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天澤看見的這一幕不是別的,而是灰濛濛一片,無盡的煙塵突然出現,對著蒙古軍陣捲去。這煙塵出現得也太突然了,原本冬日暖陽高懸的天空,雖不是萬里晴空,到少也沒有灰塵,更不用說還是如此之大的煙塵,要史天澤不驚奇都不行了。這一驚奇,這個放字自然是叫不出來了。
這無盡的煙塵正是李雋對付史天澤大軍的法寶。李雋不是神仙,是實實在在的人,沒有呼風喚雨的本事,但是他足智多謀,從柳河子罵妖風的話中得到啟發,西北風可以好好利用利用,才要全軍收集灰燼,派焦裕去燒灰燼。
李雋這陣勢列得很是講究,他是背風列陣,風一起,他下令把灰燼灑向空中。一千宋軍忙碌一整天燒出來的灰燼就有一萬多兩萬斤,再加上宋軍做飯燒出的灰燼,以及從老百姓家裡收集到的灰燼,不下兩萬斤,足以對付蒙古軍隊了。
宋軍雖是不明白李雋的用意,他們對李雋的話歷來是不會懷疑,遵照無誤,數千人站到前排,把灰燼灑向空中。冬天的西北風強勁有力,這一灑那還了得,只一轉眼功夫,原本什麼也沒有的空中一下子變得灰濛濛的了,什麼也看不見了。
這情況出現得太突然了,不僅史天澤傻眼了,就是足智多謀的柳河子也是犯傻了,傻傻地看著無邊無盡的煙塵把蒙古軍隊給吞噬了都沒有反應。
李雋這主意說高明不高明,說笨也不笨。你說他高明吧,誰不知道把灰燼灑在空中給風一吹會形成煙霧?要是想不到只能是神經有問題。你說不高明吧,他居然用到戰場上來了,任誰也想不到他對付史天澤十萬大軍的居然是這種土得掉渣的土辦法。
韓信背水列陣,大破趙軍,成為人類歷史上的經典戰例。同樣的,背風列陣的戰例在歷史上也不少,古迦太基名將漢尼拔進入羅馬境內的第一戰就是背風列陣,打敗了羅馬帝國五萬精銳部隊,為他在羅馬境內呆上十六年打下了基礎。
漢武大帝主導的對匈奴戰爭,漠北決戰時衛青擊破匈奴單于一戰也是背風列陣。兩軍大戰到天黑,大風起,沙礫擊面,「兩軍不相見」,匈奴軍隊還很強悍,衛青抓住機會,派出兩支騎兵從左右兩側包抄匈奴軍隊,才上演了「單于夜遁逃」的一幕。
這些背風列陣都是利用風力,利用的是自然環境,沒有人為製造有利條件。李雋雖是背風列陣,卻是既利用了風力,又人為地製造了有利條件,很是出人意外,蒙古軍隊要不吃虧都不行。(按:東漢就有一個將軍用過這法子打了勝仗,可惜他的功勞給人冒領,下到獄中,要不是皇帝英明,都給人害死了。更遺憾的是,我把這位將軍的名字給忘了,給朋友們說聲對不起。)
史天澤驚疑之極,眼睜睜地看著無邊的煙霧把本陣給吞筮,眼睛一陣刺疼,方才驚醒過來,大叫一聲:「不好。」嘴一張,吸進了不少灰燼,嗆得受不了,咳嗽不停,越是咳嗽,越是吸入得多,越是難受,拚命地忍住。
就是他不說,蒙古軍卒已經知道大事不妙了,至少雙眼的刺疼告訴他要倒大老霉了。蒙古軍隊享譽數百年,被認為是人類歷史上最為可怕的軍隊之一,無論怎樣血腥的戰爭場面都見過,就是沒有見過如此灰濛濛的戰爭場面,雙眼一吃疼,心裡就慌了。
不能怪蒙古軍隊不經事,實在是這情況太可怕了,殺氣騰騰的宋軍就在眼前,眼睛卻突然看不見了,換作誰都會發慌,因為看不見,你什麼都做不了。
反應慢的張嘴叫疼,越是叫越是吸入更多的灰燼,受的罪越大,嗆得咳嗽不停。反應快的轉身就逃,他們聽見無邊的喊殺聲響起,「殺呀!殺光韃子!」不用想都知道,這是宋軍的喊殺聲,要是再不走,站在這裡等死啊?
