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蟄隱龍卧偶遇鴻 第082章 爭產開泰數三羊

在葉暢的堅持之下,東郭先生和狼的故事,還是成為這本《新世說》第一卷的第一篇文章。方氏當真未曾吹噓,她作出來的文章,可謂雅俗共賞,比起葉暢的水準,不知要高到哪兒去了。

葉暢也不知道自己這夾雜著私貨的文章能不能起到相應作用,但想來既然方氏能看得懂,這是暗指大唐姑息諸胡之事,那些聰明的文人也應該看得出來。

第一篇完畢,便是第二篇、第三篇。葉暢胸中有的是故事,聽得方氏津津有味,待五個故事說完之後,她才驚覺,不但是她,原本守著院門的響兒,還有在院子里玩耍的賜奴,也一個個搬了小馬扎,坐在葉暢身邊聚精會神地聽著。

便是被葉暢抱在懷中的小娘,也瞪著烏溜溜的眼,彷彿她也能聽得懂故事一般。

「看來我果然挺會說故事的,瞧瞧你們。」葉暢少不得有成就感。

響兒抬起臉:「郎君,故事說完了?」

「今日先說這幾個,咱們還有事,可不能一天全說完。」葉暢道。

「再說一個,叔父,只再說一個就行了!」

「明日再說,叔父還有事情。」葉暢笑道。

響兒聞言很認真地道:「既是今日沒有故事了,有一件事情奴奴當告訴郎君。」

她一臉嚴肅,小臉綳得緊緊的,葉暢以為是什麼重大事情,也收斂住笑:「怎麼了,響兒?」

「小娘方才尿尿了。」響兒道。

葉暢先是一愕,然後覺得自己胸襟前濕漉漉的,頓時跳將起來:「啊喲,尿得我一身都是!」

方氏也忍不住大笑起來,在葉曙去世之後,她還從未這般痛快地笑過。葉曙死亡帶來的傷痛雖然還在,但是,卻已經不像最初時那樣讓她難過。

當她愕然發現,自己似乎比預計得更快走出喪夫之痛時,忍不住又看了葉暢一眼。

葉暢和普通少年一般,正對著自己被尿漬濕的衣裳一籌莫展。

「十一郎,天色已晚,你該回去了。」心中促狹之念浮起,方氏忍著笑,將葉暢趕走。

於是葉暢便只能穿著尿濕了的衣裳行數里地,回到他的卧龍谷。

接下來的數日,葉暢終於能夠來處理本家之事,雖然三支同意放他歸宗,也立了字據,但終究未曾在祖祠前供香祭祖,族譜上也沒有更改。葉暢自己雖是不急,葉淡卻很急——靠著葉暢的面子,他能夠與知縣、縣尉同席飲酒,原本在附近的里正中他資歷最淺,那些吏員差役多有刁難他者,如今全部待他客客氣氣,因此,他也堅定了幫葉暢的信念。而三支也怕夜長夢多,便按照葉淡的意思,挑了個黃道吉日,雙方正式脫離。

葉暢覺得,自己頭上的一座大山,自此便去除了。

先後花了一個月的功夫,眼見快到年底,方氏將《新世說》的第一卷寫好,終於可以開始製版付印。

而此時,修武也迎來了今年的第一場雪。

「下雪啦下雪啦!」

響兒發覺雪籽落下時,已經迫不及待地叫了起來,下雪了,意味著要過年了,對於她這般的孩童來說,過年可意味著好吃與好玩的。

「響兒,下雪這麼高興?」

「是啊,郎君,下雪後不久便是過年,雖是如今常有好吃的,但想到過年,奴奴還是覺得歡喜!」

葉暢聽她提到過年,不禁抬起頭來。

過年是團圓的時節,在另一世,自己該與妻女一起,吃年夜飯,走親訪友,歡歡喜喜熱熱鬧鬧吧。

他眼中突然有些濕,但很快他就定住神,自己是不可能回到那一世去,那就珍惜這一世身邊之人。

想到這,他撫了撫身邊響兒的頭。

響兒立刻避開:「郎君,奴奴的頭髮可是梳了許久,莫再弄亂了!」

小丫頭嗲嗲的嬌嗔,讓葉暢的心情瞬間大好,他拉著響兒:「響兒,過年了……你想去見你舅父么?」

「假舅父,有什麼見的。」響兒皺了皺鼻子。

葉暢頓時愣住。

那位自稱滎陽鄭氏的鄭郎君,便是去武陟縣的牽牛郎,乃是葉暢結識的一位優伶,與長安城中的王啟年王心芝友善,慣會捉弄人的。葉暢請他來扮演滎陽鄭氏的外圍子弟,當真是惟妙惟肖,不過葉暢為了怕響兒露出馬腳,事先並沒有告訴她這事的,卻不曾想,響兒竟然已經知道了。

「你曉得了?」

「自然曉得,若是真舅父,奴奴就跟他走了。」響兒一邊這樣說,一邊瞄了葉暢一眼。

葉暢聽得悵然若失:「啊……若是響兒親人真尋來了,你會跟著走吧……」

「奴奴騙郎君的啦!」響兒見他這模樣,高興地笑起來:「奴奴的親人,便是郎君,除了郎君身邊,奴奴哪兒都不去!」

葉暢只覺得頭暈眼花,大唐的女子,難道說說六歲到六十歲,都是了不得的智商么,就連自己身邊的響兒,也不知幾時變得如此狡猾,竟然知道戲耍自己了!

