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落日原 第三百零四章 越陷越深

胡市市樓,曹洪伏在案上,左手不停地翻著帳本,右手拿著一隻筆,迅速的記下一些數據,翻完一本後,他將帳本扔到旁邊的一堆帳本上,筆插在鬢旁,掐指算了算,皺起眉頭,嘆了一口氣:「不到去年的三成啊,這刀兵一起,果然是民生凋敝。」

「大人……」一個市卒匆匆走了下來,俯在他耳邊說了幾句。曹洪眉毛一挑,頓時眼睛發亮:「快請!」

時間不長,兩個鮮卑商人走了進來,前面一個身材瘦削,臉色蒼白,後面一個卻是虎背熊腰,一雙虎目警惕地看著四周,一進門就往門後一站。

「王子大駕光臨,真是蓬蓽生輝啊。」曹洪笑嘻嘻地說道。他最大的特點就是看到誰都客客氣氣的,做生意嘛,和為貴,求財不求氣。

和連掃了一眼,往角落裡一座,拿下頭上蓋了大半個臉的皮帽子,欠欠身,算是還禮。

「劉大人呢?」

曹洪連忙將案上的帳本抱到一邊,然後端來了一套茶具,沒有回答和連的話,卻先忙活開來,先是舀了小半壺水架在火上燒,又用一塊乾淨的絲帛將已經乾淨的茶杯仔細地擦了又擦,等水燒開了,先用滾開的水將茶杯燙了燙,然後用一個精緻的玉勺從茶罐中挑出一些茶葉放進杯中,再澆上熱水,泡了半杯茶,雙手端起一隻茶杯送到和連面前,微笑著說道:「王子,請!」

和連本來有些著急,可是看著曹洪這一連串眼花繚亂的動作之後,心情突然平靜下來。暗紅色的茶盤,潔白如雪的茶杯,晶瑩碧綠的茶葉,淡綠色的茶湯,僅是這些精美的器物就讓他心曠神怡,再聞到茶的清香,他忽然覺得身上的皮襖實在有些粗野,配不上眼前的這一切。

他應該和曹洪一樣,穿著漂亮的錦緞長衫才對啊。

和連端起茶杯,淺淺的呷了一口,一面對茶香讚不絕口,一面對自己的形象感到自慚形穢,突然有一種莫名的焦躁。曹洪只是一個管胡市的商人,自己卻是熟讀漢人經典的王子,可是現在這個場景,自己卻活脫脫是一個來求曹洪的胡商,好象開口說的話除了討一點配額之外就沒有更高雅一些的言辭。

這個感覺讓和連非常不自在,本想問劉修在不在的話也不好意思再說口,只是悶悶地喝著茶。曹洪殷勤地勸著,一連讓他喝了三道,這才不好意思地說道:「敢告王子,我家大人有公務出去了,不在楊樹湖。」

「不在楊樹湖?」和連急了,他千里迢迢的趕到這裡來和劉修會晤,劉修卻不在?「那……他什麼時候能回來?」

「不知道。」曹洪搖搖頭,「我會把王子到來的消息立刻送到大營,他們會及時通知大人,至於……什麼時候回來,我也說不準。」

「他是耍我嗎?」和連沉下了臉,臉色更加的蒼白。

「不是,我想是大人沒想到王子如此果敢,居然親自趕來了。」曹洪飽含歉意地說道:「請王子在胡市小住,容我略盡地主之誼。」

和連眉頭皺成了疙瘩,鼻息也加重了。他是借著追殺牛頭部落的理由出來的,但是他不保證慕容風會不知道,萬一慕容風去找他,而他不在,那就很可能露餡。劉修不在這裡,那究竟在等到什麼時候?

和連焦躁不安,卻又無可奈何,只得暫時在胡市住下了。曹洪熱情的招待他,每天用不同的美食宴請他吃喝,在鮮卑賣到一金一瓮的美酒更是任他暢飲,每次還要送點小禮物,不是洛陽新出的書籍,就是蜀中的錦緞,要不就是用中山狼的秋毫製成的新筆,再不然就是恆山松煙製成的墨錠。

和連在焦急地等待中再一次體驗了漢人的富庶和文化,要不是他心裡有事,他真想在這裡長住下去,每天讀讀書,喝喝酒,做個優雅的儒生雅士。富足悠閑的生活是一劑軟骨散,不論是什麼人,只要陷進了這個圈套,遲早會墮落,何況他原本就對漢家文化非常嚮往。

第三天,劉修出現了,他一看到和連就連連道歉,再一次對和連的勇氣表示敬佩和意外。

和連已經沒有了最開始的火氣,舉止從容優雅,如果不看他的髡頭,誰也看不出他是個鮮卑人,只當是個飽讀詩書的漢家學子。他放下手下的書卷,調侃道:「大人好忙啊。」

「慚愧慚愧,蒙陛下錯愛,委我以北疆之事,責重才淺,不得不以勤補拙啊。我也想和王子一樣悠閑,可惜,我們做臣子的沒有這樣的福分,只希望等老了,解甲歸田之後再享清福了。」

