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冰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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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爪銳利的金屬爪子踩在堅冰上,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

身在冰瀑之中。

從這裡看不見,但像黏稠顏料般的殷紅陽光,應該已經緊貼在聖母峰頂。

那些陽光就像是大量塗在畫布上的顏料,因本身的重量而從畫布表面流下來般,正從聖母峰的岩峰慢慢地爬下來。

它從西谷下來,大概還要花一段時間,才會抵達這座冰瀑的冰壁間。

深町呼吸著冷冽的空氣,走在冰柱之間。

前後左右全是冰。

正前方有一塊相當於一間三層樓房大小的大冰塊斜傾,從上方更大的冰塊上剝落。

不,它尚未完全剝落。因為下層還連著。

上層大幅裂成V字形,這也還正在繼續裂開。

畢竟,冰河在動,而冰河一口氣崩落七百公尺的高度所形成的這座冰瀑,是其中動作最劇烈的地方。

在這裡,什麼時候有哪塊冰塊移動或崩落下來都不足為奇。

冰瀑的冰塊上方和底部積了一層剛下的白雪,結成了冰。冰塊的垂直部分看得見冰河本身的冰。

因為那裡連雪也難以結凍。

更下游的冰河覆蓋著沙石,表面呈灰色,但這裡的冰都是純白的。

雖然是純白的,但裂縫卻是深藍色的冰。

透明的藍黑色,在冰的裂縫深處張開嘴巴。

藍黑色的裂縫說不定達到這條冰河的最深處。那裡大概沉睡著好幾層堆疊至今的山的時光。

大約一萬年到六十萬年。

這座從前待在海底的喜瑪拉雅山,矗立於天界之後的時光——

深町拍下了羽生在基地營出發的照片。

後來,深町比羽生晚一點,也舉步前進。

一開始冰爪踩在岩石、小石頭、雪和冰上。

也走在像水漥結冰似地,表面平坦、光溜溜的冰上。

然後,進入了冰瀑。

在五月時,進入拉起固定繩、將鋁梯搭在冰隙上、完成開路工作的冰瀑,是登山的第一步。

然而,這次不一樣。

從一開始就突然進入尚未完成開路工作的冰瀑。

即使要做開路工作,對於前導者而言,那裡仍是尚未做任何開路工作的嶄新處女地。

對深町來說,這次的這座冰瀑也等於完成了一半的開路工作。

因為有羽生走在前頭,深町直接追著羽生的足跡。

比起自己親眼尋找路線,嘗試相同的事,要快上三倍。

羽生在深町前方那塊傾斜的冰塊下方繞到右邊。

※※※

深町的裝備和羽生一樣。

雙腳先穿登山靴,套上防水套鞋,再裝上前踢式冰爪。

一個登山背包。

自己的登山背包應該比羽生的稍重。

因為羽生厲行裝備輕便,而自己比他多了一臺自己帶來的相機,所以相形之下較重。

如果羽生背著十五公斤,自己八成背著二十公斤左右。

到達六千公尺之前,只要羽生沒有過度加快速度,自己就算背著這身裝備,應該還有辦法跟上羽生的腳步。

羽生不休息。

他以一定的步調,像螞蟻般在冰瀑內部前進。

在這座冰瀑發生過許多意外。

基本上,冰瀑沒有任何地方安全。這裡什麼時候、哪裡崩塌都不足為奇。

如果碰巧身在崩塌的地方就會遇上意外,反之則平安無事。並不會因為是登山老手或菜鳥而有所差別。

即使前方的人安然通過,後面接著走的人也可能僅以十秒之差,而遇上冰塊崩落。

登山者能夠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盡量縮短待在冰瀑內部的時間。

繞過一間房子大小的冰塊後,左右的冰壁在那裡變窄,形成一條死路。

羽生的足跡朝左邊的冰壁而去,直接攀登那面冰壁。

大概已經爬上去了吧,上方沒有看見羽生的身影。

深町把冰杖打進冰壁,攀上冰壁。

右手拿冰杖,左手握冰斧。輪流將它們打進冰壁,把冰爪的前爪蹬進冰壁,一點一點地把自己的身體往上推。

連續動作著實吃力,每擡起一隻腳走一步,就要反覆喘好幾口氣。

