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大雪滿弓刀 第615章 天不藏奸

宋易恩站在安慶大營轅門外躑躅徘徊,臉色蒼白,神情帶著幾分絕望,不知在營外徘徊了多少圈,仍遲遲不願邁進一步。

宋易恩是弘治八年的三甲進士,三甲進士的學名叫「賜同進士出身」,科考裡面,但凡被三甲錄取,成績已算是很差了,屬於進士裡面墊底的角色,遠遠不如庶吉士那麼風光,朝廷給三甲進士分配的工作也不會太好,地方首官是不用指望了,那是頭甲二甲才有機會分到的,想當地方首官,就算是頭甲二甲也得在翰林院苦熬幾年資歷。

朝廷分給三甲進士的工作大抵都是一些輔官,如果是京官,大多是某某司庫,某某主事等等,如果是地方官,則大多是某府推官,照磨等等,這種工作既沒油水,還得每天頂著上司的唾沫星子忍辱負重。

宋易恩也是三甲進士,但他卻是南直隸池州知府。

如果鑽營賄賂也算一種本事的話,宋易恩的知府之職就是靠他的本事爭來的。

當官和做生意一樣,有賺也有賠,同樣是以本求利。首先要大把撒銀子,賄賂上官,賄賂吏部,賄賂一切有可能擋住自己前程的人,於是,三甲進士只熬了短短几年,宋易恩便調任出京,輕鬆且風光地赴任池州知府。

既然上任地方首官了,當初撒出去的銀子當然要考慮收回來,不僅要收回成本,而且要大賺特賺,正所謂「千里做官只為財」,宋易恩於是很輕鬆地邁進了回本盈利階段。

和楊廷和的毛病一樣,宋易恩求財不太講究,不論四面八方的錢財,統統來者不拒,池州離安慶不到百里,可謂相距咫尺,恰好又處於安慶到南京的必經之路上,於是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寧王朱宸濠的禮單送進了宋易恩的府上,宋易恩非常爽快地笑納了,而且一納便是很多年。

時至今日,宋易恩終於嘗到了當年納賄的惡果,這也是今日他為何站在安慶大營外的原因。

拿人錢財,與人消災,這句老話流傳了千百年,自然有它的道理。

站在轅門外,宋易恩蒼白的臉頰上冷汗潸潸滑落,無神的目光獃獃注視著營盤正中飄揚著明黃龍旗的帥帳,當今天子穩坐帳內,而他,卻被朱宸濠逼迫著將天子誘騙出營。

這將是怎樣禍延九族的罪名啊!

然而宋易恩卻沒有選擇,禍延九族對他而言根本沒有任何威脅,因為他的九族此時已牢牢掌握在朱宸濠的手心裡。

干這件事,只死宋易恩一個,不幹這件事,死宋易恩九族,包括他自己。

這是朱宸濠給宋易恩的選擇,很殘酷。

於是宋易恩今日此時,不得不站在安慶大營外。

失魂落魄地在轅門外呆立許久,夏日的柔風吹拂在他身上,卻如三九寒風般刺骨,陰冷。

不知過了多久,宋易恩猛地打了個冷戰,咬了咬牙,臉上的絕望之色愈發深重,無聲地慘笑兩聲,宋易恩忽然撩起官袍下擺跪在轅門前,額頭深深觸碰在飛揚的塵土裡。

「臣,池州知府宋易恩,求慕天顏。」

※※※

一張素白的紙條在秦堪的手中徐徐展開,紙條上寥寥一句話,字跡娟秀靈動,仿若佳人翩然起舞。

「濠欲刺帝,君小心珍重。」

紙條是在安慶城內唯一一個錦衣衛百戶所里發現的,錦衣衛百戶發現這張紙條後嚇得魂飛魄散,幾乎連滾帶爬將這個重要消息送進了大營。

此刻紙條捏在秦堪手上,雖只寥寥一句話,但秦堪卻將字跡看了無數遍。

依依不捨地將紙條湊近燭火,看著它慢慢化為灰燼,秦堪臉上露出了苦笑。

唐子禾,這個倔強固執的女人,似乎不將她自己欠下的命債還完,她便死活不願與他見面,然而她有沒有算過這張紙條的價值?簡單的一句話,起碼能令天下少動蕩十年,避免上百萬百姓的家破人亡,僅只這張紙條,已足夠償還她所有的命債了。