宋軍原本是遵照李雋的命令拋灑灰燼,非常機械的一種動作,沒有熱情。不過,他們很快就注入了他們的熱情,因為灰燼的效果立竿見影,煙塵一籠罩住蒙古軍隊,蒙古軍隊就發慌了,原本鐵桶也似的陣勢一下子因為慌亂而發生騷動。
這種情況就是傻子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這些宋軍都久經戰陣,就別提他們心裡有多高興了,也不知道是誰率先喊起來:「快,快,快點灑,多灑點,讓韃子好受。」當此之景,就是沒有人喊宋軍也狠狠地灑,有了人提醒就別他們有多來勁了,許久以後李雋回憶說「他們那手動得比雞爪子還要快,一灑一大把。到後來,他們幾個人抬著盛具拚命地倒著灰燼,興奮地叫喊著。興奮真是能傳染人。」
柳河子從驚疑中清醒過來,這位一向冷靜的戰略家再也不冷靜了,興奮得很,一下跪在李雋跟前,以興奮得顫抖的聲音道:「皇上,你太聖明了!臣佩服!」一下親吻在李雋那雙灰撲撲的臭腳上,再一下蹦起來,振臂高呼,道:「弟兄們,給老子沖啊!殺光韃子!」大步一邁,好象餓狗遇見肉包子似的一下躥了出去,一蹦老遠,比裝了彈簧還要蹦得高。
宋軍現在是興奮不得了,好象涌動的岩漿,就只等著噴發,柳河子的吶喊無異於給涌動的岩漿開出了一個口子,宋軍一下子全面爆發了,齊聲吶喊道:「殺光韃子!」揮著寶刀,吶喊著,跟著柳河子沖了出去。
在李雋眼中,宋軍不是象海潮,而是象沸水那樣滾燙,有著用不完的力量,渾身都是力氣,就連他們呼吸的聲響都大了許多,實在是興奮得不得了。當此之情,誰都會興奮起來。別的不說,蒙古軍隊眼睛看不見,就是任人宰割的份,久經戰陣的宋軍非常明白,這時節去殺蒙古人,不能說是殺人,和虐屍差不多,他們沒有一點招架之功。這種便宜不撿,更待何時?只要不是冷血動物都會興奮起來。
「哈哈,老子伐木的最好回報!」焦裕尖叫起來,右手抓了一把灰燼,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往嘴裡一塞,大嚼起來,贊道:「真香,好吃。」一蹦兩丈遠,大吼道:「弟兄們,給老子沖。我家住在黃土高坡,大風從坡上刮過。殺呀!」潑辣辣就沖了上去。
辛苦一天燒出來的灰燼居然有這種妙用,焦裕要是不興奮就不對了。
段干木一下拔出寶刀,高舉在頭上,沖一眾侍衛吼道:「兄弟們,給老子沖!還等什麼?」率先沖了出去。一干興奮的侍衛跟著他沖了出去,個個比兔子跑得還要快。
沒沖得幾步,段干木一下停下來,吼道:「停停停。給老子停下來。」好幾個侍衛已經衝到前面去了,聽了他的話,停下來,好奇地看著他。
「頭兒,怎麼停了?」一個侍衛不解地問。
段干木在他屁股上虛踢一腳,道:「回去,保護皇上。」原來是他興奮過度,只想著去殺蒙古軍卒,卻把李雋的安危一事給忘了,跑了老遠才記起來。
殺蒙古軍卒固然讓人解恨,但是李雋的安危更重要,侍衛們不好再說,心不甘情不願地看了一眼打得火熱的戰場,羨慕得眼睛都紅了,好象兔兒眼,跟著段干木退了回來。
李雋搓著手,笑著問段干木,道:「怎麼不去殺啊?」
段干木也是個趣人,不問所答,問李雋道:「皇上,你搓手做什麼?是不是想去殺韃子?」
「廢話。」李雋笑言,道:「這種情況下,誰不想去殺幾個?你不想啊?」
段干木點頭,道:「想,臣是太想了。可是,皇上的安危重要,臣只好不殺了。」言來很是遺憾。不能怪段干木,當此之景,誰不想去砍幾個?
李雋有點無奈地道:「我真想去殺,可我不能去殺,委屈你們了。」李雋這是大實話,作為皇帝,作為最高軍事統帥,不能逞一進血性之勇,去衝鋒陷陣,而是要居中調度,協調宋軍的行動,好事就在眼前,李雋也不得不放棄。
一個大個子侍衛湊過來,右手肘一碰段干木,右手拇指搓著食中二指,一雙眼睛看著段干木,一眨不眨。段干木搞不明白他的意思,愕然道:「你做什麼?」
李雋笑著點醒,道:「他是要你請客,補償他們不能殺敵的損失。」
這個侍衛真會打劫,居然在這時節用這由頭要段干木請客,段干木也不是省油的燈,右腳提起,就要給這個侍衛一腳。李雋笑著阻止他,道:「他說得對,是該請客。這樣吧,等到了長安,我請你們吃羊肉泡饃。」
西安的羊肉泡饃,天下馳名,在宋代叫羊羹,蘇軾有詩「隴饌有熊臘,秦烹唯羊羹」的詩句。侍衛們讀書不多,到了關中也有些日子了,對關中的風土民情還是有些了解,知道羊肉泡饃是名吃,無不大喜,道:「謝皇上。」
李雋搖手阻止他們施禮,道:「你們保護我,很是辛苦,請你吃頓羊肉泡饃也不能表達我對你們的感激。」
「皇上言重了。」段干木代表侍衛道:「臣等謝皇上隆恩。」李雋他們在戰場上討論美食,雲淡風輕,好象這不是戰場,而是在美食館似的。
就在李雋他們說話的當口,戰場的形勢已經大變,不計其數的蒙古軍卒倒在了血泊中,戰場上到處都是屍體,鮮血從傷口中汨汨流出,冬季的土地給冰凍住了,冰還沒有融化,鮮血無法浸入土裡,匯成一條條小溪,血溪上面熱氣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