因為一次呼吸所攝取的氧量,不足以連續做這個動作。

呼吸加速。

喉嚨不停發出聲音。

深町一面聽著自己急促的呼吸聲,感覺太陽穴一帶的脈搏跳動,一面向上爬。

還可以。還有體力。自己還能努力。

懷著這個念頭,咬緊牙根往上爬。

既沒有拉起繩索,也沒有梯子。

路標只有羽生留下的足跡。

假如在這座冰瀑中起霧,再下起雪的話……

看不清羽生的足跡,自己大概會迷路。

獨自一人在冰瀑中迷失方向,就不只是迷路而已,而是會直接邁向死亡。

深町對此感到恐懼,壓抑忍不住差點加速的衝動,爬著冰壁。

冰就在面前。

即使同樣是冰壁,也不是所有冰都一樣,依冰層而定,有些硬到冰爪鑽不進去,被彈回來的程度。

爬完冰壁,來到冰壁上方。

然而,前方是一道陡峭的斜坡,到處都是像從巨大水桶潑出來般的冰塊。

羽生的足跡綿延其中。

看不見他的身影。

和羽生之間的距離似乎開始一點一點地拉開了。

然而,不能因為焦急而加快腳步。因為那等於是自取滅亡。

開始乾咳。

空氣乾燥冰冷。

連續呼吸寒冷的空氣,喉嚨會完蛋。

一看手錶,進入冰瀑之後,已經過了一小時半。

八點四十五分。

按照羽生的預定行程,是以兩小時半穿越這座冰瀑。若是如預定行程,再一小時,他應該就會抵達冰瀑上方。

深町不曉得自己究竟落後了羽生多久。

看不見他的身影,地上只留下了羽生的足跡。

一分鐘嗎?

三分鐘嗎?

五分鐘嗎?

或者落後了十分鐘以上呢?

假如自己在這個地方發生意外呢?

假如冰壁崩落呢?

無論再怎麼小心,在冰瀑內無法預測冰壁何時會崩下來。

情況經常是外觀看似危險的冰壁,從開始攀登到結束,什麼事也沒發生;而看來安全的厚實冰塊,兩天後裂成兩半,倒塌在路線上。

總而言之,去冰瀑是一種賭博。

賭注是自己的生命。

冰壁爬到一半,深町忽然感到不安。

假如現在冰斧打進去的冰壁內側有深深的裂痕,抵達上方時,說不定這座冰塔會剝落。

那麼一來,自己會下墜三十公尺左右,被壓在冰塔底下,內臟從口中擠出而死。

縱然沒被壓在冰塔底下,下墜三十公尺也會沒命。

即使活著,下墜這種高度,也不可能毫髮無傷,就算活著也會動彈不得,不久之後,死在摔下去的地方。

羽生不會來救自己。

當初已這樣約定了。

話雖如此,如果現實中,有人在他眼前性命垂危,他說不定會前來相救。

然而,羽生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這座冰瀑的巨大冰塊群之間的某個地方,看不見了。他也不可能看得見自己。

即使發生意外,羽生也無從得知。

儘管看不見自己的身影,羽生也不可能特地為了看自己的情形而下來。

對羽生而言,如果沒看見照理說會從後面跟上來、名叫深町的攝影師的身影,他只會認為深町可能在半路上折返了。

※※※

三十公尺。

再五十公尺就能攀越冰壁。

如果意志堅定,技術上並不特別困難。

譬如說,走在寬三十公分的木板上——這不需要特別的技術。

然而,如果這塊寬三十公分的木板是搭在離地面一百公尺高的大樓與大樓之間,那又如何呢?在平地肯定辦得到的行為,就會變得辦不到。

深町感受到那種精神壓力。

攀爬冰壁的技術是一般的程度,深町自己也充分學會了那種技術。但是,這是他第一次在沒有任何其他安全措施的情況下,以完全徒手的狀態攀附在冰壁上。如果要在這種地方使用冰楔釘,實在無法維持羽生所說的速度。

斜度六、七十度的冰壁——

感覺上,可以說是幾乎垂直,如果摔下去,必死無疑,但就技術面而言並不特殊。

只要不忘把冰爪的前爪確實打進冰壁,保持平衡地提升高度即可。

問題是,氧氣稀薄導致體力和集中力下降。

然而,明明接下來要試圖攀登超過八千公尺的高度,實在不該在連六千公尺都不到的地方就說喪氣話。

不過,恐懼一旦纏上身,一時半刻不會離開。

往下看。

看見底下的風景在自己的兩腿之間。

如果摔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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