當然,至於那個早早向他報信的錢寧,秦堪已將他拋諸腦後,自動將這份潑天功勞安在唐子禾頭上。

看著紙條的灰燼隨風飄散,秦堪的思緒又轉到了另一個方向,定定看著燭光喃喃自語。

「隨便一小股反軍知道了,錢寧知道了,唐子禾也知道了……刺殺皇帝這件事,朱宸濠難不成敲鑼打鼓向全天下宣告了么?這個人的腦子……是怎麼長的?」

凝神思忖間,丁順興沖沖掀簾而入。

「公爺,有人來了……」

秦堪怒瞪他一眼:「廢話!這座大營有二十萬人來來去去,這種屁事你都要跟我稟報,你覺得我每天很閑么?」

丁順嚇得退了兩步,急忙陪笑道:「上鉤的人來了……」

秦堪兩眼一亮:「什麼人?」

「池州知府宋易恩,此刻他正在陛下的帥帳內,打著勤王的旗號從池州來到安慶,卻在帳中蠱惑陛下出營,說是離安慶城六十里的天柱山內有許多珍奇禽獸,慫恿陛下出營圍獵……」

秦堪嘆道:「宋易恩,原來是他……卿本佳人,奈何從賊耶?」

丁順的笑容分明滲了幾許殺氣:「咱們舉著屠刀正愁找不著正主兒呢,這姓宋的自己把腦袋湊上來了……公爺,咱們是否準備收網?」

秦堪想了想,點頭道:「好,收網吧,火速派人潛入天柱山內埋伏,陛下身邊的禁衛高手也撥出一部分隨往,陛下現在在幹嘛?」

丁順笑道:「他正眉開眼笑陪著宋易恩演戲呢,天柱山圍獵一事,陛下想都沒想便滿口答應了,還說一路輕車簡行,不必勞師以遠,只帶幾名隨從足夠……」

秦堪嘆道:「真是坑死人不償命啊,陛下這幾年越來越不善良了……」

感嘆之後,秦堪臉上殺機畢露:「再派錦衣衛緹騎出營,去宋易恩的老家,將他宋家九族老少全部拿下,膽敢行刺皇帝,任他如何解釋,誅九族的罪過是逃不掉的。」

「是!」

※※※

天柱山,自古被譽為「江南第一山」,由四十二座山峰組成。山峰遍布蒼松,翠竹,怪石,飛瀑,深潭,既具雄奇,又備幽秀。

朱厚照和秦堪果然輕車簡從出了大營,身邊只帶了寥寥十餘名侍衛,似乎生怕刺客膽小不敢動手似的,朱厚照甚至還下令身邊侍衛一律卸下鎧甲,只著便裝,其言其行實可謂刺客們的貼身小棉襖。

站在天柱山的主峰天柱峰山腰,朱厚照笑得很暢快,隨行的秦堪也笑得很開心,這次出遊大家的心情顯然都很不錯。

宋易恩也是一身便裝,恭敬地站在朱厚照身後,小心地陪著笑,然而每次抬頭看到朱厚照和秦堪的笑臉,宋易恩總有一種忍不住掉頭便跑的衝動。

這兩人的笑容……實在很不正常啊,那麼的寒氣森森,像兩隻剛捉到老鼠又放掉的貓,目光充滿了戲謔和嘲弄。

他們在京師時也是這麼笑的嗎?太不真誠了……

清風徐來,吹拂起朱厚照鬢邊的黑髮,朱厚照閉上眼,張開雙手感受著這一縷涼爽的清風,深吸一口氣,笑道:「果然是江山如畫,真正踏上江山裡的每一寸土地,朕才能感受到,這座江山是實實在在屬於朕的,包括這座天柱山……」

秦堪笑道:「陛下是天下共主,目光所及之處,皆是陛下的江山,真正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宋易恩陪笑道:「陛下,這天柱山可是大有來歷的,臣之所以斗膽請陛下來此狩獵,實是因為這天柱山與陛下的身份相得益彰……」

朱厚照挑了挑眉:「哦?這天柱山還有什麼說法?」

宋易恩捋了捋青須,笑道:「天柱山高聳挺立,如巨柱擎天,故有『天柱』之名,詩仙李白曾有詩云『奇峰出奇雲,秀木含秀氣,清晏皖公山,巉絕稱人意』,唐朝白樂天亦有詩云『天柱一峰擎日月,洞門千仞鎖雲雷』,古來無數遷客騷人,皆驚嘆於天柱山的雄奇幽秀,是為江南第一山,臣之所以說天柱山與陛下的身份相襯,是因為漢武帝南巡至此,在此山設台祭岳,並封此山為『南嶽』,這個南嶽的稱呼直到隋唐時,才改到了湖廣衡山,於是後來天柱山一直被民間稱為『萬歲山』,臣願陛下與此山同壽。」

到底是讀書人,這番馬屁拍得不著痕迹,力度恰到好處,朱厚照果然被拍得眉開眼笑,眼睛都樂得眯成了一條縫。

「『萬歲山』?哈哈,好!朕是萬歲,它也是萬歲,宋卿沒說錯,此山與朕的身份正是相得益彰呀,不過既然朕是皇帝,倒是想給這座山再賜一個名字……」

宋易恩趕忙問道:「此山能得陛下賜名,正是它的千古榮幸,不知陛下欲賜何名?」

朱厚照的笑容又變得有些森然了:「朕給它賜名為……『除奸山』,宋卿以為如何?」

宋易恩渾身一顫,臉色刷地一下變得慘白,猛然抬頭驚恐地看著朱厚照,眼中充滿了絕望。

秦堪向前走了一步,笑著打起了圓場:「朱宸濠謀逆,陛下與朱宸濠馬上要在安慶決戰,堂堂威武王師誅除叛逆,可不正應了『除奸』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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