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太困難了——」宮川說。
銀座——位於地下室的啤酒屋。
時序已經進入了八月。
深町誠隔著小桌子,和宮川面對面。
兩人裝在大啤酒杯裡的啤酒,已經減少至不到一半。
「不可能滯留七年啊——」深町對宮川如此說道。
「我四處調查過了。因工作而入境是六個月。過了六個月,就必須出國一趟。到國外,然後再回來。而且,也不能馬上回來。必須隔幾個月才行——」
「我聽說,尼泊爾的境管也變得比以前嚴格不少。」
「假設羽生丈二在遠征之後,於一九八六年再度進入尼泊爾,然後,到今年一九九三年為止,大約七年,一直待在尼泊爾,這應該是不可能的吧。」
「可是,他在這段期間內,不可能回日本。」
「要不被任何人發現而回來的方法多的是。再說,就算是要出國一趟,也不必回日本。他也可以往南去印度。」
「那倒也是。」
「如果從事與尼泊爾政府相關的重要工作,就能拿到非旅遊簽證,這樣就能滯留一年。可是,一年過後,就必須辦理延長手續。否則就要看和政府相關人士有沒有相當好的交情了——」
宮川用右手拿起啤酒杯,將啤酒灌進喉嚨。
「媽的,馬洛里啊……」宮川抹了抹嘴,嘟囔道。
※※※
已經到了工作結束,人潮擁進這種場所的時段。
即使太陽下山,外頭仍燈火通明的時間,兩人周圍的桌子已經座無虛席,擠滿了人。
深町告訴宮川在尼泊爾看到一個看似羽生丈二的人,是在一週前。
深町心想,遲早要再去尼泊爾一趟。
自費也不是去不成,但如果是去工作,經費就省下了。雖然不可能馬上賣錢,但如果那臺相機真是馬洛里的,可就成了大新聞。
即便不是如此,當年的羽生現在在做什麼,也會成為一篇像樣的報導。
去要自費去。
如果寫成報導,除了稿費之外,再視情況請雜誌社出交通費和住宿費——深町心想,如果能夠得到這種程度的口頭約定就好了,於是他告訴了宮川。
再說,有個人知情,在各方面提供協助也比較方便。假如去尼泊爾的期間有人能在日本四處走動幫忙,實在是求之不得的事。
說到馬洛里的相機時,宮川提高了音調。
「那真的是馬洛里的相機嗎——?」
「假如真的是,這件事可就不得了了——」
宮川也充分了解,馬洛里的相機如今被人發現所代表的意義。
「好。我協助你。如果那是事實,所有費用由我們雜誌社來出——」
說完,宮川問深町:「這件事,你告訴別人了嗎?」
「沒有。你是第一個。」
「很好。你聽好了,這是你我之間的祕密。即使是公司內部,這件事我也會暫時保密。因為說出來的話,一定會洩漏出去——」宮川的聲音在顫抖。
「你在興奮嗎?」
「廢話!馬洛里欸!說不定能夠解開他是不是第一個登頂聖母峰的人之謎!」
※※※
當時,深町拜託宮川替自己調查羽生丈二滯留尼泊爾一事。現在,他正在聽宮川的報告。
「再說,有護照的問題。就算順利靠關係拿到簽證,護照五年就到期了。」
宮川用手指彈空空如也的啤酒杯。
「說的也是。」
「可是,應該能在大使館申請新護照吧。」
「假如羽生在尼泊爾的日本大使館申請新護照,我們是不是就能循著這條線,查出羽生所在之處呢?」
「一般應該沒辦法吧。又不是你打電話給外務省①,請對方告訴你,對方就會乖乖照辦。」
注①:外務省,相當於外交部。
「可是,如果住在國外,外務省應該會將聯絡住址等資料存檔管理。起碼會知道他在日本的聯絡方式吧?」
「我有朋友是外務省官員。我可以問他,能不能調查那種事情,但是這麼一來,直接飛去加德滿都,到處問那裡的日本人或雪巴人有關羽生的事,不是比較快嗎?羽生在那裡有別的名字吧?叫什麼來著——」
「Bisālu sāp嗎?」