不過,小丫頭的話,聽得還真讓人心裡……溫暖呢。

「好,今日就帶響兒一起進城,咱們冒雪買年貨去!」想到這,葉暢笑道。

「進城,進城!」響兒歡呼起來。

如今葉暢的身價不同了,進城自然不會再靠步行,他騎著馬,而響兒則騎著一頭青驢,二人都穿著蓑衣,在淳明羨慕的目光中,緩緩進城:這是趕集的日子,故此冒雪也要前去,否則置辦不齊全年貨。

進城趕集的不只是他們,十里八鄉都紛紛向修武縣城進發,路上行人頗多,不少人都挑著擔子,將自家一年積攢的東西拿來販賣。也有乘著這機會進城耍把戲賣戲的,看得響兒銀鈴般的笑聲撒了一路。

但到城門外時,卻止住了腳步:眼前一群人圍在一處,似乎是在爭吵。

葉暢不想多管閑事,便引著響兒要繞道,然而就在這時,卻聽得有人喊:「是葉郎君,你們覺得我分得不公,那讓葉郎君來分,如何!」

「哪一位葉郎君?」

「自然就是虹橋引水、菩薩斷案的葉郎君,除了他,還有誰?」

這聲音有些熟,葉暢聽得是說自己,向那邊望去,只見縣裡的吏員鍾緯。雖然是下雪的天里,那鍾緯卻滿頭大汗,排開眾人擠了過來:「葉郎君,你來得正好,煩勞葉郎君來幫我決斷一番。」

「哦,有何事?」

「是三子爭產。」鍾緯苦笑道:「天一冷,老人便難熬,撒手便撒手,卻留下一難題。」

此時正在爭產的三人也被領了過來,最年輕的也有三十餘歲,年長的都過了四十。見葉暢年輕,三人都有些猶豫,那長者道:「還是請少府郎君來判吧,鍾吏員……」

「少府郎君這些時日忙著,豈有心思理會爾等?」鍾緯不耐煩地道:「區區爭產之事,由某處置便已經足夠,更何況某還請來了葉郎君。你們幾個,莫非不曾聽說過葉郎君的名頭?」

「聽是聽說過……但是……」

「他們是見著葉郎君年少,所以不相信,卻不知道才自天成,葉郎君活一年,抵他們三個糊塗蛋活十年!」

「就是,當真是不曉好歹之輩,鍾吏員也不用理會他們,由得他們三兄弟去爭!」

周圍人群里有認識葉暢的,或者是原先被劉逢寅欺壓而葉暢掀倒劉逢寅為其成功復仇者。此時一個個叫了起來,叫得葉暢都不好意思,那三個爭產的兄弟更是尷尬。

「非是不信,只怕葉郎君忙,此事咱們已經爭了足有五日,都不曾有個決斷,實在是……要不然,咱們如何會來見官?」

原來這兄弟幾人在家中已經爭得面紅耳赤,只差沒有打起來,如今在城門前又再度爭吵,鬧得家醜外揚。他們這一訴說,又開始相互指責,然後發展成翻舊賬,一二十年前雞毛蒜皮的小事,也被他們翻了出來。

「鍾吏員,究竟是為何事?」被吵得頭昏腦漲的葉暢拉著鍾緯到一邊問道。

鍾緯比手劃腳,將事情說清楚來,中間還夾雜著對這三人的呵斥。

原來這三人是三兄弟,父親前些時日去世,除已經分配好的遺產之外,還給他們留下了十九頭羊。老人去世之前,也不知是怕他們鬧分家還是想給他們找麻煩,留下了遺囑,長子得十九頭中的一半,次子得四分之一,幼子得五分之一。

「那老兒當真是死了也不消停,明知這三子之間並不和睦,還出了這般一個難題,十九頭羊,一半便是九頭半,四分之一便是四又七五……」

鍾緯隨口說來,倒讓葉暢刮目相看,此時人多文盲,便是不是文盲,對於算數也未必精擅,加減這樣日常常用的還好,乘除法可就讓許多人傷腦筋了。

「故此三兄弟爭執不休,有人說乾脆將這十九頭羊都宰了,按重量來分,他們又不同意,鬧得焦頭爛額。」鍾緯低聲道:「葉郎君,你向有大才,此事非你不能解之。」

葉暢笑道:「原來如此,此時易耳,鍾吏員,你先讓他們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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