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內戰 第0623章 楊玄感的賭局(二)

楊素沒有聽過過「網路」這個詞,先是微微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起來:「網路?這個詞有意思,也很形象,地下的情報四通八達,錯綜複雜,看起來既象是打漁的網,又象是人的脈絡,玄感,這個詞你是哪裡看來的?為父怎麼沒見過?」

楊玄感微微一笑:「這是孩兒自己悟出來的。」

楊素收起了笑容,正色道:「你是不是還想要紅拂去幫你建立你的這個什麼情報網路?」

楊玄感心中閃過一絲不太好的預感,楊素每次這樣由笑轉為一本正經的時候,總讓他心裡多少有點害怕,他也神情肅穆起來,答道:「孩兒正有此意,這半年多來孩兒與紅拂走了不少地方,也有了一些默契,若是想建立自己的情報網,沒有比她更稱職的人。」

楊素的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他看著楊玄感,幽幽地說道:「可你這樣的舉動置你未來的妻子於何處?雖說這婚姻只是父母之命,為父也知道你現在跟那李家的三小姐不會有什麼感情,但李淵和竇惠生出來的女兒又豈是等閑之輩?萬一你和紅拂的事情給她知道了,你覺得會有什麼樣的結果?」

楊玄感搖了搖頭:「入了我楊家後,就是我楊家的人,出嫁自然得從夫,再說了,父親您也答應過我可以娶紅拂為妾的,既然遲早都要面對的事情,為什麼要這麼擔心呢?」

楊素的臉色變得越發地沉重,聲音也抬高了一些:「如果你們感情已經很深了,就象為父和你娘那樣,真正能到生死與共的地步,這樣做當然沒什麼不可以。但你和那李家三小姐以前連面都沒見過,更不用說有什麼感情,剛娶過來的時候要是讓她發現你心中所愛的是別人,你覺得她默默忍受的可能性有多少?」

「要知道她的娘是寧可拒絕了當今新皇的竇夫人,而唐國公李淵也是英雄世家,李廣的子孫!李淵這些年來被新皇用各種手段整,卻也從沒有求過饒,更沒有通過為父或者是別的重臣去向他表弟服過軟。」

「這樣的人家出來的女兒一定也是剛烈過人,不會對自己丈夫的拈花惹草忍氣吞聲,到時候她在家裡發脾氣事小,影響了我們兩家的合作可就是大事了。」

楊玄感心中一動,連忙問道:「對了,這次先皇駕崩,唐國公想必也回京奔喪了吧。您見到唐國公本人了嗎?所以最近李家提起了這門婚事?」

楊素的眼中突然精光暴射,用力地點了點頭:「不錯,就在你率驍果騎士北上朔州,而為父回大興調兵出征的那幾天里,我和李淵見了面。新皇和他之間的過節你也知道,現在他也擔心自己未來的前景,想要早點和我們楊家結親,也好讓為父以後在朝中對他多加關照。」

楊玄感搖了搖頭:「難道唐國公不知道我們楊家並不是新皇真正的心腹,甚至未來前景不一定比他更好嗎?」

楊素嘆了口氣:「玄感,你要知道,李淵在外任了多年的州刺史,雖然先後在譙州、隴州、岐州這三個地方,不算偏遠,但畢竟本人離了朝堂,手下的情報網也不可能打探到一些高層的內幕。就好比為父和新皇的關係,在他眼裡看來我們楊家還是深受恩寵,哪裡知道新皇實際上對為父是多方猜忌,百般防範呢?」

「在他現在的眼裡,為父是現在的朝中第一重臣,這次又帶兵平叛,將來至少十年內新皇都會對為父多加依賴。」

「李淵雖然性格高傲,在新皇只是皇子甚至是太子的時候,也不願意低三下四地主動低頭。但現在人家登基為帝了,一句話就可以滅他全族,即使為了全家的性命,他也不可能象以前那樣無所作為。」

「所以這次李淵主動來找為父也流露出了這種意思,想要為父在新皇面前幫他美言幾句。」

楊玄感的眼中閃過一陣失望:「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啊,想不到硬氣了二十年的唐國公也不能免俗。」

楊素馬上打斷了楊玄感的話:「我們家還不是一樣么,用不著笑話別人。再說了,李淵年輕的時候可以由著自己的性子,堅持自己的原則,現在人到中年,兒女都長大成人了,這時候他不可能不為自己的家族考慮。」

楊素頓了一頓,語重心長地說道:「玄感,這不是服軟,而是對自己家族的責任,永遠別因為自己的個人喜好去拿全族人的性命作賭注!為父希望你在這點上能多向李淵學習,而不是笑話他。」

