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兩人在冰壁上分道揚鑣。
羽生往上。
深町往下。
雲劇烈地移動。
雖然比不上昨晚,但風勢仍然強勁。
雪停了,但天空並不晴朗。
雲發出聲音流動。
流雲不時裂開,宛如火球般的耀眼巨大光柱從天而降。藍天從那裡露出來。
只有那一瞬間,身體會在冰壁上照到陽光,但那道陽光旋即一溜煙跑得不見蹤影。
風劇烈地搖晃著戴在防寒帽上面的風衣帽。
深町在冰壁上採取自我確保,手上拿著相機。
無言的別離。
兩人在那裡沒有說任何言語,諸如「要保重」、「要加油」、「要活著回來」、「不準死」。
羽生即將豁出性命攀登。
深町已經無法跟著他攀登。
如今身在的這個地方是極限。雖說是極限,若待在這裡也會沒命。至少,必須下降到六千公尺左右。
軍艦岩——
下降到海拔六千九百公尺的地方,幻覺和幻聽大概都會消失。
也沒人能保證下山的深町生命無虞。
儘管能夠使用登山繩,但每次都要把冰楔釘打進冰壁,以那裡為支點往下爬。
冰楔釘並沒有帶來足以隨性使用的量。只能在非用不可的地方,用在刀口上。
基本上,要使用冰楔釘和冰杖,以雙斧往下爬。就某個層面而言,往下爬的難度可以說是高於攀登。
用不著互道加油,羽生和深町都竭盡所能地努力。
無需言語。任何言語都已經無法鼓勵。
無法幫忙。
無法協助。
獨自一人,只能依靠自己一個人的力量。
無論是何種天命,如果指望它,內心就會變得軟弱。所以不要指望任何幸運。
因此,沒有言語。
深町想問昨晚的事:自己脫口而出的話,是否對羽生造成了何種影響呢?
然而,如今問了也毫無意義。
深町說了,羽生聽了。縱然羽生的心中因此而產生某種變化,深町也已經無法將它復原。
羽生透過護目鏡的深色鏡片注視深町許久,忽然轉過身去。
羽生沒有舉起一隻手道別,甚至沒有讓深町看見自己眼中的神色。
羽生在從一旁颳來的風中向上爬。
節奏強而有力、令人放心。
遙遠上方看得見左岩溝岩石與岩石之間的通道,左右兩旁是黑色岩壁。
攀越西南壁最大的難關——岩帶的巨大岩壁,朝向這世上獨一無二、最靠近天的地上一點的唯一通道。
深町架起相機,把逐漸遠去的羽生的身影納入取景器,持續按下快門。
不久——
深町把相機放進登山背包,把登山背包背上肩。
看見羽生孤伶伶一個人的身影在上方。
再上面是宛如壓在他身上,岩帶黑漆漆的巨大岩壁。
深町想在那裡架著相機,直到看不見羽生的身影為止,但為了生還,必須趁早開始下山。
獨自一人展開逃生行動。
沒有開始的信號。
把相機放進登山背包,背上背包,解開自我確保時,自然開始。
深町開始下山。
2
途中,用了兩次冰楔釘,剩下三根。
下山途中擡頭看時,看見了羽生的身影兩次。
第一次,還在左岩溝的前面。
第二次看見他從左岩溝的入口朝裡面進去的身影。
再下一次——
就看不見了。
像厚重雲層般的霧,從和羽生道別的那一帶完全覆蓋了上方。
那片霧——
正確來說是細小的冰粒,劇烈地從左往右流動。
如果進入了岩溝之中,無論外面颳起再強的風,裡面也接近無風狀態。
但是,岩溝中既沒有地方搭帳篷,也沒有適合露宿的地方。
假如那種風不停,當羽生在溝岩的上層,攀附在二十五公尺的垂直岩壁上時,身體就會暴露在那種風中。
能夠爬的時候,要盡量往上爬——
假如風雪暫歇,有機會的話,就要一口氣攻頂。
那就是羽生的戰略。
然而,羽生正在覆蓋上層的厚重雲層中做什麼、思考什麼呢?
