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不同凡響的孩子 §NO ORDINARY CHILD§  1 他毫無所懼 1892

聖比斯島(St Bees),坎伯蘭(Cumberland)

一八九二年,七月十九日,星期二

如果問喬治為什麼朝岩石走去,他也說不上來。他必須涉水走入海中才能抵達目的地;儘管不會游泳,但這似乎沒讓他卻步。

那天早晨,海灘上只有一個人留意到這名六歲男孩的行動。李.馬洛里牧師把手中的《泰晤士報》折起來,放在腳邊的沙地上。他的妻子躺在他身旁的躺椅,閉著眼睛享受偶爾出現的陽光,沒發現他們的長子可能面臨危險。他沒有驚動她;他知道安妮只會驚慌失措,就像上次一樣:這孩子在「母親聯盟」舉行會議時,爬上了鄉公所的屋頂。

馬洛里牧師很快察看一下另外三個孩子,他們在海邊玩得正開心,不曾留意喬治的安危。艾薇和瑪麗快樂地撿拾早潮帶來的海貝,她們的小弟特拉佛則專心用沙子填滿一個小小的錫桶。馬洛里的注意力回到長子兼繼承人身上;男孩還是堅定地朝岩石走去。牧師認為毋需擔心,男孩早晚會曉得自己必須回頭。然而,當海浪高過小男孩的及膝短褲時,牧師從躺椅上站了起來。

這時候,喬治幾乎要遭海水淹沒了。他來到海面露出的嶙峋岩石旁,身手敏捷地從海面抽身而出,在岩石間跳躍,很快就爬上最高處。他在那裡坐穩了,然後朝地平線遠方眺望。雖然他在學校裡最喜歡的科目是歷史,不過還沒有人告訴過他克努特國王〔註1〕的故事。

註1:King Canute,西元十世紀末至十一世紀初統治丹麥、英國、挪威及瑞典部分地區的國王,朝臣屢屢諂媚說他能駕馭一切,於是克努特佯裝命令海潮倒流,藉此讓群臣知道,他絕非無所不能。

他的父親看著岩石四周的海浪無情地往上湧,開始有幾分不安。他耐心地等待,認為男孩一旦察覺自己的危險處境,一定會回頭求援。然而,男孩沒有發現異狀。當第一道浪花泡沫觸及男孩的腳趾時,馬洛里牧師慢慢來到水邊。「做得非常好,我的孩子。」他走過么兒身邊時低聲這麼說,這孩子正專心堆著沙堡。不過,他的眼睛不曾片刻離開他的長子。海浪已輕拍著男孩的腳踝,但他還是沒回頭。馬洛里牧師跳進海裡,開始朝岩石游去;他游著軍中學來的蛙式,緩慢的前進速度讓他更清楚了解,男孩所在的岩石比他原先所想的遠多了。

他終於抵達目的地,奮力讓自己攀上岩石。當他笨拙地爬到頂端時,腿上有幾處擦傷,完全不像兒子稍早展現出的那種穩健步伐。他和兒子會合時,設法掩飾喘不過氣、略感不適的窘狀。

這時他聽到太太的尖叫聲,轉過身來,看著她站在水邊拚命大喊:「喬治!喬治!」

「兒子,也許我們該回頭了,」馬洛里牧師提議,盡量讓自己聽起來不顯憂慮:「我們不想讓媽媽擔心,對吧?」

「爸爸,再一下就好。」喬治央求著,依然凝視著大海,動也不動。不過他父親打定主意不再等了,輕輕拉著兒子爬下岩石。

他們兩人花了更久的時間才回到海灘上的安全地帶,因為馬洛里牧師把兒子攬在懷裡,不得不游仰式,而且只能靠雙腿踢水前進。這是喬治頭一回意識到,回程可能需要更長的時間。

當喬治的父親終於癱倒在海灘上時,喬治的母親朝他們倆奔了過來。她跪倒在地,把孩子緊緊擁在懷裡,哭喊著:「感謝上帝!感謝上帝!」對精疲力竭的丈夫卻不太關心。喬治的姊妹站在距離不斷襲來的海浪幾步遠的地方,靜靜啜泣著,他的小弟仍繼續蓋城堡,畢竟他的年紀還小,心裡毫無任何關於死亡的念頭。

馬洛里牧師終於坐起身子,盯著他的長子。男孩又朝大海遠處眺望,那塊岩石也已不見蹤影。馬洛里牧師第一次明白:這個男孩顯然不知道什麼叫做恐懼,也毫無危機意識。

2 天賦異稟 1896

試圖理解後繼世代的成就或失敗時,醫生、哲學家甚至歷史學家都曾爭論過遺傳的重要影響。如果有哪位歷史學家對喬治.馬洛里的雙親進行研究,他將無從解釋他們長子的罕見天賦從何而來,更別提他天生的俊俏容貌和翩翩風度了。