和連微微一笑:「我們鮮卑人和你們漢人不一樣,做王子又不是做大王,也未必什麼事都能隨心所欲。有些事,大人也未必清楚。」

劉修哈哈一笑,看來這小蠻子這兩天鬱悶得不淺,急著找人傾訴呢。

「王子這兩天住得可好?」

「多謝大人關心,曹大人很好客。」和連滿意地笑道:「怎麼樣,現在該談談正事了吧?」

「自然,我一聽說王子來了,立刻放下公務,一天跑了五百多里,你看,我連衣服都沒來得及換就來見你了。失禮之處,還請王子見諒。」

和連看了一眼劉修身上的大氅、官服和腳上的戰靴,有些感動,又有些得意,現在的劉修和他比起來,他更像一個漢家士子,而劉修卻是一個武士。他知道,漢家的武士現在已經不能稱為士了,他們的地位遠遠不如文士。

兩人坐下,互相說了一些傾慕的話,然後說到了正事。不料,一說到正事,劉修的話氣頓時一轉,剛才的傾慕不翼而飛,變得非常尖刻。「我覺得王子這件事做得非常失策。」

和連有些尷尬。

劉修進一步解釋說,西部鮮卑原本是王子的親信,可是狂沙部落和野狼部落不聽話,所以我替你把他們清除了。紅日部落雖說是投降了,可是實力並沒有任何損失,王子一到,紅日部落就又歸了王子。到這一步,王子做得非常好,如果就此打住,你就是功德圓滿,既為你們大王保住了西部鮮卑,又可以反咬慕容風一口,如果不是他企圖和野狼部落聯手吃掉紅日部落,紅日部落怎麼會被迫投降?

可是你接著和慕容風聯手攻擊牛頭部落,卻是大大的失策。劉修說到這裡,停下來喝了一口茶,連連搖頭:「我想請問王子,打敗了牛頭部落,是你的功勞,還是慕容風的功勞?牛頭部落是我夫人的娘家,你們攻擊他,我會坐視不管嗎?我不瞞你說,我已經派出兩萬大軍趕去支援,而第一個目標就是降而復叛的紅日部落。」

和連倒吸一口涼氣,冷汗涔涔,過了好一會才啞聲說道:「那大人的意思,我當如何行事?」

「我給你講個故事。」劉修話題一轉,給和連講起了故事。兩個人一起去打獵,在樹林里遇到了一隻黑熊,這時候其中一個人立刻扔下身上所有的東西,只是穿起了鞋,另一個人對他說,你穿上鞋也跑不過熊啊。他說,我不用比熊跑得快,只要比你跑得快就行。

「你猜他的同伴怎麼做?」劉修盯著和連的眼睛,笑了一聲。

和連還在想這個故事的意思,這兩個人顯然是指他和慕容風,那隻熊是什麼呢,是王位還是指牛頭部落,抑或是指劉修派出的兩萬大軍?對劉修問題,他一時反應不過來,想了半天,反問道:「他怎麼做?」

劉修好整以暇的喝著茶,過了一會兒,他慢條斯理地說道:「他的同伴掄起手裡的棍子,打斷了他的腿,然後對他說,你現在還能比我跑得快嗎?」

和連豁然開朗,連連點頭。

劉修笑了:「王子,你現在已經比別人落後了,如果還想這麼走下去,我可以保證你必輸無疑。我雖然無能,卻不想和一個沒有前途的人合作。如果沒有能讓我增強一點信心的舉動,王子,我會再次攻擊紅日部落,這一次,保證不會再讓他有翻本的機會。」

「這可不一定,我會親自率領大軍阻擊的,而且,我一定能打贏。」和連話裡有話地說道。

劉修哈哈大笑:「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

慕容規冷笑著站在落置犍落羅面前,「和連真是好忙啊,一連十幾天都見不到他的人影,說是攻擊牛頭部落,可是你們這十幾天基本就沒挪窩,然後已經把風裂包圍住了?」

落置犍落羅淡淡一笑,「以慕容風大帥的英名,他都沒抓住風裂,我們又怎麼可能這麼容易得手。至於和連王子,我已經說過了,他有秘密行動,不方便告訴你。難道我們的行動還要通報給你們不行?你別忘了,我們現在由和連王子負責指揮。」

慕容規有些無奈,面對落置犍落羅這個老滑頭,他抓不住他的話柄。「秘密行動?不會是去找漢人了吧?」

「你還真說對了,我就是去找漢人了。」和連大步走了進來,雙臂一振,甩掉身上的大氅,輕蔑地瞥了慕容規一眼,淡淡地說道:「我剛剛到燕然山走了一趟。」

「燕然山?」慕容規半信半疑:「燕然山有漢人嗎?」

「以前沒有,現在有了。」和連也不看慕容規,自己在落置犍落羅的身邊坐了下來,臉色嚴峻地說道:「大帥,我查清楚了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