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攀岩之王

1

「那太困難了——」宮川說。

銀座——位於地下室的啤酒屋。

時序已經進入了八月。

深町誠隔著小桌子,和宮川面對面。

兩人裝在大啤酒杯裡的啤酒,已經減少至不到一半。

「不可能滯留七年啊——」深町對宮川如此說道。

「我四處調查過了。因工作而入境是六個月。過了六個月,就必須出國一趟。到國外,然後再回來。而且,也不能馬上回來。必須隔幾個月才行——」

「我聽說,尼泊爾的境管也變得比以前嚴格不少。」

「假設羽生丈二在遠征之後,於一九八六年再度進入尼泊爾,然後,到今年一九九三年為止,大約七年,一直待在尼泊爾,這應該是不可能的吧。」

「可是,他在這段期間內,不可能回日本。」

「要不被任何人發現而回來的方法多的是。再說,就算是要出國一趟,也不必回日本。他也可以往南去印度。」

「那倒也是。」

「如果從事與尼泊爾政府相關的重要工作,就能拿到非旅遊簽證,這樣就能滯留一年。可是,一年過後,就必須辦理延長手續。否則就要看和政府相關人士有沒有相當好的交情了——」

宮川用右手拿起啤酒杯,將啤酒灌進喉嚨。

「媽的,馬洛里啊……」宮川抹了抹嘴,嘟囔道。

※※※

已經到了工作結束,人潮擁進這種場所的時段。

即使太陽下山,外頭仍燈火通明的時間,兩人周圍的桌子已經座無虛席,擠滿了人。

深町告訴宮川在尼泊爾看到一個看似羽生丈二的人,是在一週前。

深町心想,遲早要再去尼泊爾一趟。

自費也不是去不成,但如果是去工作,經費就省下了。雖然不可能馬上賣錢,但如果那臺相機真是馬洛里的,可就成了大新聞。

即便不是如此,當年的羽生現在在做什麼,也會成為一篇像樣的報導。

去要自費去。

如果寫成報導,除了稿費之外,再視情況請雜誌社出交通費和住宿費——深町心想,如果能夠得到這種程度的口頭約定就好了,於是他告訴了宮川。

再說,有個人知情,在各方面提供協助也比較方便。假如去尼泊爾的期間有人能在日本四處走動幫忙,實在是求之不得的事。

說到馬洛里的相機時,宮川提高了音調。

「那真的是馬洛里的相機嗎——?」

「假如真的是,這件事可就不得了了——」

宮川也充分了解,馬洛里的相機如今被人發現所代表的意義。

「好。我協助你。如果那是事實,所有費用由我們雜誌社來出——」

說完,宮川問深町:「這件事,你告訴別人了嗎?」

「沒有。你是第一個。」

「很好。你聽好了,這是你我之間的祕密。即使是公司內部,這件事我也會暫時保密。因為說出來的話,一定會洩漏出去——」宮川的聲音在顫抖。

「你在興奮嗎?」

「廢話!馬洛里欸!說不定能夠解開他是不是第一個登頂聖母峰的人之謎!」

※※※

當時,深町拜託宮川替自己調查羽生丈二滯留尼泊爾一事。現在,他正在聽宮川的報告。

「再說,有護照的問題。就算順利靠關係拿到簽證,護照五年就到期了。」

宮川用手指彈空空如也的啤酒杯。

「說的也是。」

「可是,應該能在大使館申請新護照吧。」

「假如羽生在尼泊爾的日本大使館申請新護照,我們是不是就能循著這條線,查出羽生所在之處呢?」

「一般應該沒辦法吧。又不是你打電話給外務省①,請對方告訴你,對方就會乖乖照辦。」

注①:外務省,相當於外交部。

「可是,如果住在國外,外務省應該會將聯絡住址等資料存檔管理。起碼會知道他在日本的聯絡方式吧?」

「我有朋友是外務省官員。我可以問他,能不能調查那種事情,但是這麼一來,直接飛去加德滿都,到處問那裡的日本人或雪巴人有關羽生的事,不是比較快嗎?羽生在那裡有別的名字吧?叫什麼來著——」

