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徵嘆了口氣:「此人才華絕世,可是人品卻酷似乃父,那祖珽當年也可稱大才,可惜所有的心思都用在貪污腐敗,謀取私利上,甚至不惜結黨營私,陷害忠良,最後也落得個被人出賣,含恨而終的下場,不過也正因此,才僥倖躲過了北齊滅亡後對原北齊大臣,比如陸令萱穆提婆母子的清算,讓祖家不至於被斬盡殺絕。」
「可是祖君彥上次求官,還是靠的賄賂薛道衡,不然即使他文才再好,薛道衡也不會舉薦他,結果被皇上直接拒絕,甚至還因此大罵薛道衡,有皇上一代,只怕這祖君彥都不再可能當官,而太子殿下即位後,用他的可能也不大。」
「本來按說絕了做官之路的他,應該是很自然地被主公所招攬,可是我擔心的是這樣的人並無節操,機密之事不能和他透露,不然他真的有可能去告發主公以求進身之階,所以我剛才一直在猶豫,是不是要向主公舉薦此人。」
王世充「哦」了一聲:「那麼玄成和此人熟嗎,可曾有過來往?有時候他父親人品不端,不一定代表他本人也是無恥小人啊。」
魏徵搖了搖頭:「我也只是聽過此人的名字而已,也看過他的文章,確實是才華橫溢,文才了得,若是作為文書,起草各種敕令,那是完全沒有問題的。」
王世充點了點頭:「此人現在范陽?」
魏徵笑道:「他沒當成官,自然只能回老家了。主公有意去范陽見此人嗎?」
王世充正色道:「范陽是一定要去的,五姓七望中的范陽盧氏,這些年一直沒有什麼人在朝中任重要的官職,但是仍然不失為北方的一等世家,正好此次一併拜訪,玄成可知盧氏有什麼出色的人才嗎?」
魏徵微微一笑:「范陽盧氏,乃是位列五姓七望的一等家族了,其最早的祖先乃是姓姜,齊國始祖姜子牙的後裔,因為封地在盧邑,故以地為姓,稱為盧氏,秦朝時的博士盧生,曾和徐福一起為秦始皇煉丹,後來隱居燕國的河北涿郡范陽,從此就在范陽定居,成為范陽盧氏的始祖了。」
「東漢末年的大儒盧植,當過劉備和公孫瓚的老師,就是范陽盧氏出的最有名的人物,盧植因為在打敗黃巾起義後不肯向前來監軍的太監行賄,丟官免職,後來複職後又在朝堂上公開反對董卓專權,差點送命,還是蔡邕求情才保了性命,就此回歸范陽老家隱居,而他的高潔之舉羸來了世人的尊敬,此後子孫世代在魏晉的朝廷中當官,盧家也就此躋身北方一流的家族。」
王世充笑道:「盧植可是一代大儒鄭玄的同窗好友,師從漢代大儒馬融,更是蜀漢昭烈皇帝劉備的老師,可是大大的有名。他上馬能率軍平叛,下馬可以治學著書,實在是了不起的人才,只可惜他的著作都毀於戰火,現在找不到了。」
魏徵點了點頭:「是啊,只有他同學鄭玄注的易經現在流傳於世。盧植的子孫代代在魏晉當官,後來五胡亂華時,晉朝在北方最後的忠臣劉琨不甘滅國,在并州堅持抵抗,而盧氏的嫡流子孫盧湛則投奔劉琨,當了他的秘書,負責起草文書,後來劉琨臨死前還對他念念不忘,作了一首贈盧別駕詩,流傳至今。」
王世充嘆了口氣:「何意百鍊鋼,竟成繞指柔,大英雄壯志未酬身先死,實在令人感慨,盧氏之名,也隨著這兩句詩一起流傳。只是這盧湛後來怎麼又投降了胡人,做了胡人政權的官員呢?」
魏徵微微一笑:「當時整個北方都淪陷了,胡人君主要想穩固統治,就得拉攏這些北方的漢人大族,而有一些大家族,如太原王氏,陳郡謝氏,譙郡桓氏等隨著東晉朝廷南渡長江,退保江南了,可盧氏,李氏,鄭氏這樣的家族卻留在了北方,進入胡人的朝廷為官,也讓漢家的儒學與傳統影響了這些胡人朝廷,最後到了北魏年間更是讓北魏拓跋氏皇帝下令全盤漢化,而五姓七望中最可貴的一點就是只在這七個大家族之間互相聯姻通婚,並不與胡人混血,這樣就保證了這些漢人大家族高貴血統的純正。」
「盧氏的後人盧玄,在北魏太武帝拓跋燾的時代首應旌命,入局朝廷,代表了北方大世家對剛剛進入中原不久的北魏朝廷的絕對效忠,當時的盧家,崔家,鄭家互相聯姻,共同進退,當北魏重臣崔浩因為修國史時辱罵了北魏的先祖,全家被族滅的時候,盧家當時的當主盧度世因為母親是崔浩的妹妹,因恐懼而舉家逃亡,投奔滎陽鄭氏的當主鄭羆,被鄭家庇護,後來脫難後娶了鄭羆的妹妹作正妻,以加強兩家的聯繫。主公,這五姓七望間的關係,您應該清楚吧。」
