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部 耶穌升天日 §ASCENSION DAY§  54 她的美再度讓我屏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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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親愛的露斯:

漫長的海上旅程唯一的用途就是提醒我,我有幸領導的是一群多麼優秀的小夥子。我太常想到我已做的犧牲,卻太少想到這些願意和我一起加入這次詭譎冒險的好男兒,還有過去兩年中他們想必也曾與親友經歷過的磨難。

儘管我起初頗有疑慮,但山帝.厄文是個非常卓越的人。他只有二十二歲,卻有個精明的北方人頭腦,牢牢地安置在寬闊的肩膀上,而我們兩個都在伯肯黑德出生的巧合,如果出現在小說裡,恐怕會讓人難以接受。

當然,我還是對他攀爬五千五百呎以上高度的經驗不足而感到焦慮,不過我必須承認,他比我們之中任何人都適應得好得多,我們在令人敬畏的布魯斯將軍指導下進行晨間體能訓練時,乘客們見證了這一切。布魯斯相當樂意繼續擔任我們的指揮,但他還是沒有意思親自下場,成為管弦樂團的一員。

我也必須坦白,辛克斯並未誇大厄文的化學技能;他在那方面確實和與芬奇實力相當。諾頓和歐岱爾仍不願支持使用氧氣的想法,更別說同意把那些笨重的氧氣瓶綁到背上了。最後,他們會承認少了這種地獄來的異端輔具我們就上不了峰頂,或者會像芬奇說的,繼續成為神聖的業餘人士卻因此註定失敗?這一切只有時間能證明了。

(一九二四年三月十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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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在三月二十日停泊於孟買,我們立刻上了前往大吉嶺的火車,在那裡挑選了小馬和腳夫。布魯斯將軍再次行使奇蹟,第二天早上我們就帶著六十匹小馬和一百多位腳夫,踏上前往西藏的漫長旅程。搭乘玩具火車離開大吉嶺前,我們和新任總督立頓爵爺(Lord Lytton)共進晚餐,同席的還有他的妻子,不過既然芬奇沒出席,除了下面這件事實外,就沒有什麼趣事好報告了:厄文對總督的女兒琳達表現了並非逢場作戲的好感,立頓夫人似乎也很樂於鼓勵他。

一封來自姊姊瑪麗的信在大使館等著我。她的先生派駐錫蘭真是幸運的事,因為雨季來到我們這邊前,大約十天才會橫越那個島嶼,因此在雨季即將來臨時,她能事先警告我們。

第二天早上,我們踏上前往邊境的八十哩旅程,一路平安無事。可悲的是,布魯斯將軍得了痢疾,必須返回大吉嶺。恐怕我們不會再見到他了。他把他的浴缸、十二箱雪茄和一半的裝箱紅酒與香檳一起帶走了,不過很仁慈地留給我們另外一半,更別提他細心地選擇了送給宗本的所有禮物,那是我們在邊境呈上證明文件時要送出去的。

將軍的副手——諾頓中校已接下了他的責任。妳可能會記得,諾頓是曾經保持世界高度紀錄二十四小時的那個人,此後芬奇很粗魯地把這頭銜從他身上搶走。雖然他從來沒提起這個話題,我知道諾頓很想再把紀錄拿回來,而且我必須承認,一旦我們抵達兩萬七千呎,只要他同意使用氧氣,他會是陪伴我登頂的明確人選。然而,桑莫維爾對於是否使用氧氣還猶豫不決,所以最後他也可能會是選擇之一,因為我不考慮再嘗試與歐岱爾攀爬最後兩千呎了。

就算我們都穿著最舊的靴子、戴著在孟買買的廉價手錶,我們還是在這種狀況下跨越了邊境。然而,我們仍送給宗本大量來自哈洛德、福南、大衛杜夫和洛克氏的禮物,包括一支黑色的歌劇院枴杖,上面有銀製的國王頭像,我向他保證,這是來自國王陛下本人的禮物。

宗本告訴我們,聽說布魯斯將軍病倒了讓他很失望,因為他很期待再見到他的老朋友,這時我們全都吃了一驚。我禁不住注意到,他仍戴著將軍的免開蓋懷錶和鍊子,而我的溫徹斯特校友領帶已不見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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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早上通過潘拉時,雲層突然散去,我們看見了主宰前方天際線的珠穆朗瑪峰威風凜凜的高度。她純粹的美再度讓我屏息。一個有智慧的男人當然會抗拒她誘人的魅力,立刻回頭,不過就像尤瑞匹底斯筆下的賽倫女妖一樣,她吸引人朝著她充滿岩石又變化難料的領域裡走去。

隨著我們愈爬愈高,我特別注意著厄文,他看來已像我們之中任何人一樣適應了環境條件。話說回來,我有時會忘記他比我年輕了十六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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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早上,以埃佛勒斯峰做為背景,我們舉行了一個儀式,紀念尼瑪和另外六位在上次遠征中喪命的雪巴人。這次我們必須到達山頂,就算不為別的理由,也要對他們的回憶致敬。

