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禍國 第0739章 突厥故人

大業三年的春天,來得格外地早,塞外漠南之地,已經一片青草蔥鬱,而啟民可汗所居住的大利城,則已經從當年的一個臨時小木城,擴建成了一座方圓五里,磚石砌築的大型城市,城內到處都是集市與蒙古包,而圍繞著這座城市的,則是方圓幾十里草原上星羅棋布的帳落和成群結隊的牛羊。在這大利城的正中央,一座金頂的大帳傲然而立,足可以容納幾百人入內,而在這金頂大帳前面,則高高地飄揚著一面狼頭大囊,預示著整個草原的霸主,大漠狼王的突厥可汗的權威。

啟民可汗一身漢服打扮,沒有留傳統的突厥辮髮,而是梳了一個漢人標準的髮髻,穿著上好的絲綢衣服,正襟危坐在自己那張紫貂皮製成的大椅上,兩手擺在自己的大腿上,神態極為恭敬,全無一點突厥可汗的囂張與狂妄。

而在這汗座之下,左右兩班站著扶刀而立的突厥各部大人,王子,設與特勒(都是突厥官職,相當於漢人的宗室貴族,分到各部落當首領)們,咄苾,俟利弗和咄吉這三兄弟都仍然是戴著皮帽,穿著狐皮緊身袍子,辮髮左衽的典型胡人打扮,站在最靠著汗座的地方,臉上寫滿了委屈與憤怒,而握著刀柄的手,則捏成了拳頭,微微地發著抖。

長孫晟一身三品紫袍打扮,手裡捧著一張黃色的絹帛國書,傲然站於這突厥汗庭之中,周圍的眾多突厥貴人一言不發,大帳內靜得只能聽到外面大風吹過帳幕的聲音,而眾人的心情也隨著那被吹來吹去的幕布一樣,七上八下。

還是啟民可汗覺得氣氛有些不對,乾笑了兩聲:「長孫大使,兩年不見,你可是瘦了不少啊,我們可是一直懷念你這位老朋友呢。」

長孫晟微微一笑,露出兩顆黃牙:「長孫也是非常想念可汗,只是我朝至尊即位以來,一直忙於內政,這兩年也沒有時間向突厥這裡遣使傳書,現在我大隋內部已經安定,至尊念及大汗與我大隋長久以來的兄弟之情,特命長孫前來,獻上國書。還請大汗笑納。」

啟民可汗的臉色變得異常地恭謹,站起身,認真地整了整自己的衣冠,就要象以前接受楊堅聖旨時那樣,下跪受旨。

咄吉忍不住了,開口道:「父汗,您是草原大汗,天之驕子,即使是面對天朝上使,也不能失了我們大突厥的尊嚴,豈可隨便向人下跪?」

啟民可汗的臉上微微一紅,他知道自己這個入過塞稱過臣的可汗,在草原上的突厥人心裡是個什麼地位,但沒想到今天自己的兒子卻在這裡公然挑戰自己,他扭頭看向了咄吉:「你小子懂什麼,天朝對於我們阿史那氏有繼往絕之恩,以前阿大也一直是這樣跪接天朝的聖旨,還不一邊站著去!」

俟利佛朗聲道:「父汗,以前大隋的先皇在位,他是您的岳父,又是我們突厥的恩人,您向岳父下跪,並無不可,可現在大隋換了新的天子,和您的輩分一樣了,我突厥和大隋乃是兄弟之邦,您再下跪,只怕不太合適了吧。」

啟民可汗的臉上閃過一絲猶豫,好像確實是這麼個道理,一時間他也收回了準備彎曲的膝蓋,沉吟了起來。

長孫晟冷冷地說道:「突厥和大隋雖然是兄弟,但大隋對於大汗可是有大恩的,就是各位現在所處的大利城,也是我大隋犧牲了數萬將士,打敗了都藍可汗,為了您建立起來的,現在我大隋雖然先皇駕崩,但大汗顧念先皇的恩情,向我大隋下跪,又有何不合適的呢?」

啟民可汗咬了咬牙,雙眼中精光一閃:「好了,都不要再說了,本汗一向感激大隋的恩情,常思效忠之意,但也請長孫大使體諒我們突厥人的心情,本汗祝大隋國運既壽且昌,大隋天子龍體健康。」他說著,一撩前襟,單膝下跑,以手按胸口,神情極為恭敬,長孫晟的眉頭一下子鬆了開來,而突厥眾人,則氣得一個個扭頭他顧,不再說話。

長孫晟攤開了手中的黃絹,開始朗讀起文中的內容,主要是說楊廣思念啟民可汗,不日將親自巡幸北方邊界,邀請啟民可汗和諸位王子一同隨駕出巡。

長孫晟讀完之後,啟民可汗從地上站了起來,親自上前兩步,恭敬地接過了這道國書,他的臉上滿是興奮之色:「長孫大使,大隋天子真的這回要來漠南嗎?」

長孫晟哈哈一笑:「這些不都在這國書里說清楚了么,這回是我們大隋天子第一次親自出塞,大汗可一定要好好接待啊。」

啟民可汗笑道:「這是當然的,本汗一定會好好準備,迎接好大隋天子的到來。長孫大使,如果您不拒絕的話,本汗願意帶您參觀一下這座您一手建立起的大利城,看看這些年咱們草原上的變化。」

