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竊隋 第0536章 盟約

竇建德緊盯著王世充的雙眼,沉聲道:「當今皇上聖明,海內清平,四鄰降服,但他執政已經超過二十三年,竇某雖然只是鄉野村夫,但也知道一些朝堂的情況,現在東宮之爭愈演愈烈,各路藩王和支持他們的重臣已經斗得你死我活,皇上在時尚且如此,等他一旦歸天后,天下只怕會有一番腥風血雨。我們這裡是北齊故地,向來兵精將勇,民風強悍,可是被朝廷一直忌憚和壓制,英雄豪傑沒有出人頭地的機會,象張金稱這樣的人不得不到大興城給大戶人家作僕役以求進身之道,王儀同,你也是平民出身的,應該知道豪傑之士的心理狀態吧,一旦天下有變,這裡一定會出現有力人士,割據自立的。」

王世充平靜地看著竇建德,一字一頓地說道:「竇兄就是這樣的英雄啊。」

竇建德笑著搖了搖頭:「不瞞王兄弟說,我有這心,但現在沒有這個實力,之所以想入高雞泊,也是想跟純走黑道的一些草莽英雄結交,前些年的我一直有個官方的里長身份,也影響了一些異能之士來投奔我,現在我也想明白了,官府腐敗,在這北齊故地即使當到了縣尉甚至是州司馬,都不算有出頭之日。只有投身綠林,潛伏待機,將來才能有一番作為。王兄弟,你在官場多年來也備受打壓,以你建的功勞,早應該封候入朝了,可你現在只是一個上儀同,我姓竇的也為你不值啊,這次你來我們河北,是想棄官入江湖,有一番作為嗎?」

王世充搖了搖頭:「只怕要讓竇兄失望了。王某現在還不打算辭官,但王某對於天下大勢的看法跟竇兄是基本一致的,而且王某在朝多年,深知當今太子的為人,現在皇上的龍體已經遠不如前,依王某所見,龍御歸天也只是五年之內的事情,到時候太子即位,起碼漢王是不肯束手就擒,安心當一個王爺的,一定會起并州之兵拚死一搏,到時候他一定會徵發關東一帶的豪傑壯士,而王某這次來河北,就是想看看河北和青州一帶的民間英雄,到時候會作何選擇。」

竇建德的眼中閃過一絲失望:「想不到王兄弟這樣的英雄豪傑,最後還只是想著在隋室諸王之中作個選擇,你就沒想過在亂世中趁機自立,干一番大丈夫的功業嗎?」

王世充對竇建德的這種大逆之言倒是一點兒也不奇怪,從這幾天對此人的判斷,尤其是今天晚上的近距離接觸,他已經很明確地看出,竇建德跟薛舉都有本質不同,薛舉只想著在隴右稱霸,而竇建德的目標至少是割據河北青州,成為關東霸主,甚至進而謀取天下,一統海內,也不是不可能,此人的志向和能力,非同小可,遠非池中之物,而這樣的人,才是自己真正爭奪天下的強力助手,但同樣,也是自己在亂世中的強力勁敵,是敵是友,實在是難以預料。

於是王世充的眼中綠芒一閃,正色道:「竇兄有大志向,而王某卻只是想保身家平安,之所以出來探訪天下的英雄豪傑,也只是為了防備萬一。王某在朝堂上雖然也受到打壓,但還算能平穩陞官,不到萬不得已,是不想走那條路的,竇兄,王某願意交你這個朋友,但現在還不打算佔山為王。」

竇建德哈哈一笑:「也是,竇某考慮不周,王兄弟在朝中還有著大好前程,又怎麼會看上我們這些江湖草莽呢。」

王世充能聽出竇建德話中的不滿,於是微微一笑:「竇兄不必這樣說,王某這次孤身前來,就是想在江湖上結交些朋友,能黑能白,能文能武,進可縱橫朝堂,退可逍遙江湖,這才是大丈夫所為,不然就算位居僕射柱國,也是給人說殺就殺,毫無反抗之力,王某不希罕這樣的高官大將。」

竇建德雙目炯炯:「可是你是官,我是匪,今天我在這裡殺了王須拔的這麼多手下,按說你就應該抓我見官,他日我入高雞泊為匪,你更是有可能會帶兵來剿滅,到時候你我戰場相見,也只能刀兵相見。」

王世充笑了笑:「就算竇兄落草入泊,來對付你的也只是河北地方的官員,我是京官,不會出現你我刀兵相見的情況。」

竇建德沉聲道:「若是天下大亂,盜賊蜂起呢?你這樣的正規軍將領到時候也會領兵作戰,四處平叛,你我還是有沙場相見的可能。」

王世充的眼中綠芒閃閃:「真要是天下大亂,需要象我這樣的人帶兵四處平叛的時候,隋朝的統治就已經岌岌可危了,如果大亂持續的時間不長,竇兄可以走招安的路子,也可進入官府發揮才能,若是大亂的時間超過三年,只怕各位擁兵的將領都會各作打算,準備自立了,就象東漢末年的十八路諸候一樣,最後分了漢家天下,到時候我跟竇兄說不定可以用另一種方式做朋友呢。」