我只希望尼瑪現在就站在我身邊,因為我將會毫不猶豫地邀請他和我一起做最後攻頂,因為讓一個雪巴人首先站在他自己的山頂上,當然必定是正確的事;更不用說,這是對辛克斯最甜蜜的報復,他竟然在紀念演講之夜做出那種不擇手段的行為。不過很可惜,這回不會有雪巴人到達山頂,因為我已在他的同胞中試過了,但沒有找到能及得上尼瑪的人。

我們終於在四月二十九日到達基地營,而且要為辛克斯說句公道話——這對我來說一向不容易——我要求的每樣東西都已經就位了。這回我們不會浪費寶貴的時間搭建和拆卸營地,一直在山上山下移動器材。我已得到哈薩德(Hazard)先生(就一個負責安排我們日常生活的人來說,這個姓氏還真不祥)〔註1〕的保證,第三營已在兩萬一千呎高處建立好了,有十一位最優秀的雪巴人在蓋.布拉克的指揮下,等著我們到來。

我們一定不能忘記,是諾爾的八千英鎊讓這一切成為可能,而且他正在拍攝任何會動的東西。這次遠征最後造就的紀錄片,一定能與「國家的誕生」〔註2〕匹敵。

註1:Hazard有意外、危險、導致危險的原因……等意思。

註2:Birth of the Nation,一九一五年拍攝的默片劇情長片(片長一百九十分鐘),導演葛里菲斯(D.W. Griffith)因而被尊稱為美國電影之父。全片描述美國南北戰爭時期,南北方兩個家族因戰爭而面對的轉變,並藉此側寫國家從戰亂逐漸走向統一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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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基地營裡屬於我的小小帳篷中寫這封信。再過幾分鐘,我就會和隊友共進晚餐,而且諾頓會把指揮的責任交給我。隨後我會向登山隊簡報攀登埃佛勒斯峰的計畫。所以,我最親愛的人,這個偉大的冒險又再度開始了。這次我對我們的成功率更有信心了。不過,等到我征服那壯麗的執迷對象後,我會按下一顆按鈕,不久之後我就會站在妳身邊了。從這句話,妳可推測出我現在正在重讀H.G.威爾斯的《時間機器》。就算我不能按下他杜撰出來的按鈕,我還是會盡一切所能盡快趕回去,因為我完全不想讓遠離妳的時間再拉得更長了。如同我承諾過的,我還是打算把妳的照片留在峰頂……

55 雪地裡的板球賽

一九二四年,五月一日,星期四

這時有八個人。「紳士們,敬國王陛下。」諾頓中校從桌子最前端的位子上站起來,舉起他的錫馬克杯說道。

隊伍中的其他人立刻站起來,一致說道:「敬國王。」

「請繼續站著,」喬治說道:「紳士們,敬珠穆朗瑪,地母女神。」全體隊員第二次舉起他們的馬克杯。營帳之外,雪巴人面對著山,匍匐在地。

「紳士們,」喬治說:「你們可以吸菸了。」

隊員重新就座,開始點燃雪茄,並沿著桌子傳遞葡萄酒瓶。幾分鐘後,喬治又站了起來,用湯匙敲敲他的酒杯。

「紳士們,請容我這麼開場:在這個場合,我們很遺憾布魯斯將軍不能與我們同在。」

「沒錯,說得對。」

「而且我們非常感激他,因為他留給我們這麼好的紅酒,就是我們今晚享用的這些。讓我們期待,假以時日,如果情況許可,我們會有很好的理由打開他的香檳。」

「贊成贊成,說得好。」

「感謝布魯斯將軍的遠見和努力,如今我們只剩下一個任務,就是在最後馴服這隻怪物,然後我們就能全部回家,開始過著普通人的生活。讓我在一開始就把話徹底講明白,我還沒決定和我一起做最後一次攻頂的兩個小隊的組成方式。」

「有一件事會和上次遠征時相同,那就是我會仔細留意每個人,直到我決定誰最適應環境條件。既然有這個心理準備,我期待明天早上六點鐘大夥兒全都已經起床,而且準備出發,這樣我們才能在中午爬到一萬九千呎,並且能在日落時回到基地營。」

厄文問:「既然我們設法盡可能以最快速度到達山頂,為什麼還要再下來?」

「我們並不求快。」喬治說。他明白年輕的山帝.厄文實際上是多麼欠缺經驗時,臉上帶著微笑。「況且你需要一點時間才能適應新的高度。」他補充說明:「金科玉律就是爬得高,睡得低。當我們完全適應後,」他繼續說:「我的企圖是推進到兩萬三千呎,然後在北口建立四號營。一旦我們紮營後,我們就會繼續推進,在兩萬五千呎建立五號營,還有在兩萬七千呎建立六號營,最後的進攻將從那裡展開。」喬治暫停了一段時間,然後才講出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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