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葉暢意料,這道題也只是難住了張休一會兒,然後他從自己的行囊里拿出一些竹棒子,三下五除二,便將準確答案報了出來。
葉暢訝然。
再看張休的目光,就有些不同了。
雞兔同籠題還只是初步,但這個放水灌水題,題要難得多。在這個時代,能做出這種題的,絕對可以稱得上數學家了。
唐朝有什麼數學家?
至少在葉暢的記憶中,是想不起唐朝有什麼知名的數學家的,更不要提這個張休……或許在歷史之中,他默默無聞地死去,沒有留下任何痕迹?
華夏自古以來,便多智者賢人,他們當中,只有少部分為後人所知,更多的都如同普通人一般,消失在歷史的長河之中。
「還有題么?」做完這道題之後,張休躍躍欲試:「能再難一些么?」
葉暢沉吟了會兒,然後報出一組數字,再在這組數字當中,空出了一組。
這是排列組合題,需要尋找這一連串數字的規律,然後再根據這規律,推算出空缺的數字。
與前兩題一般,這道題考的,仍然是邏輯思維能力。
這一次張休沉吟了許久,手中的算籌也擺來擺去了好一會兒,不過最後,他還是報出了正確的數字。
「了不起,了不起!」賈貓兒原是瞧不上這個瘦俏漢子的,此時卻禁不住挑起了大拇指。
他是個有眼色的,很明顯,葉暢有意招徠此人,既是如此,他自然要從旁相助。
「尊賀算學之道,只怕除了葉郎君,再無人能比了吧,嘖嘖,了不起!」
「先叔與梁公,遠勝於某,他們不僅能算這些,便是日月運轉,星辰變化,他們都能算出來。」
張休此言,葉暢只是一笑置之,這分明是吹噓,但那邊賈貓兒卻皺起了眉。
與在長安呆的時間加起來還沒有兩個月的葉暢不同,賈貓兒可是在長安城中呆了三十多年,許多典故,別人不知道,他卻清楚。
「等一下,你方才說你的叔父乃是大慧禪師,莫非他便是……一行師?」
一行!
這個名字讓葉暢悚然動容。
若說大唐天文學家中,在後世留下大名的,恐怕除了李淳風之外,就要算這位僧一行了。只不過,葉暢心中好奇,一行乃是這位唐時天文學家的法號,那大慧……又是什麼?
「正是先叔。」
「大慧就是一行?」這一次,葉暢再也不掩飾自己的驚容。
「一行乃是法號,大慧是陛下追謚。」賈貓兒悄聲道:「那梁令瓚,我也想起來了,他曾是集賢殿待詔,與一行師俱有巧奪天工之藝!」
葉暢此時也隱約記起,一行曾與名為梁令瓚者,造水運渾天儀,那可是用上了最古老的擒縱器!
擒縱器意味著什麼,別人不知,葉暢卻是很清楚的:鐘錶!
而鐘錶,在這個靠著沙漏記時的時代,會有什麼意義,對於葉暢想要發展的大航海事業,會有什麼意義,甚至對於準確的軍事行動,會有什麼意義!
就算是賺錢,鐘錶業也將成為一個滾滾財源。
沒有想到,這個瘦俏的張休,竟然會是一行的侄子!
一行在十餘年前已經去世,死時不過四十餘歲,而與他協作的梁令瓚亦已經作古,因此一時間,賈貓兒才沒有想直來。
細問張休身份,他確實是一行俗家之侄,雖然一行攀附凌煙閣二十四功臣中郯國公張公瑾為曾祖,但實際上他只是張公瑾族曾孫。他們張氏家族,繁衍至今,依然為大唐顯宦,一行攀附其家,也是此時習俗。
張休為一行族侄,在一行為李隆基所重名聲揚於長安後,便跟隨在一行身邊充當小沙彌。受一行影響,他極愛算學與機械,在一行去世之後,又跟著梁令瓚。但梁令瓚再去世後,他便漂泊無所依,靠著族人接濟為生,兀自苦研算學與曆法。
「當初建水運渾天儀、黃道游儀等諸多器物之工匠,如今何在?」葉暢壓住心中的興奮,冷靜地問道。
那些人,可是這個時代最寶貴的財富!
