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帝鄉佳氣鬱蔥蔥 第037章 班門孰敢弄大斧

酒樓之上,被一個「龍陽之癖」鎮得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循焦遂所指,向著葉暢與善直望來,饒是葉暢二世為人,也忍受不住,幾乎要以袖掩面。

倒是善直,泰然自若,還一臉好奇寶寶模樣:他真不懂龍陽之癖是什麼意思。

這讓眾人不由得生出猜想,這二人當中,長得英俊秀氣的少年郎應當是雌伏的那一位,而那個醜陋粗笨蠢的和尚,當是雄起的那一位。

也有人心中嘀咕,或者那少年郎才是雄起,而那和尚才穿著大紅衣裳扮娘兒們?

一想到這裡,酒樓里幾乎響起一片牙疼聲,隱約還有嘔吐之聲。

「龍陽之癖?」看到是葉暢,覃勤壽麵色古怪。

葉暢此時到來,所謂趕得早不如趕得巧,原本是讓他甚為歡喜的。但現在看來,這個嘴裡喜歡高談闊論的焦遂似乎認得葉暢與那和尚,而且還認為他們二人有……那個龍陽之癖?

一時之間,覃勤壽不知該不該和葉暢打招呼了。

「此二人當真……不可言喻,不可言喻!」這邊焦遂又開始侃侃而談,將在半路上聽到二人對話之事說了出來,特別是那句「不離開,你便是趕我,我也不離開」,他學著和尚語氣說出來,酒樓里吐聲與笑聲頓時混成了一片。

葉暢聽得都禁不住苦笑,原來誤會竟然是出自這裡!

「這個……實在是誤會……」

他軟弱無力地想要為自己分辯,但聽得周圍起鬨的聲音,終於還是放棄了。只能苦笑著向覃勤壽道:「覃兄,某在覃家鋪子等你。」

說完之後,他便轉身要走,覃勤壽這時反應過來,葉暢怎麼可能是個分桃斷袖之輩!他跳過來,一把拉住葉暢:「休走,休走!」

「唉!」葉暢原本是很歡喜的,此時心情完全毀掉了,掙了掙:「今日誤會太深,不走不成……」

「你可走不得!」覃勤壽大叫道:「正要找你,賀公、張公正要找你!」

葉暢以袖遮面:「實在是呆不得也,今日為人所誤會,沒臉見人了。」

「呃……這一位是?」那邊賀知章與張旭此際也反應過來,上來問道。

「便是修武縣葉家十一郎葉暢,字……字……」覃勤壽說到這突然想到,葉暢的字,自己還不知道。

不過知不知道葉暢的字不重要了,一聽得這個翩翩少年郎就是葉暢,張旭已經竄了過來,一把揪住葉暢:「寫幾個字給我瞧瞧,快寫幾個字給我瞧瞧!」

「這個,今日實在是沒有心情……」葉暢心說這老頭兒倒是瘋魔了,將張旭擋開:「某尚有事,先走一步,告辭了,告辭了!」

張旭年老,哪裡有他的氣力,被他掙脫,見他就要走,這時張旭靈機一動,一把揪著焦遂:「焦遂,快道歉,快道歉!」

焦遂原是愕然的,沒有想到自己以為是龍陽之癖的那少年郎,竟然就是那個寫下《題風陵渡》葉暢。他也是極尷尬,自己口口聲聲誇讚,結果卻是當面而不識,反倒被他說成「龍陽之癖」,特別是當著這麼多人的面!

「咳……我為何道歉,我並無一字虛言么!」張旭拉著他道歉,他兀自強嘴,只是目光有幾分閃爍。

「許你三個月的酒,快道歉!」張旭明白這廝的要害,立刻道。

「啊,三個月的酒……這個,這個葉郎君,確實是某錯了,某當時飲酒多了,醉後耳昏,聽錯二位對話也是有的。」

這種情形下,焦遂也順著台階下了,葉暢卻連連擺手:「不敢當閣下致歉,不敢當……覃兄,某先走一步,幾位,告辭!」

他當真快步就下樓,善直愣了一下,嘟囔了句「不是說好來嘗嘗此樓菜肴么」,終究是跟了下去。賀知章與張旭面面相覷,覃勤壽一臉尷尬,而焦遂則是滿面委屈:「這不怪某,某可是道歉了,張顛,你那三個月的酒不許賴了。」

「若得不到葉十一郎的字,這輩子你別想我再請你吃酒!」張旭氣呼呼地說,然後又轉向覃勤壽:「覃郎君,我欲去你店鋪,不知可否?」

他這邊在說,那邊賀知章笑道:「有何不可,那位葉十一郎倒是個趣人,走走,同去店鋪里看他。」

他們雖老,可一旦決定,卻決不拖泥帶水,不一會兒,賀知章、張旭還有另一人便都下了樓,反倒是將焦遂與覃勤壽扔在了樓上。覃勤壽還得付賬,焦遂則乘機將眾人沒有喝完的酒全都裝入自己的那個大酒壺中。他正做此事時,卻見跟在張旭身邊的那個男子又登登跑了回來,將那些木板一抱:「這些木板送與我了。」

