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仲隱咽了泡口水,擠出一絲笑容,道:「還是楊老弟想得周到,那依你所說,我們周家主動向皇上坦承此事,就能沒事嗎?」
楊玄感嘆了口氣:「這個小弟也無法保證,新皇為人外圓內方,並不是當太子時外界看到的那樣虛懷若谷,對於背叛他的人或者妨礙到他的人,是絕不留情的,這點令尊應該清楚,要不然也不會如此擔心。」
周仲安一下子泄了氣,手臂無力地垂了下來,聲音中充滿了沮喪:「難道就這樣向新皇坦白,把全族性命交由他手發落,來賭他的寬宏大量嗎?」
楊玄感靈機一動,道:「據楊某所知,周老將軍在南朝的時候,也有一次被人誣陷謀反,後來是蕭摩訶以全族性命作保,斷言周老將軍不會謀反,而陳後主也為了檢驗他的忠誠,召他單騎入京。」
「結果周老將軍果然交出十幾萬大軍的兵權和江南四州之地,匹馬進京面聖,安然渡過了那次風波。可見君王有時候就需要臣子的這種舉動來證明自己的忠誠,有了上次的經歷,為何二位周兄對在下的提議會如此反感呢?」
周仲安急道:「楊老弟有所不知,上次蕭老將軍不僅是為家父擔保,還暗中給家父傳遞消息,說是家父已經引起了皇上的猜忌,要他趕快主動示忠。這次楊元帥能在新皇面前為家父作這個擔保嗎?」
楊玄感料不到上次的事情居然有這樣的內情,不由得微微一怔,喃喃道:「原來如此。」
周仲隱抬起頭來,正色道:「我們周家不敢奢望越國公能象當年蕭老將軍一樣,冒著全族頂罪的危險來為家父出頭,實際上楊老弟和越國公肯為我們周家作打算,在下已經感激不盡了。只是思前想後,這種直接認罪的做法實在是太過兇險,楊老弟還有什麼更穩妥點的辦法呢?」
楊玄感微微一笑,他料到過二人會是這種反應,開口道:「二位請聽小弟把話說完。小弟想先問個問題:那信使應該並不知道書信中的內容,是嗎?」
周仲隱沉吟了一下,道:「這個恐怕不好說,那人是蕭老將軍的一個貼身心腹,名叫陳智深,以前是他的隨從騎士,當年蕭老將軍率領七騎在徐州大戰北周軍時,斬將奪旗的七人中就有他,家父那年受人誣陷,蕭老將軍派來傳信給家父的也是此人。」
楊玄感點了點頭:「不錯,此人確實可以算是蕭摩訶的心腹了,忠心耿耿。你們覺得他一定會知道信中內容,進而出賣令尊嗎?」
周仲隱嘆了口氣:「此人對蕭摩訶極為忠心,可能蕭摩訶也跟他交代過信中之事,萬一他知道書信中的內容,而家父又沒有象蕭摩訶所求的那樣儘力幫他保全蕭世廉,那此人可能會惱羞成怒,真的把家父給供出來了。」
楊玄感倒吸了一口涼氣:「這麼說來,我們還不能賭他不知道信的內容,隨口向新皇說第一封信寫了些什麼了?」
周仲隱恨聲道:「正是如此,這也是最棘手的地方,家父其實第一次也明確拒絕了蕭摩訶,還割袍斷義讓這陳智深帶了回去,可是當時念在多年的交情上沒把此人扣留。家父事後想到不對,又不敢向新皇坦白,想不到這蕭摩訶居然又派此人來大軍營地,直接要家父去保全他的兒子。」
周仲安插嘴道:「楊老弟啊,這蕭摩訶這次怕是有備而來,可能把家父上次那封回信什麼的都收好了,萬一家父不依他的話做,他就會舉報家父一個與叛賊勾結之罪,其實上次那陳智深已經婉轉地流露出這意思了。」
楊玄感突然笑了起來:「那既然如此,你們想要殺人滅口也沒用,那蕭摩訶肯定也留有後手,若是你們真做這事,且不說新皇會怎麼想,只怕蕭摩訶那裡頭一個就會先把周老將軍所謂通敵的罪證交給新皇。」
周仲安微微一怔,轉頭對周仲隱道:「大哥,看吧,楊老弟也是這意思,還是父親說的對啊,這種缺德事千萬不能做。」
周仲隱臉上閃過不滿的神情,似乎對被弟弟當眾拂了面子相當地惱火,他大聲地對著周仲安斥道:「你懂什麼,事關全族人性命,哪能婦人之仁?」
楊玄感聽得心中一動,連忙插話道:「這個殺信使滅口的辦法,是周老將軍的意思,還是周兄你自己的?」
周仲隱的嘴角邊突然露出一絲殘忍的笑意,他的外表一向英武倜倀,這下子卻顯得面目陰森可怕,甚至有幾分王世充的感覺,讓楊玄感極不舒服。
只聽周仲隱道:「家父老了,做事患得患失,總是說什麼當年蕭摩訶對我周家有活命之恩,切不可恩將仇報,所以他只是把那陳智深扣了下來,向眾將公示此信,還讓我等向楊將軍你求助,其實是想要楊元帥能幫忙在皇上面前美言幾句,他也是想要主動向皇上坦白的。」