楊玄感正色道:「孩兒謹記。」

楊素看了看楊玄感的眼睛,知道他所言出自內心,滿意地點了點頭:「那紅拂的事情,你還要堅持嗎?為父覺得你完全可以過幾年和李家三小姐互相熟悉了,再娶紅拂不遲,這幾年就忍忍吧。」

楊玄感搖了搖頭:「父親可能誤會孩兒了,讓紅拂組建孩兒的地下網路,孩兒喜歡她是一個原因,但絕對不是主要原因,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她作為一個情報員的本身,而不是作為一個女人。」

楊素的臉上閃過一絲驚訝,沉聲道:「說下去,如果你能象上次那樣說服為父,那這件事我可以重新考慮。」

楊玄感知道這次談話有多重要,甚至可能決定自己一生的命運。

於是他沒急著回答,仔細地在心裡梳理了一下思路,確認萬無一失後,才開口緩緩道來:「第一,據孩兒所知,家中參與了這麼多機密之事的,只有紅拂一人。」

「可能楊洪也跟著父親您參與了不少秘事,但一來他是楊府總管,跟著孩兒去外地有點不夠名正言順,也容易引起他人的注意。而紅拂公開的身份是家中的侍女,跟著一些傭人僕從一起過去,沒人會懷疑。」

「第二,孩兒從大半年前開始遊歷天下,結交四方豪傑,更早以前跟王世充也有過說不清道不明的羈絆,這些事情恐怕家中除了您以外只有紅拂清楚。以後孩兒外任時不想像李淵那樣無法掌握朝中的情況,還需要時不時地和父親您保持聯繫,要完成這樣的重任,非紅拂不可。」

楊素一邊聽一邊來回地踱步,面沉如水,道:「還有別的嗎?」

楊玄感知道自己的前兩個理由可能沒有完全打動楊素,於是他鼓起了勇氣,深吸了一口氣,用堅定的語氣說出了自己最大的一個理由:「第三條,也是最重要的一條,那就是孩兒想試試以自己的方式建立自己的情報網,而不是從父親您的手裡全盤繼承。」

楊素停下了腳步,兩眼直視楊玄感的雙眼,聲音有些微微地發抖:「說下去,說清楚些!」

楊玄感再無顧慮,直抒胸臆:「父親您多年來收服人才和手下,用的無非是恩威並施的手段:往往是先授人以恩情,讓其為您效力。當然,一開始是一些並不重要的事情,等到時機成熟後,再抓他一個把柄,讓其留下效忠的字據和誓書,跟把柄一起妥善保存,以此完全控制此人,這樣的話,這個人也只能為您效力了,是吧。」

楊素微微一笑:「不錯,為父一向是用這樣的手段讓人為我們楊家效力的,效果也一直很好,有什麼問題嗎?」

楊玄感搖了搖頭,道:「父親,您這樣只會讓人畏服於您,不可能讓他們從心底里為您效死力的,他們對您所掌握把柄的恐懼,勝過了對我們楊家的忠誠,還有對父親您的尊敬,不是嗎?」

楊素的臉色變得有點難看起來:「不錯,確實是這樣,但又有什麼關係呢,他們還是忠心地為我們楊家效力和辦事。而且為父也沒有虧待過他們,給他們的家人的關照從來都沒有少過。」

「如果完成了為父的任務,比如那個以前在蜀王楊秀府上的卧底源師,為父就把他以前的把柄當著他的面銷毀了,也算是給了他絕對的自由。為父難道沒有收服他們的人心嗎?」

楊玄感笑了笑,道:「父親,您覺得您收服了這個源師的心嗎?如果今後您還有事要用得著他,他會再次為您出生入死么?」

楊素一下子怔住了,這個問題他從沒有考慮過,他也沒想過有朝一日會再次用到源師,這是他今生第一次被自己的兒子問住,冷汗開始從他的額頭上向外冒,卻是說不出話來。

楊玄感心中暗喜,上前一步,緊接著說道:「如果父親您是源師,被人抓了一件小事的把柄後,被驅使了十幾二十年,每天活在提心弔膽中,也不知道何時是個頭。突然間有一天,這個人讓你完成了一件小事,然後突然就把那個困擾了自己多年的把柄還給了你,還給了你一筆錢,您還會覺得感恩嗎?」

楊素的嘴角肌肉抽搐了兩下,眼中的光芒暗了下去,聲音也低了下來:「為父當然不會覺得那樣是恩惠,反而會恨死那個控制了我十幾二十年的人。」

楊玄感道:「這就是了,父親您也承認這種手段無法讓人死心塌地了吧。」

楊素突然神色一變:「等一下,好你個小子,設了套讓為父鑽啊!為父不需要管源師這樣的人心裡怎麼想的,只需要他們安心效力就行了。事實上這些年來,沒有一個人背叛過為父,即使是源師,心中雖然可能恨著我,卻仍然表面上很恭順,為父給他自由的時候,他自己還說以後也會為我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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