「沒錯。如果以這個名字循線調查的話,應該總有辦法查出蛛絲馬跡吧。」
「尼泊爾啊……」
「與其在這裡空想,不如去那裡吧。」
宮川拿起啤酒杯,發現裡頭空了,又把杯子放在桌上,看著深町。
「去啦!」
「但是,在那之前,我想先查一件事。」
「什麼事?」
「長谷的事。」
「長谷?前年去世的那個長谷常雄的事嗎——?」
「嗯——」
深町縮起下巴,點了點頭。
2
深町聯絡不上瀨川加代子,是在盂蘭盆節之後。
盂蘭盆節之後,深町打電話給她,錄音帶的機械女聲告訴他:「您所撥的電話是空號」。
打電話到青美社,認識的女性編輯對深町說:
「加代子小姐,她辭職了。」
「辭職了?」
「是的。」
「什麼時候?」
「八月十三日——」
「你知道她的聯絡方式嗎?」
「知道。」
「能不能告訴我呢?」
「這個嘛……」她支吾其詞。
「怎麼了嗎?」
「她說,不要告訴深町先生。」
「不要告訴我?」
「是的。」
她的聲音聽起來很痛苦。
她應該也大略知道自己和瀨川加代子的事。
加代子不准她告訴自己聯絡方式時,說不定還向她透露了一些更深入的事。
「她說,等她安頓好,會寫信給你。反正你如果有心要找,大概馬上就會找到她在哪裡,所以希望你在那之前別找她——」
「她說,不準去找她嗎?」
「是的。」
深町做了幾次深呼吸之後,簡短地說:「請你告訴她,我會按照她的話做。」
然後,掛上了話筒。
加代子為何躲起來?
深町知道原因。
因為她認為,兩人已經走不下去了。
加代子不是在等自己接受,而是主動抽身。無論深町做出何種結論,加代子都認為自己無法再維繫這段感情下去了,所以才會搞失蹤。
她原本就不是正式員工。可是,話說回來……
深町咬著嘴唇吐氣。
加代子辭去了長期以來習慣的職務。
她在這個職場上領取不算低的收入,而且找到了自己的一片天。她之前以專屬於青美社的形式在工作,接下來如果要找工作,想必會相當辛苦吧。
但是,加代子完全知道後果卻辭去工作,而且連家都搬了——
深町心想,自己竟然把加代子逼到這種地步。
自己做了對不起她的事——
然而,說到自己有什麼方法幫她,卻想不出來。
說不定她雖然在青美社沒有了自己的辦公桌,但還剩下大型的工作,改成在自己家裡做。
深町想重打一次電話,改問工作的事,但是作罷。
問了也不能怎樣。
因為這就是自己和加代子之間的結論。
加代子用行動證明了已經得到的結論。
那麼,自己是否該尊重加代子提出的結論呢?
深町如此心想。可是——
也覺得反而被奪走了自己該提出的結論。
老是這樣。
老是這樣。
事情總在自己下不了決心,猶豫不決時,被人硬塞了一個結論。
事到如今,深町已經不打算怪罪誰了。人沒辦法對凡事一一做個了結,才繼續活下去。
人經常必須抱著懸而未決的事情,面對下一件事。
人就是這樣。深町好歹明白這一點。
明白歸明白,不過話說回來,事情未免太過突然。
毫無預警——
仔細想想,那也是理所當然。
加代子不可能找深町討論這件事。所以自己下了結論。
深町咬緊牙根,想要尊重她的決定。
他放下話筒,仰躺在榻榻米上。
三坪大的房間——
對面有一間四坪左右的房間,兼作客廳和廚房。
這是自己的公寓。
攝影器材和登山道具雜亂地丟置。拆掉和客廳之間的隔間,使空間變大,擺上工作桌、書櫃、資料櫃,以及用來保存拍過的底片的櫃子,只剩下一個能夠勉強橫臥的空間。
喂,深町——
深町出聲說道。
你已經幾歲了?馬上就要四十了吧?
這就是即將四十歲的男人的房間嗎?
如果是聰明的學生,會住在更像樣的房間。
就這樣下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