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在帳篷中蜷縮著身子。
蹲坐在地,用雙手抱著膝蓋,把背靠在背後的牆上。
只有那裡的牆稍微突出,所以如果把重心往後移,連腰的上半部都會碰到牆。雖說是碰到,其實中間隔著帳篷布。
一丁點的空間——
那裡只有正好足以搭那頂小帳篷的空間。
以冰杖切削岩石根部,製造只能勉強坐下來的平坦地方,在那裡坐下來。
羽生也以相同的姿勢坐在深町右側。
兩人鑽進了露宿袋中。
進入露宿袋中,挺起上半身坐著。
各自的登山背包放在兩人的眼前,腳前。
把楔釘打進背後的岩石,固定於那裡。
燃著一根蠟燭。
燭火和兩人的體溫使得帳篷內的溫度上升。
把雪放入萬用鍋,加熱融化來喝。
羽生替手指無法順利動彈的深町做那件事。
至於自己的份,羽生使用自己的萬用鍋、自己的瓦斯爐,自己取雪加熱。蜂蜜、紅茶加檸檬汁的熱飲——這和深町一樣。
羽生和深町都喝下大量熱飲,吃了晚餐。羽生以藥錠攝取維他命C。
這樣深町才終於能夠正常開口說話。
但儘管如此,固體食物卻連預定量的一半都吞不下去。不,是吞進嘴裡了,但是沒有食慾,作嘔欲吐而吞不下去。
頭痛。
後腦勺經常頭痛,不時隨著心跳,像被柴刀拍打似的疼痛襲上身。
狹窄的帳篷。
「你聽好了,這塊岩石底下是唯一能夠搭帳篷的地方。而且,只有這個狹窄的地方。」羽生如此說道。
如果在其他地方搭帳篷,一個晚上鐵定會有一、兩塊岩石襲擊帳篷。
如果砸中頭部,穩死無疑。
再說,消耗體力再搭另一頂帳篷很浪費。
如果要在這種強風當中,鏟雪固定於岩石上,搭深町的帳篷,大概要花三小時吧。
兩人使用羽生的帳篷——那是最好的選擇。
進入帳篷中,以剛才的位置安頓下來時,羽生說:
「你聽好了,要保持那個姿勢!睡覺的時候也要保持那個姿勢。假如上半身趴在前面的登山背包上睡著,落石就會直接擊中頭部喔——!」
羽生說:從背靠的岩石算起,大約六十公分內是安全的空間。
「假如我是山的話,我大概會毫不客氣地把石頭丟到犯那種錯的人頭上……」羽生低聲說道,聲音像是在磨擦大型黑色玄武岩。
「在這裡,別指望再怎麼微小的幸運。」
深町眼前的登山背包上,放著深町的安全帽。
安全帽的頭頂部分裂開了,因為落石直接擊中了那裡。
頭部有一種不同於高山症頭痛的疼痛。
手一摸頭,接近頭頂的頭髮因血凝結而變得粗糙,那裡的肉腫起來了。
因為血止住,所以放任不理,但這到了明天不知道會產生多麼強烈的疼痛。
風勢強勁。
進入帳篷之後,風勢好像進一步增強了。
不時有像岩塊般的強風,打到帳篷上。上一秒鐘像是要把帳篷壓扁,按在岩石上,下一秒鐘又打旋,變成試圖從岩石上剝落。
風吹過來的時候,眼前的帳篷布會被擠到面前。
這種時候,比起鋼骨結構的帳篷,現在這個布製的帳篷反而比較抗風。
不管風怎麼吹,帳篷都會像蘆葦一樣,掌握風的節奏,重新恢復原狀。
吃完晚餐,羽生不再開口。
深町以為他睡著了,往旁邊看了一眼,羽生沒在睡覺,目光炯炯地瞪視前方。
好像有強烈的熱氣從羽生的身體升起。
他看起來像是要堅持避免多餘的交談。
這大概是因為單獨行動的想法仍像炭火般在羽生的心中燃燒。
羽生不管是吃飯時,或者做什麼,都完全不會碰深町的東西。至少,他不會為了自己而碰。
把深町的登山背包拿進帳篷內,撥掉登山背包上的雪,把雪弄出帳篷外,是羽生做的。因為抵達這頂帳篷時,深町的身體狀況沒辦法做那種事。
把深町丟進帳篷內之後,羽生再度在暴風雪之中往下爬,收回深町的登山背包。
超人般的體力。
海拔相差二十公尺左右。
雖說只是二十公尺,但不是常人辦得到的行為。
他是為了深町而那麼做。
把登山背包放進帳篷內,替深町準備食物——
然而,他不會為了自己而假深町之手,也不會為了自己而利用深町的東西,哪怕是一公分的衛生紙,他都不使用。
羽生沉默不語地睜大眼睛,好像深町不在那裡似地。
浮現在羽生腦海裡的,大概是這陣風的事吧。
這陣風,明天也會繼續吹嗎?
