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山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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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山。

有山。

深町的前面有山。

深町的後面有山。

深町的右邊有山。

深町的左邊有山。

有令人想哭的山。

有巍峨秀麗的山。

有令人傷心的山。

哎,不論是高尚也好、庸俗也好、傷心也好,山睥睨人的一切七情六慾,屹立不搖地待在那兒。

滿坑滿谷的山中有山、山巒疊翠、山峰相連、大山生小山、一山還比一山高、峰峰相連到天邊……

深町獨自一人身在其中。

深町孤伶伶地身在其中。

岩石呼吸著平流層的風。

雪在結凍的空氣中咬住時間。

努布峰的巨大岩峰就在深町的面前。

冰瀑就在眼前不遠處。

從聖母峰群聚集而來的雪,化為冰河,在那裡崩落下來。

多麼壯觀的大冰瀑。

冰河的來源是下在山頂的積雪。

雪的來源則是在更高處的藍天。

雪與雪堆疊,從山上滑到山下。

它們從山上往寬四公里的巨大山谷聚集而來,四面圍著聖母峰、洛子峰、努布峰的八千公尺高峰、七千公尺高峰。

有的化為雪崩一口氣直瀉而下,有的以比蝸牛更緩慢的速度——

種種不同的速度與重量壓迫雪,使雪結凍,從山谷朝下面爬出來。

這就是冰河。

冰的河。

這條河流動著,以一天幾公分——

一年幾公尺的速度。

它會在山谷的出口一口氣下降。

就像積在深淵的碧綠潭水,從那裡化為瀑布溢出來一樣。

這就是冰瀑。

下在聖母峰頂的積雪結成冰,約花一千五百年才抵達這裡。

到達位於下游冰河末端的羅布奇,要再花兩千年的歲月。

那趟旅程約二十公里——

耗時三千五百年。

深町置身於那段悠久的歲月之中。

他獨自一人在冰瀑下,冰河旁搭帳篷,呼吸著高空的空氣。

隔著冰河,對面是努布峰,回頭看,羅嶺的雪斜坡令人目眩。

從前,馬洛里於一九二一年挑戰聖母峰,從聖母峰這一邊俯看這座巨大的山谷,眺望冰瀑,令他放棄從尼泊爾登頂的,就是這座羅嶺。

而英國隊選擇了東北稜這座較為困難的山脊登頂,分別在一九二一年和一九二二年,把第一次、第二次遠征隊送進聖母峰,但是無功而返。

而在一九二四年的第三次遠征中,就發生了馬洛里和厄文的悲劇。

結果,第一次有人站上聖母峰頂,是在一九五三年的第八次遠征時。

當時的路線不是東北稜,而是馬洛里認為不可能成功,從尼泊爾這一邊有冰瀑經過的路線。

登頂者是紐西蘭人希拉瑞和雪巴人丹增。

深町過去看到已經會背的、有關他們的攀登記錄,和他們寫的登山書中,都提到了這些事。

那種事在深町的腦海中復甦。

進入這裡,已經第四天了。

從尼泊爾挑戰聖母峰的遠征隊,一定會設置基地營的地方。

說到聖母峰的基地營,不管是不是有登山隊進駐,指的都是這一帶。

挑夫會跟犛牛一起把行李扛上這裡,然後當天和犛牛一起下山。

這地方沒有犛牛吃的草。

一旦把犛牛吃的草堆到牠身上,其他行李就會堆不下。

因此基地營沒有任何犛牛的食物。如果不當天下山,犛牛就會體力衰弱。

深町已經在這個地方過了三晚。

今天是第四天。

海拔五千四百公尺。

獨自一人在這個高度呼吸清冽的空氣,總覺得感情自然漸漸變得淡薄。

心中的雜質逐日消失,不只是心情,好像連身體都變得透明。

白天若是出太陽,每三十分鐘就會隨著低沉的地鳴聲,發生一次雪崩,攀附在努布峰岩壁上的雪緣崩落。雪煙經常會來到基地營附近。

這個基地營對於雪崩,也不是絕對安全的地方。

每次雪崩會造成大量的雪崩落。

雪崩總是發生在相同的地方。只有那裡會被刨開大量的雪,雪變得容易剝落。

然而,不管再怎麼崩落、不管崩落的量再多,岩壁上的雪還是不見減少。彷彿雪會從深山永無止境地湧到那裡。

那裡究竟有多少雪呢?

