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約作按巧得貸款

當包玉剛看到日本政府在利息上的津貼後,便動上了腦筋,向匯豐銀行的經理桑達士商量。當年桑達士只是借貸部門的小主管,他是因為支持了包玉剛而獲得高升。

五六十年代的時候,匯豐銀行、渣打銀行和有利銀行都是政府的發鈔銀行,大家的地位也是差不多的。但七十年代之後,匯豐銀行逐漸跑過了其他兩間銀行。為甚麼呢?原因是匯豐有更靈活的處事手法。

匯豐銀行的總行在香港,決策人可以根據本地的情況而作出即時的反應,渣打銀行呢?總行在英國,當銀行作出重大決策時,要經過通訊、聯絡、了解和商議,在同業競爭劇烈的香港,哪裏容得下拖延的作風呢?

匯豐銀行跑贏了渣打,除了在決策上快速,又因為能順應需要而改變了銀行的方針和政策。桑達士最大的功績,是發掘了包玉剛。包玉剛的事業,是憑藉匯豐銀行發展起來的。桑達士令包玉剛發達,包玉剛亦令桑達士升級,令匯豐銀行跑贏渣打銀行。

從包玉剛的成就中,匯豐銀行得出一個結論:要培養本地有潛質的華人商家。這個政策,促成了匯豐銀行的突飛猛進。匯豐銀行變成了一家本地銀行,在這幾十年來,匯豐可算是與香港共同成長的銀行。

包玉剛是如何說服桑達士呢?過程當然不得而知。但根據我自己的推銷經驗來說,這是千難萬難的工作。推銷員最感困難的,不是作推銷工作,而是克服心理阻障。我們這個行業,不是沒有客人見而是不敢去見客人。我們最怕一些地位比自己高的人,特別是受僱的「大班」。如果對方是白手興家的大商家,他也可說是「推銷員」出身,這類人不難應付,但對方是大公司的職員呢?那他多是狐假虎威的人物,最喜歡擺派頭和欺壓推銷員。工作多年,我最怕打工皇帝。

推銷員的另一個心理障礙是怕見西人,特別是英國人。其實不少英國人是好人,但英國人走到殖民地後,卻會變質。他們內心雖然善良,但到了殖民地,卻不期然會擺上官威。五十年代的時候,英國人囂張得非筆墨所能形容,其時包玉剛這位「外江佬」居然有本領去找上桑達士這位英國人,瞻識真不少。

如果包玉剛是在殖民地長大的話,他或者心中已經養成了一個怕英國人的心態,但他來自上海,一個擅於搞洋務的地方,他對洋人就不那麼害怕。從前已有胡雪巖向英國人貸款的事。胡雪巖的想法是,英國人千里而來只為財,只要有利可圖,哪有不肯見人的商家呢?

或者是上海人和英國人做生意的經驗比較多罷,令包玉剛充滿了信心去敲桑達士的門。

包玉剛如何推銷自己呢?可惜沒有資料考證。不過,手頭上有幾個故事,值得參考。

包玉剛早年的一個故事,令他畢生難忘。話說在一九四八年秋季的時候,當時國民黨和共產黨打內戰。國內的貨幣貶值,物價狂升,市面上人心惶惶,連維持治安的警察也忍不住要去鬧事了。

當日是月尾三十號,警察局是到一號便出糧的。在三十號的早上,有警察開著大卡車到銀行提款,說要求提早出糧。當時的物價,一天升了三四次,早一天領到薪水,也可以買多一些柴米油鹽等東西。

當時包玉剛擔任銀行業務總經理的職位,為首的警察衝了進來,對著包玉剛說:「真人不說假話,我一沒有提款書,二沒有市長的批文,我奉警察局長之命來提款。」說到這裡,對方從腰間拔出一支配槍,往桌上一拍說:「你就看著辦吧!」

包玉剛看了一眼桌上的手槍,很鎮靜地說:「我是銀行業務部經理,我只認提款書和市長的批文付款,這是政府定下的法令,我不依規定辦事是我的失職。」

包玉剛只好硬著頭皮向他們解釋。不過,他也明白「秀才遇上兵,有理講不清」,他即時轉動腦筋,想到用「一物治一物」的辦法去應付。他將話鋒一轉,說:「當然,你也是奉局長之命來提款的。」包玉剛首先肯定了對方,令他們心安理得,擺出了萬事有商量的姿態。

他又說:「局長最熟悉政府的法令,既然命令你們來,必然已經報告了市長了。」包玉剛說完之後,又來個連消帶打,說,「這樣吧!讓我派人立即與市長通話,只要他批准的話,我們便照章辦事,立即付款。」