「哼,要是由了我的性子,直接把那陳智深給殺了,這樣一不做二不休,沒了人證,那蕭摩訶也無法指證我們,誰會相信一個叛賊的話呢?楊老弟,你說是不是?」
楊玄感心中一下子對這周仲隱厭惡之極,想不到此人酷肖乃父的外表下,一顆內心竟然如此齷齪不堪,他心中沒好氣,嘴下也不再留情,冷冷地道:「周兄的觀點,玄感恐怕無法苟同。」
周仲隱微微一愣神,似乎沒有想到楊玄感居然會如此直截了當地駁自己的面子,臉色一下子漲得通紅,聲音中透出幾分微慍,道:「願聞楊老弟高見!」
楊玄感不緊不慢地倒了一碗酒,呷了一口,入口清香的汾酒讓他的思路變得活躍起來,他理了理自己的思路,道:「要知道新皇想要殺人滅族,可從不需要什麼證據,只要他覺得你不忠就行了,即使沒證據也能製造出證據來,周兄是不是敢賭上全家性命試試?」
周仲隱瞠目結舌,張大了嘴說不出話,而身子卻在微微地發著抖,也不知道是嚇的還是給氣的。
楊玄感不理周仲隱,轉向了周仲安,笑道:「仲安兄有何高見?」
周仲安剛才一直不說話,低頭思索,他聽到楊玄感的話後,抬起了頭,沉聲道:「仲安也覺得家父的話有道理,人無信不立,若是真的靠見不得人的手段自保,即使保得一時平安,也終將遭遇報應。只是仲安也覺得就這樣向皇上毫無保留地坦白,似乎不妥,畢竟皇上不能算個心胸很開闊的人。」
楊玄感微微一笑:「剛才你們二位都太急了,小弟的話只說了一半,另一半還沒說呢。這個坦白只是一方面的事,另一方面,也需要想辦法向皇上求情,請他能饒過蕭世廉一命。」
周仲隱渾身一震,差點要從座位上跳起來,連珠炮般的話脫口而出:「怎麼能這樣?私通蕭摩訶的罪名都夠大了,還要幫他求情留他兒子一命,這不是擺明了找死嗎?」
楊玄感搖了搖頭:「仲隱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玄感以為,只有這才是唯一能救你們家的辦法。」
周仲隱重重地「哼」了一聲:「仲隱洗耳恭聽楊老弟的高論!」
楊玄感正色道:「自古為人君者,最忌諱的是臣下的不忠,尤其是當今皇上,靠了一系列的手段,好不容易才從五個兄弟里脫穎而出,奪得了本不屬於自己的皇位,對此更是敏感之極,這也是你們周家恐懼的根源吧。」
周仲隱恨恨地道:「這個自然,若是換了先皇,我們哪用得著這樣。」
楊玄感繼續道:「這就是了,皇上恨臣子的不忠,但這個忠向來是和義不可分的,如果你們周家真的是靠出賣蕭摩訶來表忠心,皇上恐怕不會高興,反而會覺得你們周家是恩將仇報、出賣朋友的小人,今天能出賣蕭摩訶,也許明天就能出賣和背叛皇上。」
周仲安聽得連連點頭,而周仲隱則不服氣地道:「只怕也未必,就連先皇,在滅陳之後也封了投靠隋軍,主動帶路攻陳的原家父手下一個軍官羊翔官職。此人因為主動帶路,最後論功行賞時官職還位居家父之上呢,難道是先皇也喜歡這種不忠的小人嗎?楊老弟對此又作何解釋?!」
楊玄感哈哈一笑:「當時陳朝初滅,為了穩定南朝不安的人心,需要樹立羊翔這種主動投降大隋的榜樣,讓江南人看看,跟大隋合作自然可以加官晉爵,但要是心存不滿,繼續與大隋作對,那高智慧和蕭世略這樣的就是下場。」
「所以當時象周老將軍那樣在陳亡後才被動投誠的南朝名將,也是一開始官位不如羊翔。但此一時彼一時,這麼多年過去了,周老將軍從上儀同又升到了大將軍,這次平叛更是位居副帥,請問那個羊翔現在在哪裡?當了上柱國了嗎?」
周仲安猛地一拍大腿,道:「著啊,本來我還一直不服氣這件事,但聽楊老弟這麼一解釋,這才明白了過來。哼,當年那韓擒虎還為此事當眾羞辱過家父,若是他現在還活著,聽到楊老弟這番話,恐怕能再給氣死一次,哈哈。」
楊玄感擺了擺手,道:「任何一個君王都喜歡忠臣義士的,哪怕是敵國重臣!若是今天不戰而降,明天碰到強大的外敵,也完全可以再不戰而降一次,換了誰也不敢用這樣的臣下,而且會給全國的子民都作出不好的表率。」
「現在大隋滅陳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