王世充點了點頭:「這些事我都知道,幾百年下來,這些超級大世家已經成了一個龐大的集團,榮辱與共,就是當今的皇上,可以不用關東的其他中等世家,但崔氏,鄭氏,盧氏的面子,是不能不給的。只是盧家和鄭家自從兩個北周奸臣鄭譯和盧賁之後,也沒有人在朝中當大官了,就是鄭家還有個鄭善果在刑部和大理寺任職,可是盧家的子侄,卻是聽不到半點消息,前些年還被那燕榮折辱,怎麼混成了這副光景?」
魏徵笑道:「世家的累積和名聲是一回事,子弟的能力也是不可或缺的,如果是從燕國到北魏這些胡人政權,剛入主中原不久,需要這些大家族撐著,那不管這些世家子弟才學如何,都會有官做,而且那時候的胡人朝廷,是允許這些大家族有良田萬頃,奴僕上萬的,這也是五姓七望的勢力最大之時,主家與庶流幾乎壟斷了整個北方的田地莊園,沒了他們的效忠,朝廷只怕是寸令難行。」
「可是北魏末年的六鎮大起義卻改變了這一切,那些來自北方的普通胡人士兵,懷著百多年在北方喝風吃沙的仇恨,進入中原後就對這些大家族瘋狂地報復,所過之處,那些大家族的田契被燒毀,奴僕佃戶則被強征入伍,這場大起義不僅摧毀了北魏王朝,也毀滅了超級大世家的經濟基礎。即使最後北周滅了北齊,重新一統北方,超級世家的影響力也與往日不可同日而語。即使有人在朝中為官,其根基的莊園與田地,還有數目巨大的奴僕佃戶,也已經被大大削弱。」
王世充點了點頭:「加上本朝開國之初,高熲定下的均田制,更是分了這些大家族的田收歸國有,再分給平民百姓,所以五姓七望再難有當年的影響力了,由於我大隋建國以來,征戰不斷,政策上更有賴於關隴的胡人將領集團,所以官位也多是為胡將集團或者是象高家,楊家這樣的新貴家族所把持,以至於范陽盧氏,淪落到被燕榮折辱的地步吧。」
魏徵哈哈一笑:「主公所言甚是。現在范陽盧氏中最出色的人才,應該是盧楚,此人畢竟有著家中累世的藏書,自幼又好學,只是其人有口吃的毛病,說話很難說人聽清楚,所以就沒有入朝為官,以前那燕榮把他招過去當長史,還為了這個當面恥笑他和整個范陽盧氏,氣得這盧楚辭官回家,再也不奉徵調。」
王世充「哦」了一聲:「原來那個被燕榮羞辱的盧氏子弟,就是這盧楚啊,口吃就口吃吧,此人才學如何?」
魏徵沉吟了一下:「他的文章才學還算可以,就是為人刻板較真,不知通融,即使是其他的世家子弟,見了他時也會挺頭痛,如果讓他當一個執法官員,應該是沒有問題的,可若是要負責人際關係的協調與處理,那是萬萬不行。」
王世充的雙眼中碧芒一閃:「那就明天一早出發,去范陽,我要親自拜會一下盧楚和祖君彥。」
十五天後,涿郡范陽。這裡只不過是一個縣的規模,可是卻因為出了盧氏和祖氏這兩個北方大姓而聞名於世,連這裡的縣城規模也比王世充走過的絕大多數縣城要大了不少,都快趕得上一些下級州了,那是因為這些大家族都不會住在鄉野之間,而是多居於縣城中,只把一些支流庶家的子弟安置於城外的鄉間老家裡看守祠堂,這一點,和後世進了城後的人們是一樣的。
王世充走在范陽城的青石道路上,身後一左一右跟著張金稱與魏徵,他這回換了一身文士儒生的打扮,張金稱仍然是一身黑衣保鏢的派頭,而那魏徵則是布衣長衫,一派賬房先生或者是管家的派頭,三人行在這城裡,倒是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王世充一行是今天一早到的范陽,剛進城門口的時候,正是卯時初刻,城門初開之時,伴隨著薄薄的晨霧,三人夾在一眾進城販賣的城外菜農中間進的城,沒走幾步,就聽到一陣陣朗朗的讀書聲。
王世充循聲看去,只見一處不大書院里,幾十名孩童端坐於堂上小桌之後,搖頭晃腦地讀著三字經,而堂上的一位四十多歲的先生,正板著臉,拿著戒尺,來回巡視著,那書院的門頭掛著一塊牌匾,上書四個大字「朝陽書院」。
王世充在河北這一路行來,也見過不少州郡里有這種學堂,可是還是第一次看到有學堂這麼早就開始授業,而且這學堂乃是臨近城門口,正好對面不遠就是有個市集,不少剛進城的菜販子們都在這裡叫賣吆喝,而一些菜販子們帶來的孩子,也都跑到學堂外,站在堂院中,跟著那些堂屋內的小孩子們一起,讀起書來。
王世充剛才進城時就看到不少菜販子挑著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