「Bisālu sāp嗎?」

「沒錯。如果以這個名字循線調查的話,應該總有辦法查出蛛絲馬跡吧。」

「尼泊爾啊……」

「與其在這裡空想,不如去那裡吧。」

宮川拿起啤酒杯,發現裡頭空了,又把杯子放在桌上,看著深町。

「去啦!」

「但是,在那之前,我想先查一件事。」

「什麼事?」

「長谷的事。」

「長谷?前年去世的那個長谷常雄的事嗎——?」

「嗯——」

深町縮起下巴,點了點頭。

2

深町聯絡不上瀨川加代子,是在盂蘭盆節之後。

盂蘭盆節之後,深町打電話給她,錄音帶的機械女聲告訴他:「您所撥的電話是空號」。

打電話到青美社,認識的女性編輯對深町說:

「加代子小姐,她辭職了。」

「辭職了?」

「是的。」

「什麼時候?」

「八月十三日——」

「你知道她的聯絡方式嗎?」

「知道。」

「能不能告訴我呢?」

「這個嘛……」她支吾其詞。

「怎麼了嗎?」

「她說,不要告訴深町先生。」

「不要告訴我?」

「是的。」

她的聲音聽起來很痛苦。

她應該也大略知道自己和瀨川加代子的事。

加代子不准她告訴自己聯絡方式時,說不定還向她透露了一些更深入的事。

「她說,等她安頓好,會寫信給你。反正你如果有心要找,大概馬上就會找到她在哪裡,所以希望你在那之前別找她——」

「她說,不準去找她嗎?」

「是的。」

深町做了幾次深呼吸之後,簡短地說:「請你告訴她,我會按照她的話做。」

然後,掛上了話筒。

加代子為何躲起來?

深町知道原因。

因為她認為,兩人已經走不下去了。

加代子不是在等自己接受,而是主動抽身。無論深町做出何種結論,加代子都認為自己無法再維繫這段感情下去了,所以才會搞失蹤。

她原本就不是正式員工。可是,話說回來……

深町咬著嘴唇吐氣。

加代子辭去了長期以來習慣的職務。

她在這個職場上領取不算低的收入,而且找到了自己的一片天。她之前以專屬於青美社的形式在工作,接下來如果要找工作,想必會相當辛苦吧。

但是,加代子完全知道後果卻辭去工作,而且連家都搬了——

深町心想,自己竟然把加代子逼到這種地步。

自己做了對不起她的事——

然而,說到自己有什麼方法幫她,卻想不出來。

說不定她雖然在青美社沒有了自己的辦公桌,但還剩下大型的工作,改成在自己家裡做。

深町想重打一次電話,改問工作的事,但是作罷。

問了也不能怎樣。

因為這就是自己和加代子之間的結論。

加代子用行動證明了已經得到的結論。

那麼,自己是否該尊重加代子提出的結論呢?

深町如此心想。可是——

也覺得反而被奪走了自己該提出的結論。

老是這樣。

老是這樣。

事情總在自己下不了決心,猶豫不決時,被人硬塞了一個結論。

事到如今,深町已經不打算怪罪誰了。人沒辦法對凡事一一做個了結,才繼續活下去。

人經常必須抱著懸而未決的事情,面對下一件事。

人就是這樣。深町好歹明白這一點。

明白歸明白,不過話說回來,事情未免太過突然。

毫無預警——

仔細想想,那也是理所當然。

加代子不可能找深町討論這件事。所以自己下了結論。

深町咬緊牙根,想要尊重她的決定。

他放下話筒,仰躺在榻榻米上。

三坪大的房間——

對面有一間四坪左右的房間,兼作客廳和廚房。

這是自己的公寓。

攝影器材和登山道具雜亂地丟置。拆掉和客廳之間的隔間,使空間變大,擺上工作桌、書櫃、資料櫃,以及用來保存拍過的底片的櫃子,只剩下一個能夠勉強橫臥的空間。

喂,深町——

深町出聲說道。

你已經幾歲了?馬上就要四十了吧?

這就是即將四十歲的男人的房間嗎?

如果是聰明的學生,會住在更像樣的房間。

就這樣下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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