴請前太樂令曹紹夔與修武葉暢。」

「葉暢?葉十一郎?聽說倒是個妙人,此等人物,須得結識。」那貴公子想一想:「不過如今俗人濁物環繞其側,還是先候著吧。」

他語氣之中,對於這些繞著葉暢打轉的洛陽貴公子們頗有些不屑。這也難怪,那些人名義上是貴公子,實際上不過是些紈絝,在他眼中,那些人仰仗父祖餘蔭,根本算不得什麼英雄人物。

此時葉暢正在被眾人纏問,他是如何知道曹紹夔能破解銅罄自鳴之謎的。

葉暢總不能說,此事乃是他看了劉禹錫筆記得知,可是眾人又逼得緊,為首者正是曹紹夔本人。葉暢無奈,便又只能推得夢裡去:「某曾有一夢,得侍從仙人丹藥,夢中知曉此事。」

這說得仍然含糊,讓眾人很是不滿,於是又強要罰酒。葉暢飲了一杯,然後搖頭:「此酒太淡,太淡,實在沒有什麼滋味。」

「拿三勒漿來,快拿三勒漿來,今日非要讓葉十一喝高興不可。」便有人大叫道。

三勒漿乃是有名的烈酒,但是葉暢又是一盞下肚,然後搖頭:「還是淡,莫非洛陽沒有好些的烈酒么?」

眾人見他飲下這有名的烈酒,卻依然面不改色,一個勁地叫淡,不免有些咋舌。葉暢其實投機取巧,用的是小盞,若是按著時人一斗一斗地喝酒,哪怕是再淡的酒也能讓人喝醉了。

「誰說我們洛陽沒有好酒,來人,給這位郎君上一壇馬乳蒲桃春!」

卻是牡丹樓的主人,一高鼻深目的波斯人前來招呼客人,聽得葉暢如此評論,當下不服氣道。

「是太宗皇帝親釀的馬乳蒲桃春?」有識貨的便驚道。

李世民時破高昌,得馬乳葡萄,將之種於御苑之中,成熟後採摘釀酒,所得酒史載「芳香酷烈,味兼醍醐」。聽得那識貨之人評價,那波斯人昂然道:「正是此酒!」

人們不免咋舌,這可是宮中御釀之酒,坊市之間如何能買得到?

「某家父祖生性喜酒,自從知道宮中有這馬乳蒲桃春後,便百方搜求,卻只是自天后處得賜一壇。」那波斯胡傲然道:「某聽父祖言及此事,常恨生得晚了,未遇其時。但某念及,太宗皇帝的釀酒之法,既是自高昌國得來,想必高昌尚有流傳。某耗時六載,花費百萬錢,這才得此酒方,釀得此酒。原本輕易不與人嘗,今日這位郎君小視我洛陽酒界,某這才拿出來——這位郎君,可堪飲否?」

葉暢仍是一盞,一飲而盡,咂了咂嘴。

比起起先的幾種酒,確實要烈些,但是也不過三十度左右,對葉暢來說,當真不算什麼。

「酒是好酒,但還不夠好。」葉暢搖頭:「仍不夠烈!」

「郎君如此小瞧我洛陽美酒,莫非是曾嘗過比這更好的酒?」那波斯胡人上下打量著葉暢,露出鄙夷的神情:「還是只虛張聲勢,誑騙我等?」

「胡說八道,葉十一是何許人也,他既說有更好之酒,必是有的!」有人便喝道。

葉暢笑著招了招手:「烏骨力!」

「來了!」

崑崙奴烏骨力頓時一躍而至,他背上背著個包袱,依葉暢示意,將包袱向桌上一放,打開之後,便見一個瓷瓶兒。

瓶瓶的口部,被木塞子塞住,饒是如此,眾人還是隱約嗅到了一股淡淡的酒香。

「某曾聽過這樣一個故事。」葉暢沒有急著開酒,看著眾人:「也與某當初一夢有關。」

波斯胡人倒是不知他提到的是什麼夢,隨葉暢一起來的洛陽富貴公子們卻是知道,葉暢是在說那遇仙之夢。

「說是開元七年之時,有一盧生,屢試不第,於邯鄲道中遇一道人,自稱姓呂……以酒相勸,飲罷三杯之後,時邸舍主人正煮黃粱,生便入夢……」

稍稍改編之後的「黃粱美夢」,在葉暢口中娓娓說出,原本周圍還有些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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