深町已經無從得知那些。
3
抵達軍艦岩時,太陽早已西沉。
靠著頭燈的光線搭完帳篷時,完全入夜了。
自聖母峰的岩帶根部一帶以上,覆蓋著厚重雲層,什麼也看不見。
比聖母峰低的地方——
西邊的普摩力山頂還能看得見,星星也在她上空的天上閃閃發光。
然而,只有聖母峰頂在雲中。
深町在帳篷內煮沸熱水,加入大量砂糖,一口氣喝了好幾杯。
風勢強勁,但是比起昨晚,簡直是徐徐微風。
用水煮乾燥蔬菜,加入湯裡吃。
雖然會頭痛,但是沒有幻覺。幻聽也消失了。
光是下降七百公尺,就能切身感覺到空氣的濃度。
精疲力盡。
總覺得能夠平安無事地生還到這裡,是一種奇蹟。
外出小便,回到帳篷內,要鑽進睡袋時,已經累得就算發生雪崩也不想動了。
明天必須回到基地營。
非睡不可。
必須在一天之內,將花一天半爬上來的路線走完,下山。
如果不睡,疲勞消除不了。
然而,明知如此卻睡不著。越是試著入睡,精神越是清晰,焦躁向深町襲來。
就這樣回到基地營,在那裡和安伽林一起等待來自羽生的聯絡嗎?
深町咬緊牙根,試圖入睡。
4
睡不著。在睡袋中一再動來動去。
雖然能夠橫躺,但是沒有足以翻身的空間。只能在睡袋中扭曲身體,選擇仰躺或側躺。
偶而會迷迷糊糊地睡著,但像是在泥沼中翻滾的淺眠。
即使閉上眼睛,眼球仍在眼皮底下醒著。
風勢強勁。
雖然不及昨晚在灰色岩塔正下方睡覺時的強風,但風仍會把帳篷推向岩石。
按這情形來看,若在聖母峰上層,說不定會颳起比昨晚更兇猛的風。
無線電對講機不能使用。
晚上,安伽林和羽生定時通訊時,深町想從旁收聽他們的對話,但無線電對講機壞掉,不能用了。
昨晚,從上面掉下來的岩石擊中了登山背包。當時,放在登山背包中的無線電對講機受到了撞擊。
沒有工具可以拆開無線電對講機,也沒有那種力氣。即使有工具,深町也喪失了拆解細部零件的意志力。
縱然閉上眼睛,腦海中也會產生不安。
當時,對羽生說的那句話——
——到頭來,你要走傳統路線登頂嗎?
羽生如何解讀自己的那句話呢?
羽生聽到那句話時的恐怖表情,清晰地烙印在腦海中。
——清楚知道能爬的路線,不是和在平地走路一樣嗎?既然這樣,乾脆不要攀岩,走一般的登山道就好了。
這是羽生對井上真紀夫說過的話。
明明是輕鬆的路線,明明馬上就能在那裡看見那條路線,羽生卻不斷地選擇困難的路線爬。
大喬拉斯峰的時候也是如此。
有一般為人熟知的路線。原本應該往那邊走的羽生,卻在半路上改變那條路線。
——我看見了路線。雖然困難,但那裡有路線。往左Z字形攀登之後再往上爬,是輕鬆的傳統路線。我在那邊看見打進岩壁的楔釘,所以那應該是輕鬆的路線不會錯。
——然而,我看見了從那裡垂直而上的路線。
——往左爬不是我的路線。那只是順著其他人爬過的路線的行為。還沒有人爬過的垂直攀登路線,才是我的路線。我能在這面岩壁上留下記號。
於是,羽生選擇那條路線,然後摔了下來。
——攀爬時,我經過了羽生先生摔下去的地方,明明左邊有一條更安全一點的路線,但羽生先生好像從那裡筆直往上爬。我認為那條路線不是不能爬,但我覺得匪夷所思,為什麼羽生先生會在那裡選擇往上爬的路線呢?
長谷常雄回答專訪時,如此說道。
和那一樣的事,還會再發生嗎?
深町心想——是我害的。
是我害的。
我也曉得聖母峰頂正下方的岩壁有多危險。
濕漉漉的岩石,楔釘不起作用。手一搭上去,岩石就會剝落,腳一踏上去,那裡就會崩落。彷彿表皮剝落般,岩石一碰就掉下來。
那是一片盡是細小懸浮石頭的岩壁。
至今,聖母峰的西南壁在夏天被人爬過三次。
一九七五年的英國隊、一九八二年的蘇聯隊、一九八八年的捷克斯洛伐克隊,都避免聖母峰頂正下方的岩壁,而從那裡前往傳統路線登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