假如這陣風是十二月底會來的那陣噴射氣流,提前十多天來報到,暴風雪接下來就會不停地颳,幾乎持續一個冬天。
堅持幾天的話,風大概會偶而停息一、兩天,但羽生沒有那樣的時間、體力和糧食。
怎麼樣呢?
激烈的焦躁火焰,好像在無言的羽生中心燃燒。
漫長的沉默之中,深町和羽生一起聽著風聲。
於是,終於——
深町像是無法忍受沉默似地,對羽生問道:
「羽生先生——」深町聲音嘶啞地說。
說不定自己沒辦法從這裡活著回去。
就算回不去,也有事情想問。
「你為什麼要救我——」
2
羽生只有轉動眼球,看了深町一眼。他的眼神中沒有表現出任何錶情。
深町接收到那道視線,為之語塞,不禁屏息了幾秒鐘。
然而,下一秒鐘,他連忙敞開喉嚨,重新大口呼吸。迅速呼吸。一再地全神專注於吸氣、吐氣。
因為只是停止呼吸幾秒鐘,體內吸收的氧量就會變得不足。
強勁暴風雪的聲音,在帳篷外忽高忽低。
格外強勁的風把帳篷布推到眼前,觸碰到鼻尖,好像野獸冰涼的舌頭在舔鼻頭。
從遠方傳來吹狗螺的聲音,像是憤怒的聲音。
聽起來像是——
朝著某種經過黑暗中的不祥事物,拚命展露怒意地狂吠。
隨著它的移動,四處的狗陸續開始叫,一群狗在叫、怒吼……
靠了過來。
在這個暴風雪狂風大作的廣大空間裡乘著風,從西藏那一邊緩緩地凌空漫步靠了過來。
「喂……」深町對羽生說。
羽生看了深町一眼。
「要來嘍!」他以畏怯的語氣說。
暴跳如雷。
狗兇猛地吠著。
不,這一切都是我內心的聲音啊。
「你聽見了吧?」
「……」
「是狗的聲音。」
「狗?」
「沒錯。」
比起狗,那已經接近野獸的聲音。
「你聽不見嗎?」
話一說完,強風又打了上來,帳篷布碰觸到臉。
吼——野獸的吼叫聲打在帳篷上。
帳篷收縮的下一秒鐘,從內側往外鼓脹,野獸的聲音變遠了。野獸的聲音變成人聲,無數的人哈哈大笑的聲音,和風一起朝天的彼端遠去。
腳邊有人的臉。
一張、兩張、三張……
登山背包的表面和帳篷布上,浮現一張張人臉。他們好像來看這頂帳篷內部。
那幾張臉在對話,不曉得是誰的臉。
好像有加代子的臉、涼子的臉、納拉達爾.拉佔德拉的臉、宮川的臉、井岡和船島的臉,又好像沒有任何一張臉是他們。
他們嘟嘟噥噥地對話。
然而,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
總覺得好像在說自己的閒言閒語。
「這樣已經。」
「不行了吧。」
「你們看,還有氣。」
「喉嚨發出聲音。」
「呼嚕呼嚕……」
「咻咻……」
「可是(嘟嘟噥噥)吧?(嘟嘟噥噥嘟嘟噥噥)吧……」
「所以啊(嘟嘟噥噥)果然吧。(嘟嘟噥噥)……」
「是喔……」
「咯咯咯……」
「嘟嘟噥噥……」
「嘟嘟噥噥……」
這些傢伙在說什麼呢?
在說什麼——?
喂,我聽不見啦!
「喂!」
聽見聲音了。
「喂,深町。」
是羽生的聲音。
羽生輕拍深町的臉頰。
意識恢復了。
「我……」
「你在自言自語。」
「我?」
「嗯。」
深町邊喘氣邊咬緊牙根。
我剛才怎麼了呢?
那是我自己的聲音嗎?
是幻聽嗎?
我以為和羽生對話的內容,到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