電話聯絡上市長,市長要來客聽電話。來客聽了市長一番教訓,匆忙收起桌上的槍,連忙賠不是,狼狽離去了。

包玉剛見得世面多,對於應付難堪的場面,當然有自己的一手。這種應變技術,只可以從困難中學習得出來。

第二個故事是關於另一位船王的。他是希臘船王昂納西斯。

昂納西斯也是白手興家的人物。希臘人有航海的經驗,因此之故,昂納西斯也興起了做船東的念頭。有了船之後,便要四齣找生意。當時有一位煙草商人,時常由南美洲運送煙葉到歐洲去販賣,昂納西斯很渴望爭取這筆運輸的生意,但無奈昂納西斯不認識這名煙草商。

如何是好呢?唯一辦法是靠自己去Cold Call。

首先,昂納西斯找出了煙草商的生活習慣,看準了他上班下班的時間,便在每天早上,站在煙草商的辦公室大門外,碰到煙草商,他便必恭必敬地向煙草商微笑點頭和說一聲早晨。

如是這般地朝朝早向煙草商打招呼,大概三個月之後,煙草商也忍不住了,向昂納西斯問:「你到底是誰?」這麼一問,昂納西斯便向煙草商介紹自己的航運工作,搶來了一樁大生意。

第三個故事是由包家的小姐傳出來的,包氏家族的人,當然知道包玉剛創業的辛苦。

包玉剛當年的合作者不是煙草商而是銀行家,為了見銀行家,包玉剛也要早早出發到銀行家的辦事處門口等待。為了求見銀行家,包玉剛居然在人家的辦公室門外睡著了。銀行家見他阻住門口,便在包玉剛的屁股上踢上一腳。但包玉剛卻咬實牙根,忍住痛苦不發半點脾氣。

包玉剛之所以爭取到桑達士的支持,除了對桑達士有利益,也因他感動了桑達士。另一位不能接受包玉剛的,便是會德豐的佐治馬登。包玉剛初出道時,想向會德豐買一艘舊船,最早接觸的人是會德豐的佐治馬登。馬登對這名中國青年看不上眼,態度傲慢,因此未能成交。馬登和桑達士都是英國人,但對人的態度卻大有分別了。包玉剛後來竟然連會德豐這個集團也收購了。

另一個最令人佩服的地方是包玉剛能夠爭取客人的信任。包玉剛的船,以運油船為主,不是運送散貨的船。他的客人是石油公司。

石油公司是最有錢的,你的船租是平是貴,對石油公司來說一點不重要,它們最重視的是你的船隊運油時是否安全可靠。石油公司倚仗的船隊,多數要看業績,當石油公司選定了一間可靠的船公司,很少隨便轉換的,因為石油公司不能確知另一間船公司運油的安全性。運送石油講究安全,稍一不慎漏油的話,便會造成海水污染。

至於包玉剛的航運經驗呢?完全沒有。那麼他是如何說服比他更有錢的石油公司呢?他的可靠性,是如何建立起來的呢?

單是運輸費用平,別人未必肯用你的船隊。如果你說自己的船價錢貴,一定會小心管理,石油公司也會說:「你的船貴,難道我們的石油不貴嗎?」

有錢的石油公司,講求船公司的業績而不很在意船租的多少,包玉剛究竟如何說服石油公司試用他的服務呢?究竟包玉剛如何運用方法,將人家的生意搶過來呢?讓我來分析一下吧!

包玉剛將自己的計劃,即是利用日本政府鼓勵外商投資所予的津貼買船租出的打算,向桑達士陳述了出來,桑達士聽了,認為包玉剛是一名傻瓜。銀行本身,是做一些按揭或有「揸手」的生意,包玉剛這種建議,對銀行家來說,簡直荒天下之大謬。

桑達士向包玉剛指出,除非是有按揭信用狀,即是L.C.,否則免問。

包玉剛是銀行家出身,明白銀行的穩健作風。如何將整個計劃,變得可行呢?

包玉剛居然想通了。他向日本廠商提出低廉的租船價錢,日本廠家見到有平船租,紛紛向包玉剛簽訂合約,而且一簽便是五年十年的長約。包玉剛合約在手,拿去見桑達士的時候,令桑達士嚇了一驚。租船的合約,不正是還款的保證嗎?這些合約,不正是和L.C.一樣嗎?

終於,桑達士願意支持包玉剛。

第一艘船是「金安號」,一架舊船,船價是七十多萬美元。根據包玉剛和家族在一九四九年抵達香港時的紀錄,他們只有四十多萬元現金,但在一九五五年時,卻拿出七十多萬美元買了這艘船,原因當然是得到匯豐銀行的支持啦!

俗語說:「頭難,頭難,最難是開頭。」開了頭之後,其他的,便容易辦了。包玉剛把船當作樓宇一樣,將金安號輪船按了給匯豐銀行,透支了一筆錢去日本建船,享利息上的優惠。船建好了之後,又廉價租了給日本廠家。如是這般一艘艘船建好,一艘艘船按給銀行,一艘艘船租了出去。在最頂峰的時候,包玉剛的船公司,同時擁有二百多艘船。

包玉剛做航運的手法,是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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