長孫晟微微一笑:「這可是長孫此行的目的之一啊,大汗,還是你了解我!」

入夜,大利城中東北角一處隱藏的帳落,看起來平常無奇,可是帳外卻散布著二十多個看著象是商人打扮,卻是孔武有力,目光炯炯有神的護衛,任何想要接近這裡的牧民和商人,都會被這些人遠遠地趕開,根本想不到突厥最尊貴的三位王子,此刻正在這帳中密商呢。

膻香四溢,帳中的鐵架子上正烤著一隻全羊,三位王子的身邊,都擺著幾串烤好了的肉串,兩個聾啞的廚子,這會兒正在無動於衷地翻轉著這隻肥羊,並切下一片片的烤肉,串成肉串,遞給三位正在喝著酸奶酒,吃著烤肉的王子。

俟利弗恨恨地咬了一口手中大串上的羊肉:「父汗也實在是太過份了,以前咱們實力不足的實力只能仗著漢人的勢,丟點臉也就忍了,可是這幾年下來,咱們突厥的實力已經恢複,光咱們三兄弟手下的控弦之士,就不下二十萬,更不用說父汗這裡的本部精銳了,還用得著向漢人這樣低三下四的嗎?」

咄吉灌了一大囊馬奶酒,抹了抹嘴巴:「唉,咱們兄弟三個這幾年容易嗎,靠著最初時的那幾千帳落,在這草原之上,大漠南北東征西討,可沒得過漢人的什麼好處,用得著對漢人這麼死心塌地嗎?早知道是這樣,我還不來參加這個鳥大會了,氣得我一肚子大便!」

咄苾一直沒有吃肉,他在一邊靜靜地思考著,三個王子中,雖然他的年齡最大,但由於其母親出身低下,算是個庶長子,不如草原貴婦所生的俟利弗和咄吉這兩個同胞兄弟地位高,也正是因此,他才給遠遠地打發到荒涼落後的漠北地區自生自滅,可這幾年通過王世充的大力扶持,他的實力反而成了幾個兄弟中最強的一個了,就連桀驁不馴的鐵勒人,也都被他征服和控制,有騎兵十萬。草原之上,強者為王,這也是他可以現在和兩個一向不怎麼來往的兄弟們在一起喝酒吃肉的本錢。

咄吉和俟利弗對視一眼,對咄苾說道:「大哥,可是小弟說的話有什麼不對,入不得你的耳嗎?」

咄苾搖了搖頭:「怎麼會呢,今天父汗的表現,每個突厥人都會覺得屈辱的,咱們突厥人是什麼?是大漠的蒼狼,草原的雄鷹,怎麼能一輩子向漢人這樣卑躬屈膝呢!」

俟利弗一張嘴,一陣強烈的酒氣噴涌而出,火光映著他那張紅通通的臉:「大哥,那你說怎麼辦?今天只是來了個長孫晟,就讓父汗跪下了,改天隋朝皇帝來了,我們豈不是要給他當奴隸,端屎送尿啊!」

咄苾的嘴角抽了抽,沉聲道:「三弟,那你說怎麼辦?」

俟利弗咬了咬牙:「要我說,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憑咱們兄弟手上這二十萬人,等隋朝皇帝來了,給他來個突然襲擊,把他給抓到手上當人質,逼隋朝以後每年進貢,哈哈,怎麼樣,大哥!」

咄苾沒有馬上回答,轉頭看向面沉如水的咄吉:「二弟也是這樣想的?」

咄吉猶豫了一下,說道:「老三的想法雖然大膽,但只怕不易實現吧,隋朝皇帝不可能孤身出塞的,身邊必定有千軍萬馬,再說我們二十萬大軍的動靜太大,要是提前告訴他們這回是襲擊隋朝皇帝,只怕會走漏風聲,也沒多少人願意乾的。」

咄苾點了點頭:「二弟所言極是,這樣的大事,是保不住秘密的,咱們兄弟三個是沒什麼問題,可是下面的那些部落大人,特勒們未必會跟咱一條心,萬一哪個王八蛋跑到長孫晟那裡告狀,那可就完了,我聽說那個新皇帝楊廣,並不是個甘於守成的良善之輩,這回突然要北巡,也不知道出於什麼目的。咱們這回不能太衝動,還是得先觀望一下再說。」

咄吉哈哈一笑:「還是大哥看得遠,弟弟聽您的。唉,大哥,其實這次大會,我來主要是想見見大哥您,自從五年前咱們三兄弟在那夏州分手之後,就再也沒照過面,弟弟這些年看大哥兵強馬壯,那可真是心裡高興得緊啊。」

俟利弗也附和道:「就是,咱們兩兄弟可是在漠南和遼東,有自己的辦法從漢地取得各種補給,尤其是走私的生鐵,可大哥您在漠北,還能做到這種程度,那可真是太不容易了,難不成您還認識了什麼貴人,在暗中支持你嗎?」

咄苾的臉上露出了一絲詭異的笑容:「你們真想知道是誰在一直幫我?」

俟利弗和咄吉同時雙眼一亮:「是誰?」

咄苾笑著長身而起,拍了三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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