喬治的父母自認屬於中產階級上層,儘管他們缺乏這種身分該有的財力。柴郡(Cheshire)瑪柏利村(Mobberley)的教區會眾認為,馬洛里牧師屬於高教會派,既保守且心胸狹窄,而且眾人一致同意,牧師太太是個勢利眼。因此他們推論,喬治的天賦異稟必定遺傳自某位遠祖。喬治的父親也很明白,他的長子不是普通的孩子,同時也十分樂意做出必要的犧牲,確保喬治能在英國南部的高級預校——葛倫果斯(Glengorse)開始接受教育。

喬治常聽父親這麼說:「我們將來就得勒緊褲帶度日。如果特拉佛要跟上你的腳步,更是如此。」這番話讓他思索了一陣子,然後他問母親,在英國是否有哪間預校是他的姊妹能就讀的。

「老天爺啊,沒有,」她輕蔑地回應:「那隻會浪費錢而已。這麼做有什麼意義?」

「首先,這表示艾薇、瑪麗會像特拉佛和我一樣,有相同的機會。」喬治告訴母親。

但母親嗤之以鼻。「如果這麼做無法讓她們有更多找到合適姻緣的機會,何必讓女孩子吃這種苦頭?」

喬治指出:「難道做丈夫的不會因為娶了受良好教育的女性而獲益嗎?」

「那是男人最不想要的。」母親回答:「很快你就會發現,大多數丈夫只需要妻子為他們生下一個繼承人和一個儲備繼承人,還有管理僕人。」

喬治心中不服,決定等待適當的時機,再和父親談談這件事。

※※※

一八九六年的暑假,馬洛里家並未在聖比斯做海水浴,而是在莫爾文丘陵(Malvern Hills)健行。家人很快就發現,他們追不上喬治,只有父親勇敢地試著陪他走到較高的山坡,母親、姊妹和弟弟則悠哉地在較低的山谷裡晃盪。

當父親在好幾碼外喘氣時,喬治重新提起那個惱人的問題——他的姊妹的教育。「為什麼不讓女生有和男生一樣的機會?」

「兒子,那不符萬物的自然秩序。」他父親氣喘吁吁地說道。

「那麼是誰決定萬物的自然秩序?」

「上帝。」馬洛里牧師回答時,覺得自己的立場比較堅定了。「是祂判定男人應該勞動,為人取得食糧與住處,同時他的配偶留在家裡,照顧他們的後代。」

「不過祂必定注意到了,女人通常比男人擁有更多常識。我確定祂知道,艾薇比特拉佛或我更聰明。」

馬洛里牧師落在後頭,因為他需要一點時間來思考兒子的論證,而且需要更長的時間來決定該怎麼回答。「男人天生比女人優越,」他最後不太有自信地提出這個說法,隨即又軟弱無力地補充:「而且我們不該試圖干涉自然。」

「爸爸,如果那是真的,那麼維多利亞女王怎麼能成功治國超過六十年?」

「那只是因為當初沒有男性後嗣可以繼承王位。」他父親回答,同時察覺自己彷彿進入了未知的水域。

「英國何其有幸,伊麗莎白女王得以登上王座,幸好當時沒有其他男性繼承人。」喬治說:「讓女生和男生一樣有機會功成名就的時機或許已經來臨。」

「那永遠行不通,」他父親氣急敗壞地說:「這麼做將會顛覆社會的自然秩序。喬治,如果照你的想法任意而為,你母親要怎麼找到廚師或洗碗女僕?」

「讓男人去做啊。」喬治真誠地回答。

「老天爺啊,喬治,我真的相信你快變成一個反教會思想者了。你是不是聽過那個叫蕭伯納的傢伙大放厥辭?」

「沒有,爸爸,不過我讀過他的小冊子。」

為人父母者常會認為子女可能比自己聰明,這並不稀奇;然而,此時喬治才剛慶祝過他的十歲生日,因此馬洛里牧師不太樂意麵對這個事實。喬治已準備好提出下一個問題,卻發現父親落後得愈來愈遠。話說回來,關於登山這回事,馬洛里牧師也早在很久以前就承認,他和兒子屬於完全不同的等級。

3 不同的路

喬治的父母送他去預校時,他並沒有哭。他並不是不想哭,而是因為當時一個同樣穿著紅外套、灰短褲的男孩,在車廂另一頭哭得聲嘶力竭。

蓋.布拉克(Guy Bulbck)來自不同的世界。他無法向喬治說明清楚,他父親到底靠什麼維生,但無論是哪一行,他的話裡反覆提到了「工業」這個詞;喬治知道,媽媽肯定不會贊同這種東西。當蓋向他提起他們一家在庇里牛斯山度假後,喬治也更清楚地意識到另一件事:這個孩子一定沒聽過「我們將來必須勒緊褲袋」這樣的話。儘管如此,他們在當天傍晚抵達伊斯特本車站時已成為好友了。

這兩個男孩在低年級宿舍裡床位相鄰,在教室裡坐在彼此旁邊,在升上葛倫果斯最高年級時共用一間書房。一切似乎如此自然;儘管喬治幾乎在每件事都比蓋在行,但蓋從未因而心生不滿。事實上,他對好友的成就感到欣喜,甚至在喬治被指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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