葉暢與善直走得快,二人回到覃家鋪子,善直問道:「為何要走啊,便是有什麼誤會,也可以當面說清吧?」

「和尚,凡人的事情你不懂,你只要會念經吃肉,必要時幫我揍人便是。」葉暢嘟囔道。

他確實自有打算。

若沒有遇到覃勤壽與焦姓男子正在讚揚他,那麼他倒是可以去與那兩位老者見禮,但現在既然有覃勤壽與焦姓男子為他造勢,他不將這個機會充分利用起來,實在對不起自己的身份了。

吳澤陂是小地方,修武縣也是小地方,但在那小地方的經歷,讓葉暢深刻明白,在這個時代,如果沒有實力,就很難保護自己的利益,甚至有可能連累到自己關心的人。故此,他必須要儘可能增加自己的實力,而人脈、名聲,這些都是實力的一部分。

有了這相應的實力,他便可以想法子賺錢,然後錢又會變成實力。

到了覃家鋪子,他請鋪子里的夥計為他燒好開水,自己便進入後院。因為覃勤壽有交待,鋪子里的夥計也不攔他,就讓他與和尚坐在後院的一棵老榆樹下。此時天色轉午,熱浪逼人,林蔭之下,還有些許微風,勉強解掉這暑意。

他們才坐下沒一會兒,那邊夥計才將火點著,一陶罐子正燒水,兩老頭便帶著跟班一起走了進來。焦遂也一起來了,而最後的則是苦笑的覃勤壽。

「葉十一郎,今日之事,確實是某的錯,某向你認錯。」焦遂追上張旭後被他好一頓埋怨,而且自家想想,葉暢也不像是那種好龍陽的人,因此進來後極是誠心地向葉暢道歉。

「唉,只是巧合,不怪閣下。」葉暢長嘆了一聲:「只是小子初來長安,這名聲……算是毀了。」

「無妨,我二人必為你正名,只要你再給我寫幾十個字。」張旭快言快語。

「正是,你只管放心。」賀知章也道。

葉暢見時機成熟,該是請教他二人身份的時候,因此拱手行禮道:「幾位老者、郎君,還未曾請教諸位的高姓大名。」

覃勤壽知道這個時候就是自己出聲之際了:「這位乃是時任太子賓客、銀青光祿大夫兼正授秘書監的賀公,諱知章,字季真。」

葉暢嘴巴頓時合不攏了。

賀知章在後世可要比大曆十才子的錢起有名得多,哪個讀過書的,不知道賀知章的《詠柳》與《回鄉偶書》?葉暢知道此時賀知章已經年過八旬,甚至知道他的壽命不久矣,因此並不知道自己才進長安城,就會遇到他!

覃勤壽沒有給他太多發獃的時間,緊接著又介紹另一位:「此乃金吾長史張公諱旭,字伯高。」

葉暢的嘴巴頓時張得更大,開始可以放進一枚雞蛋,現在就能放進一個拳頭了。

張旭在華夏史上的地位,怕是比賀知章還高,他不僅是極出色的詩人,著有《山行留客》這般詩句,更重要的是他的書法。草聖張旭,詩仙李白,再加上善舞劍器的將軍裴旻並稱三絕。見到賀知章,已經讓葉暢驚喜,一起見到張旭,則更是喜上添喜了。

他心中一動,想到在風陵渡時聽說李白也已經入長安,便轉向跟在張旭身邊之人。不待他問,覃勤壽又介紹道:「此乃顏公諱真卿,字清臣,本年制舉博學文詞秀逸科及第,如今正隨著張公習書藝。」

又是一位華夏文化史上了不得的大人物!

不過到這個時候,葉暢都有些麻木了:這原本就是一個群星璀璨的時代,長安又是帝國的政治文化中心,在此遇上他們,原是正常不過的事情。

「久仰,久仰,幸會,幸會……」

雖然有遇到歷史名人的心理準備,可是葉暢此時此際,也只能用再普通不過的方法來表達自己對他們的敬意。

「這一位……」覃勤壽再介紹到那個誤認葉暢為龍陽之癖者時,頓了一頓,他也是初臨長安,雖然呆的時間比葉暢久,卻不認識此人。

「某姓焦,單名遂,布衣酒狂耳。」焦遂不待他介紹,自己先說道。

「啊……」

這一位名聲雖不像前三位那般響亮,但也不是全然無名,至少葉暢就記得,杜甫《飲中八仙歌》中的最後一位,就是他。葉暢心中一動,正想著要不要將杜甫的《飲中八仙歌》抄出來,想到此時杜甫早已出生,沒準也呆在長安城中,便改了主意。

抄沒有關係,可若是被正主兒抓著,那就丟人現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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