※※※

三餐要自己準備。

把增壓器裝到在加德滿都買的EPI瓦斯爐上,放上盛了雪的萬用鍋點火。

雪一融,就會變成量少得可憐的水。

要一面加雪好幾次,煮沸成熱水,加入大量砂糖,泡熱紅茶喝。

以這種方式一天攝取三公升多的水分。

五片餅乾。

幾顆水煮過的馬鈴薯。

一片乳酪。

一天啃一顆蘋果。

蘋果連皮啃,連芯都嚼。嚼許多下,直到沒有味道為止,吸光精華,再把嘴裡剩下的滓和籽吐出來。

打算讓胃和腸的黏膜吸收一顆蘋果中所含的養分,連一滴維他命都不放過。

上午專心做一次伸展操,用手指按摩全身上下的肌肉。

下午稍微在四周走一走,回來之後,在帳篷內再做伸展操。

大腿和小腿肌肉有良好的彈性,感覺肌肉結實。

狀況比五月的時候更好。

大概是從天波切循序漸近地升高這一點,發揮了效果。

在安伽林的家住一晚,隔天出發。

也可以一口氣前往費利切,但深町在安伽林家好好睡一覺,中午過後才出發。

走了兩小時,在潘波切住一晚。

隔天走三小時,在費利切過一晚。

從海拔四、二四〇公尺的費利切,慢慢走到海拔四、八八七公尺的羅布奇,花了五小時。

在那裡住兩晚。

有二十多頂健行者的帳篷。深町爬上露營地附近的山丘再回來,這麼走兩次。

從羅布奇到海拔五千一百公尺的哥拉雪,高度相差兩百一十三公尺——

這段路,深町看著右手邊的冰河,走了兩小時。

在哥拉雪住一晚。

隔天,早上出發。

攀越側積石,走在冰河上面,前往基地營。

雖說是冰河——

這一帶的冰河表面,幾乎覆蓋著山崩下來的沙土、沙子、泥土和岩石。有冰隙或斷層的地方,看得到白色和藍色的冰,還有好幾根冰柱立於冰河表面。

一根高度超過三公尺的冰柱上,乘載著巨大的岩石,足足有一棟大樓大小的冰塊,露出覆蓋沙土的冰河表面。

究竟是怎麼樣的力量與動作,形成了這幅景象呢——?

在高於人的生活高度的地方,深町一面朝天際移動,一面讓「神明」這個字眼在心中來來去去。

抵達基地營是在三天前——

十一月二十三日。

後來過了三天,十一月二十六日。

離開安伽林家之後,過了九天。

那一天——

納拉達爾.拉佔德拉替左肩被槍射穿的蒙漢消毒傷口,替他急救,讓隨同自己而來的兩個男人陪著他先下山了。

深町和納拉達爾.拉佔德拉一起留下來,住在安伽林家。

那一晚——

自己和納拉達爾.拉佔德拉,跟朵瑪聊了什麼呢?

如今在高於人生活高度的世界,置身於山中,總覺得那已經是發生在遙遠彼方的事。

「如果可以的話,能不能請你溫和地解決這件事呢——?」自己應該邊喝茶邊那麼說了。

我不想把事情鬧大。

深町不希望這個時期有警方或政府官員介入,他想羽生八成也不希望吧。

「Bisālu sāp大概也希望那樣吧。」

「我也很高興你能那麼說。我們的事,我希望盡可能在內部解決。」納拉達爾.拉佔德拉如此說道。

關於蒙漢引發的事,朵瑪也不希望把事情鬧大。

納拉達爾.拉佔德拉會在內部處理這件事——

事情應該是這樣塵埃落定了。

三人也聊了羽生的事。

對於羽生在哪裡這個問題:「普卡迪……」朵瑪低聲說。

「他去爬普卡迪峰?」深町問道。

朵瑪點點頭。

「為了適應高度。」她說道。

普卡迪峰是一座聳立於羅布奇東南方的山,海拔五、八〇六公尺。

朵瑪說:羽生現在跟安伽林一起出發前往那裡。

踏上峰頂之後,在峰頂正下方海拔五、七七〇公尺的地方搭帳篷過兩晚——

羽生打算讓爬完卓奧友峰、完成基本適應的身體,藉此完全適應高度。

羽生打算完成那趟行程之後,回家住一晚,整裝待發,進入聖母峰的基地營。

這是個好主意。

聽著聽著,深町心中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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