這個時代,能寫詩繪畫者便是才子,可是這些才子只能創造精神財富,他們確實也能不朽,可卻對於整個社會進步並無太大幫助。葉暢當然敬重他們,但若是要葉暢選,他還是寧可能招徠更多的工匠一起研究機械。
「工匠多是將作監的……」張休一句話讓葉暢便失望了。
「這將作監,是怎麼回事?」抱著一線希望,葉暢向賈貓兒問道。他知道將作監是管理工匠事務的機構,但一些細節,還是需要向這個時代的人詢問。
賈貓兒熟悉長安城,對這將作監倒是熟悉,他細細道來,葉暢連連點頭。
原來大唐將作監與少府監是中樞政府中管理工匠的兩大機構,多以罪人充任工匠,其管轄工匠數目甚為龐大。將作監中有一萬五千匠,而少府匠則有一萬九千八百五十人,這還不包括地方州府控制的匠人,而且少府監與將作監還專門培育新的工匠。每名學徒學成時間都有明確規定,在其《六典》之中便規定,一名學徒,長則四年,短則四十天,必須學成,否則就要受到懲處。象金銀銅鐵鑿鏤錯鏃這類工匠,因為手藝複雜,就是四年的學徒期,而織衣制帽之工,則是九個月。
葉暢知道,屬於將作監與少府監的工匠,不可能有人身自由。他琢磨著是不是通過玉真長公主弄一批工匠來,但旋即否定了這個念頭:玉真長公主也有私心,球市就是一個例子,通過她弄來的工匠,忠於誰很難說,沒準自己的新工藝才研究出來,那工匠便被玉真長公主召走了。
他不介意象玉真長公主或者其餘的李唐宗室皇族和他一起創辦新產業——他也需要工業資產者迅速壯大,取代農業資產者獲得主流地位。但是,前提是對方與他的利益捆綁於一處,象是賈貓兒帶來的這些遊俠兒。象玉真長公主,利益的獨立性太大,某些時候還會與葉暢的利益起衝突,因此在自己有足夠自保之力前,葉暢是不會再考慮與她開辦新的合作項目了。
「沒有辦法請來啊……」想到這,葉暢撓著頭嘆道。
「若是葉郎君要請,倒也不是沒辦法。」張休突然又道。
「啊?」
「當初造水運渾天儀之工匠,皆銘名於渾天儀之上,立有大功,後來聖人先後兩次大赦,他們名字,便從罪籍中脫出,列為雜戶。」
葉暢聞言大喜。
大唐的戶籍制度很講究,罪籍就不要想脫身,但雜戶不同,雜戶雖然也是工匠,難以參與科舉,但至少遷居僱用,沒有罪籍那麼麻煩,不需要走太深的官府渠道。
「你認得他們?」
「這兩年梁公去世,往來少了些,以往梁公尚在時,某常去見他們。」
葉暢非常滿意,這張休不僅本人是個研究型的人才,而且還在工匠之中有這樣的人脈關係!
「我新近有一書,你且先看看。」
葉暢沒有直接對張休說什麼,而是召來淳明,令其去自己書房中取一部書稿。不一會兒,淳明便跑了過來,將那書稿交與了張休。
張休打開一看,扉頁之上,卻抄著一部長文。
屈原的《天問》。
張休雖然興趣不在於詩賦文章,但是屈原的《天問》他卻是很熟悉,他的族叔一行,曾花費不少氣力,想要解答《天問》中的問題。
張休詫異地看了葉暢一眼,莫非……這些不知難倒了多少聰明人的問題,葉暢竟然有了解答?
葉暢笑了笑。
另一世支教之時,居於莽莽群山之間,屈原的《天問》與柳宗元的《天對》,亦是他排遣寂寞時所背的文章。
柳宗元所處的時代,距此時稍後不遠,柳宗元的天對,若是不知情的人看到,當真會以為驚世駭俗,必然要遭官府窮治其罪。
但是柳宗元雖是被貶,卻與這《天對》沒有任何關係。
不過葉暢出於保險起見,並沒有拿出這《天對》來,因此張休翻到第二面時,就變成了他正感興趣的東西。
「熱與冷?」
第二頁就是在講熱與冷,葉暢根據木匠等總結出來的經驗,指出傢具冬夏之時會變型,便是因為熱脹冷縮的結果。然後大膽地提出,人周圍並非真空,而是有氣,氣受熱鼓脹變輕,便如船浮於水中一般,將孔明燈托起。待到空中燭火熄滅,氣又變冷,於是孔明燈便落下。
「長安一別之後,我想起此問題,猜測便是這個結果,然後做了數次試驗,與此結果應證。」葉暢又道。
「原來……原來是這個道理,我們周圍,都有氣?」張休想了想:「確實,定是有氣的,我們吸入,呼出,皆是氣流,若是以布袋中空,塞入水中,刺破一孔,亦有氣泡溢出。還有,京城中的球,也是在豬尿泡中灌入氣……」
一瞬間,他便進入狀態,再度開始喃喃自語起來。
葉暢知道他會沉在這本書冊當中,這原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