竇建德收起了笑容,眼中神光暴射:「原來王兄弟的心思也是整個天下,那麼如果你我都成了一方霸主,又何以相處?」

王世充哈哈一笑:「河北幽州之地,王某不敢覬覦,竇兄大可放手發展,至於河南中原之地,只怕王某要據以自立了,到時候也還請竇兄能行個方便。」

竇建德的面色陰冷如霜:「王儀同,你何不去占關中那王霸之地呢?卻要到天下四戰之地的中原腹地?」

王世充苦笑道:「關中之地,不是我這種平民出身的暴發戶所能佔據的,王某在朝多年,深有體會,所謂關隴貴族,也就是那些從南北朝初年開始,以軍功立家,世代襲爵的胡漢軍人們,早已經形成了牢不可破的聯盟,他們是不會奉我這個外來暴發戶為主的,我若是真想自立,只有據中原,北連河北,西抗關中,南圖江淮,以成王霸之基。」

竇建德搖了搖頭:「這樣說來,以後王兄弟如果佔據中原,成了一方霸主,那實力應該是天下之冠,到時候難道不會打我河北的主意嗎?」

王世充哈哈一笑:「竇兄多慮了,河北一地,向來出英雄豪傑,精兵銳卒,不是武力能簡單征服的,就算真的天下大亂,你我可以趁亂而起,到建立基業之時,離現在起碼也有二十年了,到時候你我都已經是年過半百,英雄遲暮,又何必爭個你死我活呢,各自保境安民,稱雄一方,不是更好?」

竇建德半晌無語,嘆了口氣:「王兄弟,但願到時候你我能各安其境,不要反目成仇,你的本事我知道,但姓竇的自信一旦天下大亂,我也不會落你後手,你我之間若是相互吞噬,只會便宜了別人,這個道理你應該明白。」

王世充意味深長地一笑:「這是自然,這個世道被高門大族和世代將領們控制著,我不喜歡這樣的世道,如果有能打破它的機會,我是不會放過的,這點就是你我的共同追求。至少,在能夠割據一方,站穩腳跟之前,你我還是可以做盟友的。」

竇建德點了點頭:「現在說這些還太早,天下太平的時候,即使是英雄豪傑也只能蜇伏,明天我就要去高雞泊了,到時候王兄弟若是想來找我,可以持此信物來竇家村,那個你下午見過的老伯,名叫竇十三叔,是我的遠房族叔,他會知道在哪裡能找到我的。」竇建德說著,把一塊銅製令牌遞給了王世充。

王世充接過那令牌,只見這是一面紫銅打制的牌子,看起來連光澤都沒有了,上面也沒有刻什麼字,奇道:「這令牌看起來平平無奇,更是沒有任何字,如何能做信物?」

竇建德笑了笑:「王兄弟,你仔細摸摸這塊令牌。」

王世充依言摸了摸這塊令牌,突然覺得這令牌正面觸手光滑,而背面卻有些小小的起伏和不平,再仔細一摸,有一些狀若蟻巢的小孔,摸起來猶如後世的盲文板,他一下子反應過來,這些小孔想必也是一些記號與文字。

竇建德看到王世充的表情,微微一笑:「王兄弟,這塊令牌,乃是以前我和十三叔一起去盜墓時得到的一塊漢朝令牌,聽人說這是專門給盲眼人摸的,令牌的背後刻的是盲文,十三叔的眼睛因為長年盜墓,處於黑暗之中,已經不太好使了,見人不過五步,但摸起這塊令牌,卻是駕輕就熟,你把這東西給他,他就一定能認出來,也會帶著你的人來找我。」

王世充點了點頭,一邊把這令牌收入懷中,一邊說道:「竇兄,你入了高雞泊後,是準備佔山為王呢,還是想潛伏一段時間,等王須拔的追殺過去之後,再回這竇家村?」

竇建德說道:「以我的打算,先佔山為王,但不打家劫舍,引起官府的注意,王須拔應該還會派來一撥撥的殺手尋找我,追殺我,而我則依託地形,防守反擊,把這些人一次次地消滅,這樣冀州和青州的英雄豪傑會爭相來投奔我。也不會引起官府的注意,畢竟江湖事江湖畢,官府一般也懶得管這些綠林草莽間的打殺。」

王世充笑道:「這主意是不錯,只是如果竇兄不打家劫舍的話,這資金何來?你是想做大事的人,手下只怕最少也要聚個幾千兄弟,人要是多了,只會坐吃山空,這個問題,不知道竇兄想過沒有?」

竇建德的臉色微微一變,輕輕嘆了一口氣:「不瞞王兄弟,我最頭疼的也是這事,之所以遲遲不上高雞泊,就是怕一旦上山之後,兄弟們的生計為難,我的這些兄弟你也看到了,都對我是死心塌地,但我也不可能讓人家來投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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